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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问琴 伽蓝起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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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老老实实的跟着叔父身后,低眉顺眼的跪离圣驾。才一转身,他已是难掩得意之色。今日才得以为伽蓝做点儿什么。早先听母亲话意,似是万岁有意将小公主许以为妻。若是如此,不但与伽蓝无果,那小公主,今日虽初见,却是时常听说她是个刁蛮成性娇气骄情的主儿,若不借此机会在圣驾面前表白一番,也让皇上知他心意,如此,圣上若是赐婚也须三思而后行了!
祁常之看着祁连一副得瑟的样子,忍不住粗声牢骚了一句:“真是莫明其妙,这女人不就是衣服,你若是可心,就纳她为妾便了,何必如此?”
祁连道:“叔父不知,我和伽蓝自小一起,虽多年未见,这心中想念,却是与日俱增,这一辈子,是非伽蓝莫娶的!”
祁常之突然停下脚步,祁连一时没料到,被祁常之一个急转身,差点儿撞到祁常之的身上。
祁常之皱着眉头,不自觉的道:“连儿,你今天这么做,或许,你可能会害了那姑娘?!”
神色有些迷惑。这样神情的叔父,祁连还是不曾见过。
可是,才一瞬间,祁常之晃了晃脑袋,捋了一把乱蓬蓬的络腮胡子,道:“叔父就是没你们年轻人这么多弯弯道,总之这女人还不是满街都有,哪个都一样,干吗只认定这一个呢?”
祁连倒也是噗哧一笑,这个叔父,只是痴迷于枪法,自知忠心保国,战死沙场,于感情上只知血脉情重,为朋友两肋插刀,却是个榆木砖头。婶娘却是难得的好脾气,从不与他计较什么,安心在家作贤良。他还曾为婶娘打过小九九,对叔父腹诽不已,不过,现在转念一想,不懂情事,粗枝大叶固然不好,但是,叔父如今也就只有婶娘一妻,比起其他大将,闲时多是花巷里窜,丫头小妾随意呼喝,叔父闲时却只是买弄刀枪,想来,婶娘却也自有其福!
祁连自顾自的想着,那边厢,伽蓝却又是病倒。
喉症并未好全,趁祁连上山,原想与他做个了结,却是旧结未解,新结又结。雨,又是无休止的下着,淋着这龙门山顶的伽蓝寺,寺前的梧桐树叶,承接不了那大珠小珠般的雨滴,哗啦啦,往地上倾,停也不停。
黄昏,雨暂歇。
伽蓝躺在床上,喉如火烧,烧得人晕晕然。浑身无力。伽蓝虽如此,心里却是期盼着,这喉痛,痛些,再痛些,痛不火烧,火,再烧得大些,把自己烧成灰烬,岂不更妙?
咳。喘。
伽蓝默默的受着,这个时候,觉得身体难受些,再难受些,她的心里,才好受些。
终于,她还是起身,想了想,往隐莲师太禅房中走去。
隐莲师太正在斫琴,见伽蓝来,眼中满是笑意,起身叫伽蓝坐下。让伽蓝品鉴她新斫制的琴。
前年,有焦雷击中半山之中突出巨石旁的一棵梧桐。良禽择木,凤凰非梧不栖,梧桐性本高洁,却受闷雷轰顶,轰然倒下。众尼以为有不祥之意。连捡回当柴火也不愿意。隐莲师太却并不以为意,亲自取下其中完好的一段,刀劈斧削一番后,取回,晾于寺后檐下自然风干。
世人只知道梧桐青皮白骨,挺拔傲然的高洁意象,却不知它材密质轻,出音必清越,是制琴良材。东汉蔡邕曾于烈火中抢救出一段尚未烧完、声音异常的梧桐木。制成“焦尾”琴而闻名四海;甚至有人掘汉时棺椁木为琴材,只重音色多悦耳,不以阴气重而不喜。求得佳木良材,斫之为琴,又何惧焦雷乎?作为梧桐树,焦雷结束其生命,于雷中燃烧为炭为灰,还是良木残存部分成之为琴,为万世伴清雅,也是梧桐的生命延续。木若有知,定会选择后者。
想来,操琴良久,觅得佳木,自制名琴,是隐莲师太心中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今年初夏之时,隐莲师太收梧桐木于禅房之内。斫制,起模,成形,磨料。再用生漆、鹿角霜上琴胎,配以冠角、琴轸、雁足,以三百根蚕丝造弦。终制成七弦琴一张,名曰“问琴”。
伽蓝接过新琴一观,这是一张混沌式七弦琴,通体浑由梧桐木打造,桐木难觅,世人的七弦琴至多只面板用梧桐木,底板多用梓楸,只有隐莲师太的“问琴”,纯桐木全琴,经多次打磨后覆以生漆,俗话说,“百里千刀一斤漆”,取漆非易事。桐木特有的绢丝般的木纹在光滑细腻的透明漆下泛着光泽丝丝可现,令人爱不释手。造型古朴圆润,如天地混沌初开,良材叩之,振动适度而金石韵足,发声明亮通透,琴韵绵长,沉静而内敛。
伽蓝调校上弦,试了几个音后,不觉弹上一首,疏密有致的琴音悠然响起,师太倾耳一听,却是一首《夕阳萧鼓》。柔婉安宁的序曲,人间的良辰美景,暮鼓送斜阳,夕阳映江面,江风拂涟漪,临水斜阳,渔舟破水,枫荻秋声。
隐莲师太不觉取过竹簫,和上伽蓝的旋律,簫声红树里,那水墨纯情的河流啊,泛着微波,格外宁静。隐莲师太渐渐看见,那城郊,临水黄昏下的城门,城门下的老榕树,榕树下的老黄牛,悠然的栖息在牧草边。那城中的青石板路,大气十足,桐花百里。风吹桐花,落满枝头,落在高低起伏有疏有密的楼阁,落在白墙青瓦之间。那城中的草木秋深,那青石板路的尽头,古典的红墙绿椽的府第是否秋桐叶满阶?那迢第的朱楼,是否还有欢声笑语?
旋律悠扬徐缓,偶或渐快。洪亮透彻、洞人心魄。然而,伽蓝的音阶却突然间渐渐高了一个八度,琴音转为铮然激越,转折急促,音调刚强,风霜扑面,声如裂帛。隐莲师太的簫声也变得呜呜咽咽,隐隐哀伤。关山却临月,隐莲师太的簫声终跟不上,不得已,歇了下来。单看伽蓝独奏。
伽蓝已转调为一曲《长门怨》。诉说着汉武帝皇后陈阿娇失宠后被谪长门宫时的忧思、悲伤、愁闷,曲调哀婉凄丽,如泣如诉。从原来的君王有万千宠爱,到金屋无人萤火流,如临万丈深渊的绝望和悲凉。
曲之中末,急促的走音,手指间挥出的间或高音,又现少见的激越。哀怨婉转,悲愤尽出。
伽蓝又想起了自己的不如意和飘零莫测的未来,社会动荡,世态炎凉,自身失意,积蓄在心中的沉痛感受,似乎要把它们一起倾于琴音之中。音阶越来越高,悲愤交加。
“心凭噫而不舒兮,邪气壮而攻中。”隐莲师太虽然操琴多年,却不曾体会到琴声如此至刚至强,柔婉不足。习琴有“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之训。老子云:“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刚强易折,而琴音如诉,恐为不祥之缘起。
隐莲师太正自惴惴,蚕丝弦的拉力已被拉到极限。那样的刚强之音,已觉秋窗秋不尽, 那堪风雨助凄凉。琴弦无法承受之重,终是崩断,唯余伽蓝,茫然扶琴四顾。
伽蓝起身,拂袖,凌速如风,跪于隐莲师太前。
语气平缓却不含糊,直陈来意,道:“师太,伽蓝想好了,请择日为悟理削发!”
师太神色淡淡,说:“修行,重在行,任何的追随都是外在,尘世中带发修行,有何不可?!”
伽蓝一愣,师太莫非仍劝她么?她对着师太,坚决的说:“伽蓝还是愿意追随外在,请师太成全!”
师太道:“削发出家,岂是容易事。必得发向真心乃可。此前又必得发真正出离心,深信业果,珍惜暇满之身,深知身命动摇犹如水中泡,远离贪爱。如此,出家殊胜无比。”
一时无语。伽蓝想了想,却是略带气愤。道:“师太出家,莫是已发真正出离心?”
这话似有大不敬之意。无他,伽蓝心中不忿,且自始至终,她仍是不知爹爹让他上龙门山的真意。若说师太与她有渊源,这渊源从何而来?绝非与她有着血缘关系,伽蓝自幼与母亲长相酷肖,除了与父亲周游,在家多是与母亲作伴,这个从未有假哦。
师太长叹一声。问:“伽蓝,你可知你父亲,为何让你相寻于我?”
伽蓝一震,刚才话中冲动,确是冲撞了师太。她愧悔不已,又跪下低头:“师太,伽蓝唐突,师太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