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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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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是大周朝的皇帝,李赫。我七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在这之前一直由我母后替我垂帘听政。我一直过得很清闲,每日就是看看书,赏赏莲啥的,我也没有什么宏图大志,只希望日子过得就像现在这样,啥也用不着我操心。
在我亲政的前一年,母后替我办了场盛大的选秀活动,搜罗了整个大周的美人,有天生丽质的,有才艺过人的,也有温柔贤淑的。只是我这时还年幼,尚不懂情爱,更不通人事,整个后宫的晋封与位分全由我母后替我一应安排。
后宫三千佳丽,虽然我每日都召幸一个新人,却没几个有印象的。唯有一个人,涟儿,我记得她。
我第一次遇见涟儿是在御花园的千鲤池边,那日春光正明媚,我从养心殿读完书出来散散心,便看见她坐在池边的灰岩石上喂鲤鱼。我记得那是她的背影,她着了一件淡粉色绣桃花纹路的旗装,在太阳底下还微微发着白光,我觉得甚是好看。不过最让我好奇的还是,她竟能将满池的鲤鱼都引到她面前来。
我便走上前去问她:“你如何做到将鲤鱼都引到你面前来的?”
她忽地转过头来,笑颜如花,灿烂若晨光一般,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清秀的脸。
她似乎是发现了我的身份,连忙起身向我行礼问安,道:
“不知皇上在此,是臣妾失礼了,还请皇上万福金安。”那声音很是温柔动听。
我心想,她还挺懂规矩的,便抚手对她说道:“起来吧。”随即又问她,“你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
她红着脸莞尔一笑,“嘻嘻,用这个。”说罢,她塞给我一小盒赤红色的鱼食,又解释道:
“臣妾自幼生活在洞庭湖边,这鱼食是用湖里的小虾和水藻特制的,自然是鱼儿的最爱。”
我看她说得很稀奇的样子,便一咕噜将那一盒鱼食全撒进了千鲤池中。果然,鱼儿们马上就往我这边游来争抢鱼食了。
我笑了笑,心道很是有趣。没想到她却苦着一张脸,对我说道:
“皇上,您别全撒了呀,臣妾……臣妾就剩这些鱼食了,这是最后一点了……”
我看着小盒子里残留的鱼食渣滓,觉得有些愧疚,便对她说道:“你别急,朕再赏你一瓮一模一样的便是。”
她似乎有些不领情,小声嘀咕道:“这是臣妾父亲特制的,父亲远在洞庭湖,您拿什么来赏臣妾呀……”
怎么可能,我是大周的天子,有什么事情是我办不到的吗?
“不就是洞庭湖吗,朕许你的就会是你的。小喜子,明日便给朕弄一瓮一模一样的鱼食来赏给……赏给……”我低头看她,“你叫什么?”
她抬头瞧我一眼,又红着脸低下头去,“臣妾是答应易氏,名叫易涟。”
“赏给易答应!”我挥手说道。
她欣喜道:“臣妾多谢皇上!”她欢心的声音让我很有成就感,我心想明日我一定要看到她得到赏赐后谢恩的样子,她一定笑得很开心很漂亮。
这便是我头一回见到涟儿。自那以后,我便时常叫她来养心殿陪我看书下棋。我觉得她好可爱,每次下棋都惨败于我,有时输棋了不高兴了还会同我置气。她从不说好话来讨好我,也不在我面前说谁的坏话。我觉得她与我很像,我们年龄又相仿,我很钟意她。
小喜子说我若是钟意她,可以晋她的位分作为赏赐,她一定会很高兴的。我便封了她为“涟常在”,让她住在离我的养心殿最近的永和宫,这样我们两见面也方便些。
她果然很高兴,欢天喜地的写了一封家书给她父亲母亲,说自己得了天大的皇恩浩荡。我见她如此欢心雀跃,便在两月后又封了她为贵人,并赐封号“悦”。这个“悦”字我想了很久,我希望她每天都这样开心愉悦,笑靥如花,以后她便是我的“悦贵人”了。
就这样我与她,度过了一年甚是惬意的时光。可是谁知好景不长,一年后的五月十七日,我记得那日我下早朝回养心殿,小喜子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战战兢兢地跪在我面前,颤抖着声音说道:
“皇上,悦贵人……殁了……”
我猛地拍桌而起,这样大不敬的话,谁允许你们说的?我脱口便骂道:
“大胆!拉下去掌嘴!”
谁知小喜子身后的小林子也扑通一声跟着跪了下来,“皇上息怒啊,悦贵人……悦贵人今日辰时失足落入千鲤池中,不幸……淹死了……”
我一口劲使不上来,用力将手中的《论语》结结实实的砸在了小林子的头上,瞬间他便头破血流,头顶绽开了一个血窟窿,鲜血直流。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心急火焚的跑去复华殿,看见她那被水浸泡而发白发紫的身体,我摸着她再没有温度的细手,手中还拽着我昨日才赏她的苏绣手帕。我叫了她很多声“涟儿”,可是她再也没有应我。
我第一次知道人死是这样一般感觉,令人如心绞般的疼痛。我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涟儿的身体,说罢便跑去福寿宫找我母后,我定要为此事,为我的涟儿寻个说法。
那日母后却似乎早料到我会来找她一般,一早便备下了雨前龙井在桌案上等着我。我以为她是要与我一同调查涟儿的死因,可她却不紧不慢地问我道:
“赫儿可知,悦贵人为何会死?”
我愤怒道:“自然是有人害死了她!”
“赫儿为何如此说呢?”母后语气平静,似无事发生一般。
“涟儿自幼生活在洞庭湖边,她与我说过她甚通水性,又怎会淹死在区区千鲤池之中!?”
母后却不似我这般言辞激动,只是饮了口茶,对我说道:
“皇帝错了。不是别人,是你的宠爱,害死了她。皇帝可知,你这一年来除了皇后与秦妃,整个后宫,你只召幸过悦贵人?十日之中有七日是悦贵人侍寝,这般恩宠,她区区一个八品督查副官之后,如何承受的起?皇帝可知,你这般宠爱悦贵人,会让后宫多少人为之嫉妒,为之记恨悦贵人?”
我恍然,却仍旧咬牙道,“朕不管,朕只喜欢她!”
“皇帝,你太过宠爱于悦贵人了。你可知道,悦贵人的吃食曾被人下了十足十的红花,她早已不能生育。你可又知道,悦贵人的轿撵曾被人动过手脚,她从轿撵上摔下,摔伤了左手,已然不能再做针线绣女红。这些,你可知道?”
母后问得我哑口无言,我不知道,我竟什么都不知道……
我竟不知道涟儿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她却不曾对我说过半句伤语。原来我对她的宠爱,竟会对她造成这样大的伤害。我不能不自责,责怪自己没能好好保护她。
我与母后坐了良久,最终却是平静着走出了福寿宫。回了养心殿,我下令赐死了涟儿身边的两名宫女,又赐杨贵人自尽、将尹常在打入了冷宫。
我对涟儿只有愧疚与自责,我以嫔位仪制亲自安排下葬了她,又封了她父亲为正六品湖广两督。即使做了这些,却也依旧弥补不了我对她的歉意。我封了千鲤池,再不许人进入。
此后世间,再无人像涟儿一般令我心动,令我心念了。
这便是我亲政的第一年,我痛失挚爱,此后三年,我再无心后宫,只问前朝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