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皇帝的自述》百乐未央

2、二、 在我十八岁

　　在我十八岁寿辰那日，母后以绵延后嗣为由劝我再次选秀，以充实后宫。

　　此时我已亲政四年，母后同其他人一般，以为我逢四年前大变后，早已不是孩童心性，而有了自己的决断与果敢。是，我却也是有了自己的判断，凡事不再依靠母后。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其实我从未改变过，我还是我，那个遇见涟儿的我。

　　“母后多番相劝，儿子亦不忍再相拒，那就如母后所言，重新为后宫选秀吧。”我如是说道。

　　三日后，母后便在重华殿为我再次举行了秀女大选。我无心那些或美艳或娇丽的各色秀女，只随意选了几个合眼缘的留了牌子。母后亦为我选了几个大方得体的秀女，有些是将门功臣之后。我只觉得她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无趣，一样的阿谀奉承。

　　五月十七那日正赶上过端午，母后在重华殿操办了一场合宫夜宴，除了后宫众人，还邀请了我的四弟襄阳王李群和十二弟李幼与他们的家眷。夜幕降下来，所有人都在为端午团圆而庆贺，只有我，只有我才记得，今天，是涟儿的忌日。

　　觥筹交错之间，我觉得我融不进他们。夜宴没开始多久，我便以更衣为由，只带了周喜，朝着千鲤池那边走去。筵席刚刚开始，大家正是劲头上，母后没工夫管我，便也随我去了。

　　路过清凉亭时，我见周喜今日面色甚佳，便问他是否有什么喜事，也说来让我乐一乐。

　　周喜对我笑道：“诶哟，皇上，您仔细瞧奴才这身新做的宫衣，有什么不一样没有？”

　　夜色那么黑，我根本懒得看他的宫衣。

　　“嘿嘿，皇上，奴才的宫衣可是前些日子奴才的舅母亲手替奴才新裁的。今日趁着端午，奴才便穿上了。”我见他喜滋滋的拂了拂袖子上的灰尘，好似这件衣裳是什么宝贝似的。

　　“一件衣裳你便乐成这样？”我瞥了他一眼。

　　“皇上您有所不知，奴才双亲去世得早，奴才是由舅母一手带大的。入宫前，奴才家里是贫农，哪里有钱做身好衣裳穿，能混口饱饭吃就得感谢上苍了。如今奴才深受皇恩，舅母也有钱置办家当，有钱给奴才做衣裳了不是。这衣裳承载着是奴才舅母的一片心意，就是拿黄金万两来，奴才也不换。”

　　黄金万两也换不来你这身新衣裳？我有些怅然，又有些羡慕周喜，羡慕他有一件黄金也不换的衣裳。而我，纵使拥有全天下，却也没有他那件衣裳，我甚至觉得他的宫衣比我这厚重的明黄皇服更加珍贵。

　　我忽地停了下来，问他：“那你觉得朕这身皇服，值多少钱？有你那件贵没有？”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磕头道，“皇上……您这是折煞奴才了，您这身衣裳，自然是抵过黄金万两，比奴才这身衣裳值钱得多了去了……”

　　我冷哼一声，“那你把它脱了，朕拿这身皇服与你换。”说罢，我便开始解自己的皇服。

　　他一听，急得一连磕了三个响头，“皇上……这使不得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皇上恕罪，皇上恕罪……使不得啊皇上……”

　　我已是解开了这身枷锁般的皇服，扔到周喜跟前，背手狠狠说道：

　　“你若是将身上的衣裳换与朕，朕便饶你死罪。若是不肯，你今夜便去辛者库过端午去吧！”

　　他急得脑门都冒汗了，“皇上恕罪……别说是奴才的衣裳了，您就是要奴才的人头，奴才也得双手奉上。只是，奴才身份卑微，怎能让您着奴才的衣裳呢？要是太后知道了，定会责罚奴才不知礼数，不懂规矩。给您着奴才的衣裳，这可是对皇上您的大不敬啊……奴才，怎么敢呐……”

　　什么大不敬，什么不知礼数，我知道他就是不肯与我换这他的宝贝衣裳！我便骂了一句：

　　“你如今的差事当得是越发好了！连朕的旨意都敢违背了吗？”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我见他硬的不吃，便好生说了几句软话，“你只管与朕换，朕决不让母后知道此事。等朕换好了，你便在清凉亭等朕，朕去千鲤池略坐坐就来。你放心吧！”

　　好说歹说了好一会，他终于同意将他的衣裳换与我了。

　　半晌，我便欣喜的穿着周喜这件宝贝的衣裳，留他一人哭丧着脸抱着我的皇服在清凉亭等我。

　　我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朝着千鲤池走去，有那么一刻的功夫，我觉得自己得到了一件世间最为珍贵的珍宝，周喜的这件衣裳，黄金万两来我也是不换的。一路上，我都心情尚佳。

　　虽去千鲤池，我却不许周喜跟着。我只想只身前往，因为我有些话想对涟儿说，我不想周喜听了会告诉母后。因为这些话，我只想说给涟儿听。

　　夜色下的千鲤池这样静，水这样凉，四年过去了，这里一如四年前一般。我曲着腿靠在千鲤池边的岩石上，仰头看向天空中的繁星。

　　我记得有一夜，涟儿陪着我在池边赏月，那月光照耀在池水之上，池面泛着点点亮光，那光荡漾着映在涟儿的脸庞，是那样美，那样安静。任岁月蹉跎，这一汪清水，也如梦境般困着我，穿梭来去，纠缠不放。

　　她那样美，那样好，我却失去了她。母后让我在她身上学会承担，学会君王的决断，我学到了，我真的学到了，可是她却不在了。没有她，我要这江山作甚，我要这天下作甚？！

　　我双手握拳用力垂向地面，忽地，从对岸传来一阵清丽的女声，“是谁？是谁在那里？”

　　我拂了拂眼角，我早已下令不许任何靠近千鲤池一步，是谁这样大胆？

　　我站了起来，正准备训斥一番来者，只听见一阵蹬蹬蹬的花盆鞋之声，走过来一位面容姣好的宫嫔，身后却无人跟着。

　　月色太暗，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恍惚之间，她的身段与涟儿有些相似，我以为我看错了。

　　只见她抬头看着我，并未向我行礼问安，幽幽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傲气，说道：“这位公公，请问重华殿怎么走？我赶着去参加合宫夜宴。”

　　嗯？竟然不认识我？我才恍然，我现下正穿着周喜的太监服，难怪她不认得我。

　　我却也并不觉得生气，饶有兴致的问道：“不知这位小主如何称呼？”

　　她高傲地瞥了我一眼，又看向别处，“我是永宁宫的唐常在。这位公公，见着小主不下跪请安，还敢这样直视我，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我愣了一会，有些吃瘪。我头一回被人这样训斥，在这宫里，我还真未向太后以外的任何人下跪请安过。

　　我笑了笑自己，又耐着性子对她说道：“唐常在有礼了，不知常在怎么出门不带人跟着，反倒一个人跑进着千鲤池禁地来了？”

　　她慌张道：“这里是千鲤池？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叫采青去取我的湘绣手帕了，那是进宫时太后赏的，今日合宫夜宴头一回觐见太后，理应带上谢恩才是。我……我……”

　　她“我”了半天，忽地又有些懊恼：“我同你解释干嘛？”

　　说罢，她又回头朝着来时的路看了一眼，她额上的粉色蝴蝶宝珠金钗跟着她转动的弧度晃动了两下，那蝶翅微微颤动着，夹杂着月光泛动，像极了栩栩如生的荧光粉蝶。

　　我忍不住赞叹道：“你的蝴蝶金钗很漂亮。”

　　她却瞪着我退后一步，“大胆奴才！”又狠狠的说道：“你再这样看着我，小心我禀告皇上，挖了你的狗眼！”

　　我又笑了笑，这回是笑出了声的，“好啊。”

　　“我让太后娘娘砍了你的狗头！”

　　我又回她道：“好啊。”

　　我等着你禀告啊。

　　我正在兴头上，却听见身后传来周喜的声音，“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秦妃娘娘驾到！”

　　我暗想不好，我与周喜换衣裳的事准是被母后晓得了。

　　只见身边的唐常在立刻跪了下来，结结实实的行了一个大礼，“太后娘娘万福金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秦妃娘娘万福金安。”

　　我低头看她，这才对嘛，方才你也应该这样我行礼才对。

　　我单膝跪地，道：“儿子给母后请安。”

　　说罢，我还特意朝身边看了一眼，只见唐常在似乎抖了两下，头是要埋到地底下去了。

　　“快起来吧，”母后扶我起身，却并未叫唐常在起来，言辞有些严厉，“皇帝也太不懂事了，夜深露重的，怎可如此不顾龙体安康？周喜，你是怎么伺候皇帝的？”

　　周喜低着头连说几句“奴才该死”，又恭谨地将我的皇服披在了我身上。

　　我随即安抚道：“母后严重了，是儿子自己一时贪玩，不怪周喜。母后，还是先让唐常在起来吧。”

　　说罢，我看向还仔仔细细跪在地上的唐常在，心想她这样跪在千鲤池的鹅卵石上，膝盖一定很疼。

　　皇后听到是唐常在，有些惊讶，问道：“可是唐玉清唐将军的幼女唐含玥？”

　　唐常在的声音小小地：“正是臣妾……”

　　我瞥了她一眼，原来是唐玉清的幼女，怪不得如此刁蛮任性，想必在家中也宠惯了的。我又在心里暗笑，怎地现在如此怯生生的，方才对我那股子蛮横劲呢？

　　“起来吧，也不闲膝盖疼。”我朝她说了一句。

　　见她迟迟不敢起来，我便顺手将她服了起来。回手时触碰到她冰凉的手心，我想她许是有些害怕了吧，便轻轻将她的细手整个握在了我的手掌之中。她那幽幽的眸子似有异动，闪了两下，底下那只细细的手默默地回握住了我的手。

　　“还未问过母后，怎地劳动大驾来了这里？”

　　母后似是看到了我握着唐常在的手，点头笑了笑，轻声说道：“秦妃身边的人来传话，说有人夜闯禁地千鲤池边。现下想来，应是侍卫当差不小心，连皇上的身影也没瞧出来。秦妃协理六宫诸事，职责所在，哀家不会怪她。秦妃，你即刻着人将方才那批侍卫逐出宫去。”

　　秦妃微蹲道：“是……臣妾立刻着人去办。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我见一切有了了断，母后也没再因为我与周喜换衣裳的事说我，便说道：

　　“母后，那儿臣就先行告退了。你，唐含玥，随朕回养心殿吧。”

　　说罢，我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唐含玥，往养心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