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规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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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莲师太把伽蓝从跪着的地上拉了起来，重新坐下，叹了口气，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往事如烟。提起往事，隐莲师太的目光，飘渺如孤鸿。
这么多年，吃斋，念佛，颂经，礼佛，就是为了把往事抛下。忽然提起往事，隐莲师太心中，似是那裂开又缝合的口子上，又生生撕裂了一般。这往事，竟不知从何说起。
伽蓝起身，为隐莲师太续上一杯清水。又静静坐回“问琴”旁。
沉吟良久，才听隐莲师太悠悠说起：“我本也是官宦之后，家父与你祖父，同朝为官，政见相似，相交甚深。我俗家姓周，俗名唤做尔莲。”
伽蓝一听，周姓？似是有所悟了。
隐莲师太看着“问琴”，无限眷恋。说：“我自幼爱七弦琴，那时正年幼，母亲曾让我为授业先生送些果品。炎炎夏日，铄金销镕的午后，先生的房间，却有琴音传来，悦心悦耳。”
“那日，从老师的房间回来，我即求之于爹爹。可是，爹爹却拒不让我学琴，说是旁门左道，修习无益。命我好生读儒学经史。”
“沮丧之余，幸好，老师怜顾，命我课余随学，授我儒学经史外，又授我琴技。”
“三年中，我一直很骄傲的坚持了下来。得师倾囊相授，所得颇丰，琴艺大增。每有闲暇，则往先生处抚琴。神游于艺，挥弦于性，怡然而自得其乐。”
“后来，伯父见我爱琴心重，终是越过爹爹，请乐坊乐师为制琴，赠我一张七弦琴。”
“从此，手中有琴，琴不离手，胜如英雄手中之龙泉宝剑，挥弦更日甚。”
“那日，又是一年夏初。我是多么喜欢夏天啊，夏日的阳光，那么灼热，那么耀眼，照着后花园的花木，泛出银色的光芒，那样丰盈熠彩。”
“中午，我命丫环搬出琴几琴凳，坐在后花园的那棵巨大的玉兰树下，微微闭着双眼，享受着阳光所带来的灼热，细细的嗅着阳光下玉兰隐隐的花香。手中挥洒，一曲《玉树临风》，在指尖间淌出，后花园中，铮铮然的琴声，弥漫在娇艳日照中，那么美好。”
待我从琴音中回神，却乍见琴几前不远，着一袭青蓝缎衫的男子站在树下，长身玉立。肤色如雪，若覆桃花，五官精致，飘逸自在，优雅贵气。黑亮的发，在菱角巾下，一丝不乱。
怎么有男子，容貌如美貌妇人？这么一疑惑中，不禁多看了此人一眼。他的眼睛里，有着如夏日般的光芒，闪亮、热烈、灿烂，淡淡的笑容，作了一揖，道：“小姐，请再弹一曲如何？”
额前，因慌乱，有几缕栗色的长发逸出，低着头，轻抚琴弦，不自觉的弹上一首《良宵引》，手中促弦弦转。
有玉兰略为厚质的花瓣掉下，心中，有太阳喷薄而出般，似是听到花儿盛开的声音，美得很。
那日午后，爹爹与你祖父，第一次破天荒的，在军国事务之余，谈到家务事。
……
忆起那久远的刹那芳华，隐莲师太停下了话语，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
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
良久，师太才又重启齿，说：“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与你父亲，相差了整整十五岁。”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伽蓝听着师太讲起这诗，才想起，父亲的书房中，几上花瓶，写着的几句，与这句有些相似？！
师太继续讲来：“家父自知，这宠臣命运自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伴君如伴虎，若某日那高高在上之人改了主意，则满门老小生死尽在一念之间。”
伽蓝听了，不禁悲从中来，自己何曾不是如此？爹爹何曾能自己把握住生死？
“那年我十二，你父亲已经娶妻生子，你的两个哥哥，已经相继出生了！”
“可是，那日之后，我父亲，仍是将我许与你父亲为次妻！为此，母亲还心有不甘，父亲只是说，女儿留在京城，虽为次妻，却是想见可见，若哪日上头那位想起，认为义女远配柔然，不但骨肉远离，生死全然不知。为此，我母亲才安心下来。”
“事隔不久，父亲却因反对出兵柔然而使得龙颜大怒，立斩不饶，族人流放，女眷卖为官妓。我才知道，父亲早知自己伴君如伴虎，将我许你父亲，却是有相托之意。”
“只是，事情来得突然，来不及你祖父禀奏，我与族中众女子，已被卖入官妓。母亲却是仓促间，吞金而亡，我在仓皇之中，被带离府上。”
说起这些往事，师太目光遥远，许是想起了过往，却是，多年的佛经相伴，面上却无甚悲色，一如讲述他人故事。
伽蓝整了衣襟，神情严肃，听师太继续讲下去。
“我在官妓之中，因着颜色尚佳，又弹得一手好琴，被妈妈仍当贵小姐般供着一年，沽价而待。”
“中秋夜，月尚黄昏。我在妈妈的胁逼下，涂脂沫粉，准备接客。”
“那日，妈妈为我的□□价与一客人争执，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另一男子匆匆赶到，豪掷千金，将我买下。我本已死心认命，及那男子在妈妈的带领下进入房中，却发现是你父亲寻至。你的祖父与你父亲，并未断过探询我之音讯。只是，虽寻至，我身份已是大不同，如何配为次妻？”
“妈妈将我奇货自居，讨要高价身价银子。你父亲也不与她商量，照价作还，将我赎身。我却已是连为妾的身份都不能，只配作你父亲之外室，在京城外买了一座宅子，几个健仆，就此度日。”
“不久，我有身孕，你父亲虽然来去匆匆，停留未久。我虽有些遗憾却也不以为意。漫漫长夜因为有了我腹中的孩儿变得短暂而安宁。我不想生个儿子跟你两个哥哥争什么，我想要一个乖巧独立的女孩儿，我坚信那会是一个陪着我的贴心的小棉袄，她会是我的诗和远方。”
“每日每日，我绣着孩子出生用的肚兜，缝着孩子出生穿的小衣裳，一针一线，满是期待。”
临产时，你父亲却因上头的那位思征西夏，出谋划策，未及顾我。也是命中不幸，腹中婴儿却是倒生，足足折腾了两天两夜，仍未了分娩。”
提起那个可怜的婴儿，师太神色骤变，再无平常之色。
伽蓝小心翼翼的问道：“后来如何？”
“稳婆已是无计，仍尽力修正胎位。我已是奄奄一息，只是为了孩子，尚尽力坚持。后来，一游方老尼路过，听到生产哀痛之声，高诵佛号，愿为我助产。在她的帮助下，产下一女婴。我虽九死一生，那可怜的婴孩，却是无声无息。”
“隔日，老尼告别。我心灰意冷，忽发宏愿，愿追随她左右，跳出三界之外。老尼却未答应，只告知她是这洛阳伽蓝寺住持。我与佛有缘，但身体刚生产尚未恢复，俗事还须思虑，让我三思”。
“我虽身体虚弱，却是坐卧不安。每每恍惚间，总有婴儿啼哭之声，心情烦乱。你父亲却总是让小厮来传话，道是西夏军务繁忙，内务供应，粮草嚼用，须得他调度。我却是从小厮口中得知，你父亲计策得当，西夏已取，上头的那位大悦，赏你父亲黄金五万两，良田千顷，美妾一名，已领入府中！”
“我身心俱伤，我那可怜的女儿，来不及看我一眼就走，你的父亲，却还有闲情伴着娇妻美妾。想我也是名门望族、官宦人家之后，何至于沦落至此？一时间，万念俱灰。”
“孩子七日祭时，我整夜无眠。从黄昏，《普庵咒》一直弹到天亮。我想孩子能在琴声中得以超度，以后转生于好人家，托生于我这个没用的娘肚里，实在无福。”
天明时分，我用弹破了的手，收拾下家下盘缠细软，分发给家奴，遣散健仆，收拾停当，与你父亲留书，寻到洛阳伽蓝寺中，削发出家。”
“多年未见，你与你父亲同至洛阳，聘至将军府中为经史夫子时，你父亲曾上伽蓝寺中寻我。那日师父为我削发，正是你母生产之时。你生下时，你父亲总信是我们那苦命的女儿重新投胎，于是为你取名伽蓝。”
伽蓝顿悟，原来自己的名字，为何取得如此出奇，父亲一直告之众人，因她出生时，曾梦见洛阳伽蓝，多少楼台烟雨中，于是，才取此名，原来还有如此渊源！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伽蓝背着诗，那是父亲书房花瓶上的诗啊！
“这正是那日我离去之时，留给你父亲的书信！”
长辈之情事，伽蓝自无力评说，但爹爹如此所为，她又如何劝得？只得窘的不敢抬头。
隐莲师太终是恢复了神色，对着伽蓝，道：“俗世中，我也可算为你之庶母，你父亲送你至此，也有相托之意。若你和亲，或不至此，我也鞭远莫及，如今你至此地投奔，于我如同那苦命的女儿再世，试想，有哪个母亲会为自己的女儿削发呢？”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规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