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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纠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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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伽蓝自往后山觅草药。久雨新晴,山腰的古木参天更添枝叶茂盛,树冠宛如华盖,山草葳蕤。多日罕见的日光,绵薄的照射开来,混着湿润的空气,如点点银花点缀在层层绿云之间。
伽蓝只需采些儿贝母、重楼、党参、薄荷叶、枇杷叶、牛蒡子、半夏、车前草。这些都是长于长江南北的中草药,并不难寻,至于半夏,则需要再经过炮制,费些工夫。而后山,有着漫山的中草药。其中不乏些长于北方的中草药。伽蓝每次来到后山,都心中疑惑。隐莲师太曾说满山药材中半为她的先师前任住持所手植。这些长于北方的中草药,是如何来到龙门山上的?!隐莲师太说她的师傅是绝代女医。而善信多称颂前任住持如观音菩萨现世。伽蓝想,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吧。想她自己,又何曾不是如同这些中草药般亦是自北向南而来?!
寺后自有瓜园果园,隐莲师太多年前曾率众开荒,种下瓜疏果种,以为供奉。又辟下田园亩余,诵经礼佛之余,也事耕织,以为自养。晨诵、抄经、坐禅、化缘、布施之余,开荒、耕织、清扫、修葺。这也是前任住持、隐莲师太之先师的遗训,更是她的用心,修行在于生活,守住自己的内心,保持静定,修身达至修心。
伽蓝虽抱恙,山中自采草药,寺中自备斋饭菜,喉症并不难愈。伽蓝的喉症约摸有六七日的功夫,也就好了有七八成。只是,喉症易愈,心病却难治。
这日,祁连瞅了个空当,倒是上得山来,相寻伽蓝。因着黄河防洪,祁连率领众军士固守大堤,日无饱餐一顿,夜无安睡三更,一众累垮。幸得大堤虽是凶险,终是无碍。多日来,大军休整,赏罚分明,也是一番劳碌。趁着今日,诸事皆安顿妥当,祁连却是挂念伽蓝不已,策马扬鞭,直上龙门山来。
及至山门。却见三四位比丘尼勉力拉着独轮车,将些日常垃圾运往山下。运载太沉,独轮车趔趔趄趄的,比丘尼费尽力气,推拉拽牵,方才稳住。观音殿外,又有三四位小尼在殿前打扫,院中似是刚收起经幡、搬离供桌,场面甚为繁忙。原来这日正好是农历六月十九,观世音菩萨成道日,观世音菩萨为诸信众所熟知礼敬,每年的农历六月十九这一天,在寺中举办祁福法会,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灾难远离,增福延寿,万事如愿,六时吉祥。这日,时才交寅,隐莲师太即率伽蓝寺近百位比丘尼举行大供天法会。顶礼恭敬迎请十方法界一切诸佛菩萨用斋。上午已时则带领诸比丘尼及信众开始拜大悲忏。祈愿忏除一切不善业,度一切病苦厄难,观音菩萨常护佑,千处祈求千处应。
大拜忏后,鸣磬引钟鼓,隐莲师太升座,拈香,敛衣而坐。为两位善信授三皈依。
两位善信顶礼三拜,执香旁立,礼佛,求受皈依。隐莲师太为两位善信弘法开示,劝嘱受皈依弟子慎勿退失,谨守修行。
熟悉而又诚敬的青色灰瓦的殿顶,空空远远,端庄古朴,望之令人顿生庄严肃穆之感。有孤单的风丝丝缕缕的吹过,拂着额间忙乱掉下的几缕发丝。隐莲师太那样轻绵绵的木鱼声声,却似击在心头上。或许,降生在爹爹母亲膝下,原是一场梦。或许很多年前,自己就该如此云寒雨冷禅院深深木鱼声声呵。心募地一痛,终至潸然泪下。这一头软青丝,留又何益!不若舍下!不若舍去!
伽蓝跪行于隐莲师太莲座前,也依两位善信长跪立身合掌,发愿求授三皈依:“师太,伽蓝愿发菩提心,见闻随喜,皈依三宝,请师太,也为伽蓝授皈依!
大殿中,仍是缄默,琉璃寂寂,只有伽蓝清脆的余音随着万千佛前海灯烛火摇曳。
隐莲师太,脸上阴晴难定。仪规照常进行,南无阿弥陀佛!信众同音,诵佛号回向。
少顷,隐莲师太这才对着伽蓝,缓缓说:“尔与我佛缘浅,皈依不可。也罢,今先授你法号悟理,尔当净心修法,礼拜随众,不可急躁。”
忙碌了大半日,祁福法会后,隐莲师太则回转住持禅室,诸女尼也多回房暂歇,再不多语。
唯余伽蓝。
伽蓝仍在正殿,默念观音妙道莲华经。炉香启篆。圣德昭彰。慈悲广化莫称量。处处现光芒。瑞气呈祥。感应道康庄。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杨枝净水。遍洒尘埃。观音妙法道宏开。悟理上莲台。智慧明栽。业罪去无灾……
自从心念削发出家,这功课也须做足,伽蓝这几日都与众尼同,诵读诸经文,尤以观音心经、莲华经为主,寺院供奉的是观音菩萨,师太多是要求众尼每日诵读百遍,伽蓝也是如此。伽蓝并非对佛有着千般的虔诚,只是,她向来并不排斥佛经,反而觉得佛门中,身心俱静。如此,她也认命,只当是生来与佛结缘,须菩提,青灯古佛,终老一生。
今日,师太虽仍不允出家,但已赐下法号。伽蓝于是,仍旧跪在殿前,把每日诸经文再一一诵念。信众所供的佛前海灯一一点燃,星星点点,殿中寂寥空寞。残灯如豆,这一世,莫如这灯火,忽明忽灭,永无烈火烹油之势。那一世的亲长,也唯在这一灯如豆里缅怀。
大殿中,大量的白莲花与瓜果,供在佛前。花果的清香,令殿中更为清冷。
祁连来时,她自是起身。原不想见,然而,既然一心出家,也得一见,了却尘缘。只是,见到祁连的一刹那,心中仍是颤抖不已,却强忍着,面上却是不显,淡淡的一笑,道声称呼:“将军……”
祁连一心只在伽蓝身上,哪里顾及到她的称呼已经变化,听她出声,却是一惊:“伽蓝,你的声音如此嘶哑,难道,还没好全么?!”
伽蓝仍是淡淡:“谢将军垂青,嗓子却是大好了。贫尼法号悟理,请将军三思。”
祁连闻言一怔:“悟理?!伽蓝,你不是带发修行么?如何有了法号?”
伽蓝仍是神色木然,答:“虽是带发修行,然师太也在佛前赐了法号悟理。我已将禀明师太,择日受戒!”
“梆”的一声,却是木鱼敲响之声。祁连闻之,随之颓然。他立即悟知伽蓝之意,若非失望之极,何会有此念?只是,他虽有心娶伽蓝为妻,这宗法制度,他又如何能置之不顾?他又何能为力?
“嘿嘿……哈……哈……”
祁连突然大笑,道:“真真可笑之极,爷的终身,爷的婚配,爷却是做不了主,真真可笑,可……笑……啊!”
伽蓝想侧身,宽慰祁连几句,只是,身子木然,完全不听自己使唤。她也不想的,日日夜夜,她心里反复想的,就是如何跟祁连提出这出家之念,想了千般言语,却是见面时,终是无语。
伽蓝原想一笑置之的,从小到大,爹爹教她,自强独立,虽为女子,却也跟随爹爹走过大江南北,不弱男儿。但凡我是个男人,还能走出去,立一番事业,只可惜,错生了女儿身。
伽蓝想,该认命吧,若是爹爹在日,与祁连也是无缘。爹爹在时,还不是得远抚柔然吃沙子,还不是婚缘无果?为了她的终身,她的母亲,还不是打她小时就愁肠百结,十岁起,母亲一听到谁家嫁女,一想她的终身,无法逃脱的远嫁命运,不但骨肉相隔,就算是皇家贵女,也多短命之命,何况她一老臣之女?想起她的终身,母亲多是泪流满面。如今,爹爹去世,自己却成了颠沛流离之状,或许,自己真的与菩萨有缘,长守青灯一生的。
可是,原想着一笑置之的,怎么如今心如刀割,心,痛,痛……想欲将他扶起,好好劝慰一番,又怕这藕断丝连,情债难偿。若要劝他几句,这千言万语,如何说起,到头来,终是一场空哦……
一番僵持,但见佛堂之上,菩萨庄严。善男信女,一抚脸长叹,一低眉长跪,念着阿弥……
“公子……公子,公子……”……
高声远呼的是祁福,祁连的长随。祁连孤身上山,他是知道的。只见祁福连声高呼,跑上殿来。汗都来不及擦一下,衣襟俱湿,边喘着气,边禀告:“公子,二老爷命公子速速回军帐,有要事相商”!
二老爷即是祁连的叔父,今洛阳镇守主将,多年来,祁连谋他怜顾,带在身边,习武练枪,倒也不曾亏待。因他是祁家家主,祁连虽是长房遗孤,下人们仍皆称为公子。
祁连也是一愣,寺中禁止大声喧哗。若非紧要大事,祁福不至于仓促上山催归。他只得转向伽蓝,急促的说:“伽蓝,改日再来瞧你,削发之事,万望收回……”,转身上马,扬鞭急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