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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幽居 ...


  •   窗前那张沉重巨大的木椅,乌沉沉的看不出原来的质地。扶手的地方也许经过了成百上千年的抚摩,握在手心里冰凉而光滑。
      紫绒窗幕从天花板一直垂落到地毯上,手抚上去有一种厚重的柔软。它们掩落时会将整面巨大的玻璃窗密密遮严,黑暗就会温柔地掩住我的双眼。
      仿佛夜在瞬间降临。

      我从午后的昏睡中醒来,半掩的窗扇里倒映出我苍白的脸。

      在这座深深掩没在地底的城堡中,几乎觉察不出时间的流逝。
      我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在我觉得有力气的时候,我会走到外面的庭院中去,绕着廊下的青石阑干,慢慢地走上一会儿。
      大多数的时候,我会象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窗前的椅子里,看着外面的院落。
      窗幕半掩半落,月华如水,静静地洒落在我的衣襟上。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我回过头去。沉重的橡木门扇巨大的阴影里,站着江淮。
      从他身上传来淡淡的血腥气息,让我有些不舒服。我轻轻抚摩腹间,安慰那个小小的刚刚成形的胎儿。
      她居然会不喜欢这种气息。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你回来了。”我说。
      其实这句话根本毫无意义,我只是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我来到这里以后,很少能够看到江淮。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我很少看到别的人。我几乎也不怎么说话。我的生命突然变得非常简单,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前廊下月转星移,任时间如寒潭凝涩的冻水,缓缓流淌。
      我好象从来也没有这么安心过。

      江淮还是远远地站在门边,没有走近前来。
      “我吵到你了吗?”他问道。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虽然这样问了,却似乎并不怎么关心我的回答。
      我摇摇头,慢慢挪动久坐后有些酸痛的身体,从椅子里坐起来一些。
      待了一会儿,他仍是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这有些奇怪。我回过头去再看了他一眼。
      “是孩子。”我想了想,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
      “她听得到你的脚步声。”我对他解释着。

      我听不到的声音,她却听得到。
      一个新的,完全不同的,正在孕育中的生命。
      这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一股神秘的喜悦悄悄从心底泛起,溢满了整个胸口。
      我低下头去,看着衣襟上温柔的月光,微笑。

      江淮远远地在门边,默默地看着我。
      他不说什么,也不离开。这是很奇怪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开口问他。
      江淮虽然允许我进入这座防护设施严密的地下城堡,我想他并不信任我。他并不相信我只是单纯地想要逃离作为传载者的悲惨命运。虽然他没办法查到更多的东西。
      我的背景几乎是一片空白。这是作为一名传载者的特权。
      传载者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他们的生命不知将在何时凋零。他们连一片枯叶也不如,他们没有根,所以不知道,也不关心将会落向何处。
      我到底想要做什么,江淮没有再问过这个问题。那双奇异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我的时候,仿佛也只是注视而已,他并不关心那个答案。

      我决定不问。安静地想着我的心事,慢慢地又有些恍惚起来,又想要睡了。
      在这寂静的夜里,廊下那些小雏菊在月下悄悄地绽放。
      隔着密封的窗扇,虽然明知不可能,若有若无间,我还是仿佛嗅到它们独特的清香。

      原来你喜欢这种小菊花。

      我轻轻动了一下。
      四下里寂寂无声,窗外月色如水,夜还正长。

      我从椅子里坐起来。慢慢蹲下去,拣起滑落在地上的披巾,把自己密密包住。
      转身,看到江淮仍站在门边。
      这半天无声无息,我还以为他已经离开。

      我对他微笑:“睡了太久,我要去外面走一走。”
      “你要来吗?”我把头发从披巾里面小心地理出来,一面问他。
      江淮摇头。

      “那些小雏菊,晚上才会开得好。”我解释说。
      虽然在这里,窗外的天空永远是无尽的长夜。那些小小的卑微的花朵,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好似永远记得昼夜的轮回。

      “你最好准备一下。”江淮终于说道,“我们今晚要离开。”

      我扶着椅子,待了一会儿。
      “好的。”我说。
      隔着披巾柔软的布料,抚住左腕上那枚绞丝手镯。细细的银丝嵌进肌肤里去,是永远也温暖不起来的沁骨冰凉。
      因银丝互相撞击而发出的那种悠扬轻越的轻鸣,我还是听不到。

      无论我躲到哪里,它都会随时泄露我的行踪,引领那些追踪者紧随而来。
      新月满了又残,已经过了五个朔望。我还以为这一次,我终于能够逃过去。
      这些日子以来,在我的心底,有时候忍不住就会滑过一丝丝的希冀:也许我真的可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掩身于地底深处,生下我的孩子,再陪着她慢慢地活下去。

      原来我不能。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问道。
      “也还不急。”江淮道,“你需要多久?我可以让他们等。”
      “那么我们走吧。”我低声应道。
      我早已习惯了迁徙的生活。无处不在的危险,迫我随时准备踏上逃亡的道路。我需要的东西,从来都是随时带在身上。我从来就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行囊。
      我需要的,从来只有我自己。
      现在,还有我的孩子。
      这样想一想,原来我需要东西,从来都是随时带在身上的。

      在这座古老的城市的地底深处,有形形色色天然的以及人工的水道、矿坑、洞穴还有巷路。千百年来构建,坍塌,挖掘,掩埋,毁损而后又重筑,交织成迷宫一般的巨大网络,深深浅浅,纵横交错,危机四伏。
      前方引领我们的战士,在黑暗中默默地行进。
      在这条阴暗潮湿的地下巷道里,我们一路拾级而下。
      身侧的岩壁,还有脚下的石阶,显然都经过了人工的精心修砌。
      江淮走在我的身后。我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如果不是他长长的战袍衣角擦过石壁时发出悉悉索索的轻响,他就仿佛是溶入我身后的黑暗中的一抹飘忽的影子。
      他们走得并不快,我们一直是在向地底深处下行。即使这样,我还是很快就觉得步履沉重,心慌得难过。我将左手搭在右腕间,默默计数心跳,竭力调整着呼吸的频率。

      江淮就走在我的身后。他并没有催促我。
      如果我们是在逃亡,那么江淮的态度甚至是从容的。
      在一片沉默的黑暗中,我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当我咬紧嘴唇,第三次想着我也许可以请他们停下来休息一下的时候,前面领路的战士停下了脚步。
      石壁上无声无息地开启了一道门户,我们走进去。门扇很快又阖上了。
      这里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面是一模一样的墙壁。我正在这样想着,脚下轻轻一动,随即有轻微的感觉传来,我们开始下降。
      原来我们走进了一部电梯。

      我们下降了相当长的时间,速度却一直平稳柔和,并没有给我带来很明显的不适,直到电梯门突然开启。
      黑衣的战士侧身让开,我跟在江淮身后,走出去。
      哪里有流水声在轻轻地响。人工的夜幕下,一枚残月斜斜挂在天边,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百合香气。
      扶栏远望,远处是一大片湖水,在淡淡的月色下微波轻漾,幽深静谧。
      右首一条长廊,弧形的过道远远延伸出去,一个房间挨着一个房间,望不到尽头。落地的大扇玻璃窗后,灯火明亮的房间里,各式各样的仪器设备或实验台旁,有三三两两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影,在各自埋首自己的工作。

      “我想我说过,我们也在做同样的实验。”江淮在我身后说道,“是不是很熟悉?他们在这里所做的,跟你以前的工作也没有什么不同。”
      我扶着栏杆站在那里,没有回头。我觉得恶心,有想吐的感觉。
      “他们正在研究你拿到的那些资料。听说里面有些东西非常具有启发性。”江淮走过我身边,推开一处扶栏,踏上一个凸出在过道外侧的小小平台。
      “你也许想要来看一下?”
      我松开握紧栏杆的手指,默默地走过去。
      江淮掀下控制钮,平台沿着长廊外侧的滑道,迅速滑行前进。一间又一间实验室从我们身侧掠过。
      我紧紧握住安全扶手,看向远处的夜空。
      江淮淡淡地说道:“如果你想吐,最好等我们停下来。”
      “停下来。”我低声道,“请你停下来。”

      我勉强走到过道一侧,扶着玻璃墙慢慢坐到地上。嘴里面不断涌出苦涩的水液,我拼命将它们咽回去。胸臆间翻滚的痉挛感强烈到近乎疼痛。我一遍又一遍地抚过腹部,安慰着悸动不安的胎儿。

      江淮默默地看着我。

      不适感终于慢慢平息下去。我抬起伏在膝间的脸,看着江淮战袍的衣角。
      “对不起。”我低声道。
      他没有说话。
      “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低声道。
      “回哪里去?” 江淮问道。
      我抬手掩在唇边,试图让我的声音不再颤抖,“离开这里。”
      片刻沉默之后,江淮俯下身来。几根冰凉的手指,将我的脸抬起来。
      “你确定你真的不想进去吗?”他近乎温柔地说道,“想想看,如果你能够接近我们的实验室,说不定你也有机会偷到我们的绝密资料。”
      我与他对视着。
      “难道你不是为了这个吗?”江淮淡淡道。
      那双俯视着我的眸子里,有种不动声色的安详的冰冷。他额前的头发这时却悄悄滑落下来。
      那张年轻的脸上,冰冷的神情里蓦然就多了一丝奇异的脆弱。仿佛残冬的寒江,江面上有薄雾轻起,坚冰初融。
      我几乎想伸出手去,替他理顺那缕柔软漆黑的头发。
      “我想离开这里。”我移开目光,轻声道:“我们走吧。”
      那几根冰冷的手指,紧紧钳住我的下巴。江淮的声音冷硬起来:
      “不要再给我看到那种表情。”他微微皱起了眉,冷冷地说道,“我不喜欢。”
      我垂下目光,待了一会儿,“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江淮放开我,退开一步。
      “你得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他说道。
      他示意我们身后的战士上前来,“关于那张芯片上记录的遗传信息。你也许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些帮助。”
      我看着远处,慢慢地摇头。
      “对不起,我想我没有办法帮助你们。”

      “小颖,你真是很有趣。”江淮微笑,“只不过如果你不能帮助我们,我又为什么要帮你?”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在害怕?”江淮锐利的目光正凝注在我身上,即使他的唇边仍带着那个微笑。“为什么?”
      我不说话。
      “你是躲不开的。”他几乎是轻轻叹息着这样说道,“只要有生命的地方,就会有杀戮和战争。只要有战争,我就要做胜利者。”
      “每个人都想要活下去。难道你不是吗?”

      每个人都想要活下去。
      我也是。

      拿到那枚芯片以后,我还没有机会仔细看过里面的内容。
      我只知道绝对不能让那些重要的资料落到宫郁的手中。我没有想过江淮会拿它们做什么。
      这座庞大的地下实验室,隐藏得如此秘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关于它的半丝传闻。
      江淮的这个族群,千百年来一直以它的嗜血与善战闻名。风族战士的血眸,风翼,锐甲与利齿,足以令每一个敌人胆寒。
      人们只知道这个桀骜不驯的族群是好勇的斗士,没有人会想到他们也会拥有这样一所研究机构,他们的工作已经进展到如此前沿的地步。

      我坐在桌前,电脑里自动运行着的滑鼠,正从满屏密密一片的碱基序列里截取某个区域,呈交到系统中特定的程序里,搜寻着可能会具有某种遗传意义的片段。
      这些经过计算机初筛后从数十亿的碱基对中得到的序列,仍然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文库。搜寻得到的结果,需要再跟已知的基因文库进行对比,从里面再筛出更精确的结果。这些天来,我不断重复着这个枯燥的工作。
      我现在的身体,非常容易就会感到疲倦。很多时候我就会缩在椅子里,昏昏睡去,直到程序中止时系统发出的警示音轻轻鸣响,将我从浅眠中唤醒。

      江淮在我身后站了很久,我也没有回头。
      每一次他出现在我附近的时候,腹中那个小小的胎儿都会轻轻活动着提醒我。
      她仿佛知道这个人是谁,似乎很高兴他的到来。
      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就会轻轻跳动不已,一次又一次感受着那种已经变得很熟悉的柔软的痛楚。

      江淮终于开口说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没有说话,继续操作滑鼠。
      江淮又看了我一会儿,走近前来,伸手关掉显示屏。
      “这些天你到底回过房间没有?”他问道。
      我继续盯着黑屏,没有抬头。
      “回答我。”他严厉起来的声音里,有一些困惑似的,“你在生气吗?”
      我摇摇头,“我没有。”
      “你看到的,”我说道,“我在工作。”

      江淮默默地站在我身边。好半天,他终于说道:“出去走一走吧,你坐得太久了。”
      他走开几步,又停下来。
      “不要让我重复我的命令。”他的声音锐利起来,“我不喜欢。”
      “对不起。”我隔着衣服揉捏酸痛的腿,坐得久了,突然动一下,象有数不清的针尖在轻刺一般的痛:“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

      室内的沉默快要变成僵持的时候,我被从椅子里抱了起来。猝不及防,我有些慌乱地想推开紧紧贴着的这个怀抱。
      那些冰凉的手指,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你的脸红了,”江淮轻柔地说道,“摸起来很热。你的转化还没有完成吗?”
      我惊骇莫名,一动也不敢再动。
      “那就停在这里好了。”他的手指轻轻抚在我的脸侧,“我喜欢这个温度。”

      来到下面的庭院里,清凉的夜风送来湿湿的水气。百合的花香越发浓郁起来。
      “放我下来。”我低声道,“我已经没事了。”
      江淮放开我。

      我们在新月下,慢慢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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