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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那么这一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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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们一直逃到宴会厅外的小巷子,虽然身后并没有任何人来追他们。
但洛荧仍是隐隐有所感觉,似乎有种莫测的力量,是他们此生再逃脱不开的。
“抱歉。”傅桓停下来,低头看着她脚上的高跟鞋,他刚刚情急之下没能顾及,没想到这姑娘跑的还挺快。
洛荧刚要说话,就又听他再开口,这一回声音已经很是虚浮无力,却透着莫名的轻松,他说,“谢谢。”
洛荧讷讷的接了一句,You`re welcome.
傅桓就笑起来,他抬手很温柔的理了理洛荧额前的碎发,然后倒在她身边。
那晚傅桓被直接送进了医院。输液、吸氧、连夜检查,折腾了很久才被带进病房安顿下来。洛荧一直跟着,礼服都来不及换。
“先生没事了,这里我守着,你回去换身衣裳吧。”隋平对洛荧道。
洛荧仍是看着床上的人,眉头紧皱,“隋平,我没怎么听懂刚才医生的话。他怎么会忽然晕倒了呢?还这么久都不醒,那些检查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一样虚弱……”
“先生身体不好,有时候站的久了或者累到了都会晕倒。那些都是常规检查,洛小姐不必担心,我让人送你回去,换身衣服休息吧。”隋平温和的解释着,“今天谢谢你陪伴先生。”
“我不累,就在这吧,至少等他醒过来……”
“洛小姐,先生不会希望你为他担忧辛劳。”隋平加重了语气,“若是为先生好,就回去换衣裳,明天有精神的来看望他。”
洛荧抿了抿唇。她知道隋平了解傅桓,若是他这么坚持,大概那就真的是傅桓最希望看到的吧。
“先生喜欢洛小姐做的饭菜。要是不嫌麻烦的话,明天可以来送饭。”隋平朝她笑笑。
“好。”洛荧立刻点头答应。
看着那姑娘一步一回头渐渐走远的窈窕背影,隋平开始有些理解,郑煜为何总是感叹,先生早点遇到洛小姐就好了。
转天中午洛荧果然拎着大大小小一堆保温盒过来。那时候傅桓刚醒来不久,医生正为他做检查。
洛荧在外面等了一阵,见医生走了才进去。傅桓靠在床边,隋平在喂他喝水。他看起来精神不大好,脸色也依旧苍白,见她进屋,傅桓似乎有些意外。
“医生怎么说?好一点没有?”她把东西放下,然后走到他身边。
隋平想要接话,却被傅桓的眼神挡住。那人自己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没什么事。昨天,抱歉……”
洛荧觉得昨天的事其实还是赶紧翻过去比较好,也就没多说话,只是问他想不想吃东西。
傅桓没什么胃口,却不想辜负她一番心意,便默许了。洛荧于是很开心的打开那些盒子。
“这么多?”他有些惊讶。
“嗯,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多做了几样。”她原本只熬了粥,煮了汤,觉得病人嘛要清淡些。可是看着做好的食物却觉得凄凉,病了还不能吃点喜欢的。然而她并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后来,就把自己拿手的都做了一些。
看着那些各式各样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在自己面前一一展开,傅桓觉得有些眼花。他合上眼睛,声音有些不稳,“洛荧,你不必——”
他话没说完便被洛荧打断,“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必须做的事情。难道除了必要的,我们就什么都不再做了?”
傅桓被她说的无言以对,可细细一想,还挺有道理。他忍不住笑一下,点头道,“我记住了。”
“还真是敏而好学。”洛荧也笑起来,问他,“有想吃的么?”
傅桓没回答,而是慢慢起身走到桌旁的沙发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看站在一边的隋平和洛荧,淡淡道,“都一起吧。”
“好啊。”洛荧很自然的坐到他旁边,给他夹菜。
隋平觉得他俩一起用餐的画面很和谐,加上自己反而尴尬,便推说还有事情,匆匆告辞。
傅桓吃不下太多,每一样都尝了几口而已,洛荧问他最喜欢什么,那人茫然的道,“都很好。”
她真是哭笑不得。是不是傅桓这个人,真的天生没有什么明显的好恶?
饭后洛荧陪他在院子里散了一小会儿步,然后送他回病房休息。傅桓大概还是身体不舒服,辗转许久才安稳下来,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洛荧也就出了病房,看见隋平坐在外面的长椅。一见她出来,隋平立刻起身,“洛小姐,怎么了?”
“没怎么,他睡着了。”洛荧招呼隋平坐下来,静了静才问,“隋平,你能不能告诉我,傅桓到底是生了什么病?”
那人总是一副虚弱的状态,光是她见过的症状就有胸闷、心口疼、胃痛、咳嗽、头晕,那么她没见过的呢?洛荧百度了很久都找不到一种合适的病,会把一个人折腾的好像五脏俱损,病骨支离。
隋平对这个问题似乎十分难以回答,他愣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有些低沉,“先生原本身体很好,极少生病……只是几年前受过伤,据说是伤到了内脏,所以才会虚弱一些,但……一定会好起来的。”
“受过伤?”她微微皱眉,想起电视剧里那些狗血场景,“车祸?还是被人从楼上推下去了?”
隋平看着洛荧,一副你言情剧拍多了吧的表情。“不是……具体的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还不在先生身边,不然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他眼睛里也有些遗憾。
隋平是傅桓出事之后才被调到他身边做司机的,他打小练武,身手好得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与先生相处久了,他便能感觉到那是一个特别好的人,虽然性情淡淡的,但隋平可以肯定,先生的内心是非常灼热真实的。所以他会觉得遗憾,为自己没有早些出现,没能有机会保护他。
洛荧本来还想再多打听一些,隋平手机却响了,他便走到楼梯间接电话。她刚想进病房看看傅桓,已有高跟鞋的声音传来。洛荧转头,看见昨日那为她颁奖的女子缓步而来。
“尹小姐。”洛荧想起,她也曾作为傅桓的女伴陪他出席宴会,只不知后来为何不在他身边。洛荧不知道她与傅桓之间有怎样的过往,只是为这种穿着高跟鞋走在安静的医院走廊的行为觉得不太礼貌。
“尹小姐,是来看望傅桓的?”
尹萝打量着面前的姑娘,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而是反问了句,“你是谁?”
“我姓洛,昨晚咱们见过的。”
尹萝笑一下,“我是问,你是傅桓什么人?”
“朋友。”洛荧回应的有一点点心虚。其实傅桓这样的人,大概不会轻易把谁认作朋友吧。
尹萝笑意更浓,却不说话,径自推门。
“尹小姐,”洛荧拉住她,“他身体不舒服,刚刚睡着,请你等他醒来再进去吧。”
尹萝回头看看她,以一种你懂什么的口吻道,“比起睡觉,我来看望他,是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事情。”
洛荧微微皱眉。“尹小姐还是等等吧,医生说他需要休息。”
尹萝似乎懒得和她废话,再度推门。洛荧无奈的握住她手腕。尹萝轻蔑的一笑,另一只手抓住她手臂,忽然用力,洛荧立时痛的松手。而尹萝却好像根本没使多大力一般轻轻松松的样子,她推开门,走进房间。
洛荧忙跟进去,挡在她身前。
“怎么,刚才还没领教够么?”尹萝微眯双目。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凌厉,看的洛荧有几分害怕。
难不成,这看上去洋娃娃一样的姑娘,居然练过?
“光天化日,尹小姐还想打人不成?”洛荧攥紧拳头,掌心都是汗,饶是如此,却不曾后退一步。
两人这样的动静惊醒了本就睡的不熟的人。傅桓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架势。他太了解尹萝,自然知道她露出这样的神情时心里在想什么。傅桓撑着床坐起一些,叫了洛荧的名字,“你先出去。”
洛荧有一点迟疑,她并不想把傅桓留在这么危险的女人身边。
“洛荧,你出去。”傅桓声音发沉,“我和尹小姐,有话要说。”
“我们有三年多没见了吧。”待洛荧离开,尹萝走到傅桓身边,扶他坐稳一些,顺便拉住他的手,“你想我么?”
傅桓视线低垂,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你一定在想我,不然,怎么会瘦这么多。”尹萝的手滑过傅桓脸颊,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心疼,“身体怎么样了?秦越那个没用的家伙,还没有把你治好么?”
“已经好了。”他侧开头,躲过她的手。
“骗子。”尹萝的手顺势落在他肩膀,目光炙热,“你昨天在宴会厅晕倒,我知道。”
傅桓没有说话。
“我想立刻来看你的……可是……”她垂头,笑了笑。“傅桓,你可真傻。当初,明知是圈套,明知我在害你,又何必去——”
“都过去了。”他声音平淡,仿若置身事外。“尹萝,你我已两不相欠,再无关联。”
“没有了么?”尹萝握紧他的手,十分用力,看着那人因疼痛而迅速惨白的脸颊,她没有松手,“我看见那件礼服了。你还是把它做了出来,却给别人穿。那是为我量身定制的衣裳,我的尺码、我的喜好,你是故意让别人穿给我看的么?你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报复我么?”
傅桓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她捏碎,可他没有出声,只是紧咬嘴唇,安静忍耐。
“洛荧……洛荧……连名字都和我那么相似。傅桓,你是在寻找我的替代品,对么?”
躲在病房外偷听的洛荧只听到了这里,就被迎面而来的护士吓得若无其事的走开。
她坐在花园里把偷听来的信息反复分析了好几次,然后得出了这个故事的梗概。
傅桓大概是喜欢过这个叫做尹萝的姑娘,带她来参加过宴会,还为她定做了那身美的令人炫目的礼服。可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尹萝为傅桓设了个圈套,害他受伤。此后傅桓身体就成了现在这样,性情也成了现在这样。
梳理出这些事实之后,洛荧忽然觉得特别心疼,也特别懊悔。
她很早的时候就认识傅恒了,要是能早点跟着他去见他哥哥,事情会不会因为她的存在而有一点点变化?
洛荧也不知道自己在花园里坐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音。她回头,看见傅桓慢慢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尹小姐走了?”她问。
傅桓点了下头。
洛荧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其实很想安慰傅桓,却又不能明白的告诉人家,我偷听了你们的对话。
“尹萝的话,让你难过了么?”傅桓突兀的开口,声音里有一丝歉意。“抱歉。”
洛荧一愣。难道偷听被发现了?
“那身礼服是我为尹萝设计的,请求苏杉帮忙修改剪裁,想作为她二十二岁的生日礼物。可惜,我们并没能在一起走到她二十二岁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洛荧似乎能从这样的声音背后听出那人曾经炙热浓烈的情感。
“让你穿它,是因为你穿上很好看。苏杉说衣服是有生命的,总关在黑屋子里体现不了它的价值。”傅桓转头看着身边的姑娘,夕阳之下,她望着自己的目光也被染成金色,格外温暖耀眼。“我没有把你当作谁的代替。于我而言,尹萝是不可替代的。你也是。”
尹萝带给他深刻的爱恋和残忍的毁灭,他刻骨铭心。
而洛荧,她给他的温暖和艳丽,亦独一无二,不可复制。
其实自始至终,洛荧的关注点都不在自己是否成为了替代这个问题上。可听他这样说,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成为了不可替代的人,洛荧仍是觉得异常开心。她低下头笑着,很久都平复不下来。
傅桓就静静看着她,目光渐渐柔软起来。
洛荧这个姑娘,简单的有点傻。他总是能轻易的看到她发自内心不可掩饰的欣喜,她那么容易满足,被他记得名字、被他握住手、被他在意、被他说不可替代,凡此种种不值一提的小事,都能让她开心很久。
傅桓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的,很愿意让她开心。
然而,他也很清楚的知道,现在的自己能带给她的,大多数还是不开心。
洛荧笑嘻嘻的沉醉了许久才回过神,觉得起了风,就问他是否要回去。
“再坐一会儿吧。”傅桓看着夕阳,目光渺远。
洛荧不忍心打搅,就炮灰病房拿了大衣和毯子,回来将他包裹好。
“傅桓啊,你也是有生命的。”她将柔软的毯子盖在他腿上,顺势拉着他的手臂蹲下来,仰头望着他,“所以,也不要把自己关在黑屋子里,太可惜了。”
这么漂亮的人,站着坐着都是一幅画,就应该多出来晒晒太阳,让人多看看。
傅桓没有看她,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许久后才开口,“我记住了。”
傅桓在医院住了一周左右,然后得到医生的允许,回庄园休养。洛荧仍是每日陪伴,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每天除了为傅桓做饭之外,洛荧的乐趣就是在庄园里闲逛玩耍。
这天中午傅桓睡着之后,洛荧便去跟着管家摘葡萄,一玩就忘了时间。傅桓醒了没见她,便一路找过来,原本也只是看看她,后来居然被她兴奋的模样弄的有了兴致,和她一起摘了葡萄,让庄园里的老仆人教他们酿酒。
采摘、去蒂、盐水浸泡、洒糖搅拌、装瓶。两人忙了一整个下午,装了许多瓶果肉果皮混合的东西。
“这样就可以了?”洛荧看着眼前的瓶子皱眉。
“二十一天之后酒就酿成,会有人帮你过滤皮肉,然后封存。存的越久,酒味就越浓。”傅桓递给她一张纸,“写一个常住的地址,三年之后,我会让人把这酒送给你。”
洛荧愣了一下,“为什么要现在写地址呢?你觉得三年之后,就找不到我了么?”
傅桓也是一怔。
“这酒是我们一起酿制,我也希望,到时能与你一同品尝。”她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不曾躲闪,然而视线交汇那一刻,却是对面的人移开目光。
“抱歉,我不能喝酒。”他声音淡淡,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这倒也是,他的身体自然是不能饮酒的。可洛荧所言分明是醉翁之意,她也知道傅桓明白她的意思,更知道那人是刻意回避。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暗自懊恼自己太心急。
“洛荧。”静默许久之后,那人慢慢起身,夕阳下剪影修长,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桌上酒桶,声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波澜,“我希望,彼时你能找到真正值得的人,与你共饮。”
傅桓并不怕到时找不到她,而是怕,到时他已不在。
那么这一桶酒便算作他的礼物,隔遥远时空,送上略带遗憾的祝福。
只盼那时她仍能记得,曾有一个人,是她年少时试图接近,却被莫名疏远的。
尽管她不会知道,那个人曾因为她的接近而怀有多大的惊喜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