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雨倾 祁福如何 ...
-
大雨滂沱。
今年的雨水,来得特别多。从四月末,一直到现在的五月底,天就好像破了个洞一样,雨水倾盆。
洛阳甚危。暴雨常至,天气并没有晴好的迹象,黄河的水流量大大增加,已经出现大洪水,黄河进入了“伏汛”期。郑州的花园口,黄河的滔滔大水,由中牟、白沙间向东南泛滥,水势所至,房屋倒塌无数,附近村庄尽成泽国,淹死人口、牲畜无数,损失财产难以数计。上游内蒙古的积冰开始溶化,随着大水,积冰被冲积到河南黄河中段,更使得河道拥堵,束手无策。
洛阳倾城而出。男丁全往黄河口岸抗击洪灾,经奋力抢堵,洛阳一带的黄河河段方是转危为安。
这些日子,伽蓝随师太及众尼下山布施。有洛阳大户人家,舍下大米千斛,面粉百袋,并清理出门面两间,求师太一众前往布施。
洪灾之后,城中实为不忍见,从郑州一带的沿河罹难民众,不知凡几。侥幸不死尚保余生的,则成为灾民,缺衣乏食;“其辗转外徙者,又以饥馁煎迫,疾病侵夺,往往横尸道路,填委沟壑,为数不知几几。①花园口下的中牟首当其冲,全县三分之二陆沉。幸存的难民扶老携幼,纷纷出逃,郑州附近至洛阳一带,集难民数千,食住皆无,情景堪怜。伽蓝与着众尼,这些日子,支起粥鼎,蒸着些馒头,到难民众中布施,以避其挖食草根地皮之苦,奔波之间,艰难异常。更甚的是,看着因为战乱、天灾而成为饥民的民众,伽蓝心中,苦闷不堪。这个世道,何时是个头啊?!
洛阳之危,倒是在一众奋力勉救中,终无溃堤之险。
……
夜,禅房。
伽蓝半夜里,一段猛咳,醒来。起得身来,只觉得喉,像是火在烧;咽喉疼痛,像火势般不可抑制。
伽蓝起身,下了禅床,为自己倒了一杯水,许是这连日来奔波劳碌吧,多半是上火了。
慢慢的喝着半温的开水,伽蓝从来很少夜醒过,这偶尔醒来一次,倒是一下子陷入沉思。
房外,夜静更阑,雨声淅沥。
祁连已多日未见,多是率军抗洪。想起祁连,伽蓝也就想起那日祁连的丫鬟珍珠所说的话,想起自己的终身。虽说祁连那日信誓旦旦,可是,伽蓝自己晓得世情如何。
……
那日,珍珠愤愤,说:“尼师,恕珍珠冒犯,珍珠人微言轻,不过是一个丫鬟,可珍珠实在不忍看着公子为你,陷入不忠不孝之地啊!”
从珍珠的进言,伽蓝略知些祁连日常起居之事。这珍珠,与砗磲、碧玺,琥珀四人,自八岁时便被采买进府,在府中修习礼仪,原在郡主身边侍候。两年后,郡主见她们四个,聪明伶俐,手脚利索,白净俏丽,便一并拨与祁连,让她们侍候公子饮食起居,算来,她们四个,侍候祁连,倒也有五、六年。
那日,祁连在上房闹出的动静,郡主禁言,祁连与众丫鬟感情寡淡,自不会与房中诸丫鬟提起。然而,祁连手臂上的伤,府中发生的事,珍珠心细之人,不可能不知。
珍珠恳切陈情,说:“珍珠既为公子奴婢,今日私自上山,珍珠亦不想瞒公子。若是公子知晓,公子要撵要打,珍珠自无怨言。珍珠也未曾抱有高攀之心。他日或是散了,转卖他户,或是配了家中马夫门丁,珍珠也认命,大不了,还有一死。珍珠侍候公子多年,从未见过公子如此失态,想来,尼师也不愿害公子背上不孝骂名。珍珠尽言至此,请尼师三思!”
请尼师三思!
……
伽蓝想起珍珠的愤慨,她不并喜珍珠。可是,伽蓝却怒不起来。这坚毅之色,这神情,多么像当日的白墨啊!当日仓促出门之前,即便爹爹暴怒,赶着她赶紧动身。可是,她还是不愿意抛却爹娘亲长就此逃命。若是祸,也请让伽蓝,为双亲分担一些!是白墨啊,她的白墨,不见往日的喜乐傻白甜,满面焦虑,急急切切的说:“小姐,快走吧,快走吧,白墨求您了,白墨给小姐跪下了……”青色的衣襟,因奔忙急走,有着尘土深深的印痕,伽蓝看着白墨,即使是丫鬟,她是那么洁净爱美。为此,房中的小丫环,没少挨她的利齿指责。肯定是因为跑得急,摔倒了,才会在衣襟上留下尘泥而顾不上擦净。伽蓝拉过白墨的手,手上,葱白的一寸长指甲,摔断了两三个,断痕犹在,那堑新的断痕,张牙舞爪般,伽蓝的心,没来由的,心里,似有一道裂痕,像被猫抓似的,有新鲜的血珠儿,淌了下来。
白墨跑得这么急,这是为了跑来好好劝她,赶紧逃命去吧,除了折断的白墨每日养着的指甲,手掌上,尚有擦伤的印记,血,微微的渗出,混着尘土泥沙,那擦伤印痕,就像小时候,下雨过后,花园里梧桐树下爬着的那一堆小蚯蚓。或许,在白墨那青色的褂子下,尚有更大的摔伤。伽蓝已不忍查看。
伽蓝后悔啊,白墨嚷嚷着,说她的姐姐,生下了一个胖娃娃,她要小姐给她一天假,让她去城东看看孩子当当小姨,伽蓝现在,真是后悔得很,早知道,就得让白墨早早的出门去姐姐家。没来由的,却让她那么晚才动身,让她还没走远,让她遇到爹爹策马狂奔的反常,让她觉察到危险可能到来,只是,白墨,为什么要如此聪明呢?她可以不回来的,她可以不回来的啊!
白墨恳切陈情,说:“小姐啊,快快走吧,你走了以后,白墨,就会穿着小姐的衣裳,就可以住在小姐的绣帐,白墨一定会学着小姐,坐在书房里写字……
白墨啊,你如此聪明,你怎么没想过,这样做,你的命,就因我而去了……
小姐啊,白墨知道,白墨愿意用生命守护小姐,能护卫小姐无恙,白墨至死不悔……
白墨啊,白墨!
珍珠之情色,与白墨当日,又有何异?!伽蓝虽不喜珍珠,然而,想起白墨,她的心,似是有一个角落,结痂的裂缝又四分五裂开来,裂纹渐裂渐深,有那么一瞬间,伽蓝又觉得呼吸困难得多,心内在山崩地裂中,心口却似是被一只大手攥住般收紧,伽蓝捂住了胸口。这样的夜,漆黑得不知道黎明会在哪里。
她啊,不过是一带发修行的女尼,即使不虑这个,她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唉,孤女?!伽蓝想着,若是爹爹在日,她又是如何的境况,何来这孤女,女尼?只是,若是爹爹在日,这一南一北,与祁连,仍是有缘无份。这缘份,到头来,终是无果,不若,罢罢,死心罢了?!
想到这里,伽蓝不禁歪了歪嘴角。这些日子,不知是看多了难民,对世道不愤,还是自家多心,伽蓝总爱不自觉的牵动着嘴角。
自己又当如何?莫若一辈子在这伽蓝寺清修?还是削发?当初,崔伯下世之后,她也曾想着,自己孤身无依,不若在寺中清修。
伽蓝并非真的通晓佛法。她的出家念头,只是为了避世。这一时期,僧尼甚多。出家有许多原因,真正堪破红尘的却很少。此时多为些高门大户为免除征战、徭役、赋税而寄名为僧尼;也有为避战乱消极避世,惧罪而出家的;民众出家为僧的渐多,高门为僧的风气日渐盛行起來。皇室和士族妇女出家为尼的也不少。
一个孤女子,若是不愿出家,下得山去,却又能如何?为奴为婢,却是她所不愿。
可是,师太却是不允,又遇祁连,让她始乱终结,一时茫然。还是认命便了吧,不认命,又如何?
第二日,伽蓝照旧做着清修功课。祁连的小厮祁福上得山来看她,一听伽蓝开口说话,却是吓了一跳,伽蓝声音嘶哑,几近失语,神情憔悴。
祁福对着伽蓝,揖了两揖,说道:“公子多日率军在黄河堤上防汛,未能离得,遣奴才过来看看伽蓝姑娘……”
伽蓝听着他说着他家公子的近况,至于那日所誓,却是只语未了提,伽蓝自知不易,只是,若有喜讯,小厮也是传得多少音讯的,如今,片语俱无,伽蓝心里,不禁阵阵失落……
祁福如何说着黄河的汛情,如何说着他家公子,何时告别离去,伽蓝都觉得很是恍惚。咽喉大痛,好像有一块火炭,烧得正旺,胸口,一阵郁结,虚弱弱的,好像,牙龈也牵扯得肿痛起来,头也痛,眼也痛,心口也在痛……
一时间晕晕沉沉。
伽蓝终是病倒。
师太来看她时,并未多语,只是,留下了封藏了十多年的老茶,以为伽蓝降火之用。
伽蓝在想,认命吧?!爹爹临别嘱咐,只期待她能好好活下去,就算是女尼,也是能答应爹爹的要求啊?!否则,怎会让她万里迢迢远寻至此投奔师太呢?!
不如,等这该死的咽痛、喉痛、猛咳,气喘好全了以后,就告之师太,削发为尼吧,也早日绝了自己的心思,全了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