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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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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阳之后,时清日复长。虽然春秋天气适宜,但真要说到好季节,伽蓝还是最爱夏天,夏日烁金,处处生机,万物旺盛,伽蓝心中无比畅快。
每日早课后,伽蓝自大殿转,多是到莲池中看看白莲花。其实也不是很真正意义上的莲池,不过是不泓清水,养着些藕根,夏时,有白莲供奉菩萨尊前。
自夏初,伽蓝每日都会到小池旁,打理一下白莲。自小荷叶才露尖尖角,到如今叶碧花开在眼前完美呈现,山间清风拂面,夹杂着白莲花瓣的清芬,伽蓝总是不由自主的深呼吸。荷香入肺入心,花瓣洁白如佛界,一切烦忧都会一洗如空。
“伽蓝,有施主找你。”
伽蓝正面对着白莲池,对着一池的白莲,手里且捧着白莲,禁不住的欢喜神色。却听背后有声音传来。这南下伽蓝寺,并未有亲友故交,又有何人相寻?
回头一看,悟妙正带着一丫鬟打扮的姑娘站在莲池的不远处。
把手中的七八支白莲花枝递给悟妙,嘱她送往大殿观音菩萨宝相前,伽蓝才仔细打量来客。穿着单件半新不旧的淡青色对襟罗裙,漆黑油光的头发盘在头顶,特别惹人注目。容长脸儿,纤长身材,虽然一副丫鬟打扮,却也十分白净雅致。
伽蓝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丫鬟,看着多么熟悉啊,多么像白墨啊!
想起白墨,伽蓝细思她的形容,也爱银青色袄儿,罩青色对襟褂子,眉间欢喜,神色喜乐。
只是,眼前这位,却非白墨,面含隐怒,咄咄逼人,有兴师问罪般的气势。
伽蓝发问道:“请问施主,找伽蓝何事?”
那淡青衣裙的丫鬟听了,冷笑一声道:“珍珠斗胆,冒犯尼师了。”
原来,这女子,是祁连的贴身丫鬟珍珠。负责祁连的饮食起居事宜。前日,祁连回府后……
……
“老太太可在念佛?”祁连问道。
站在廊下回话的是洛阳郡主身边的丫环春雾,祁连站在廊前,叫她过来,问道:“老太太可在念佛?爷有事见老太太!”
“是,公子!老太太正在念观音心经。”春雾俯身答了,又对着祁连福了福,这才退进去回话。
人生苦短,世事如浮云。自从父亲战死,母亲就一直闭门不出,一心礼佛。这后堂之中,供奉的是观音菩萨,每日里,洛阳郡主吃斋念佛,尽在这一院之中。至于祁连,每日的请安,也被她以军务要紧,多是免了。就连伽蓝那年和父亲在府中居住了一年,也是从未与洛阳郡主见过面,偶遇倒是不可能,从前院西厢私塾到这后堂正院,于理却是不可擅入。
一时间,祁连倒是觉得,若是说出自己所求,母亲想要骂也好,打也罢,倒是觉得没什么可计较的。就是怕母亲,历来不是跋扈之人,若只是一味坚持反对,没有转圜余地,却是如何是好?
思虑间,春雾已经出来答话,公子进见。
进到上房,洛阳郡主已从佛像前立起,坐在暖榻上。
见到祁连,微微有些笑意,问道:“晓儿,今日却是如何得空?”
看她一脸慈爱,祁连心里“咯噔”一下,忙大步上前。自己对伽蓝之心,自是要提起的。
斟上一杯茶,说是茶,也不过是花茶,茶水太过于干涩,他每每给母亲备下的,都是各式花茶,于母亲身体也有益处。
听得心里“扑通”、“扑通”的,祁连鼓起了勇气,向着洛阳郡主问道:“母亲,儿子今日禀告母亲,儿子想成家了。”
郡主莞然一笑,道:“我儿终于思娶了!待母亲为你聘个好人家,也好早日诞下血脉,延续裴家香火。”
“母亲”!祁连急步在榻前跪下,“母亲,儿子今日要娶之人,非富非贵。”
“啊?”洛阳郡主大为惊诧,“却是何人?”
“母亲,儿子想娶伽蓝为妻。” 祁连长舒了一口气,话,终是说出来了。
“伽蓝?伽蓝?是谁家女儿?”郡主面罩寒霜,疑虑的问道。
“母亲,伽蓝即是当年所聘西席恩师之女,当年同窗共读,儿子已心有所属,昨日,再遇伽蓝,儿子非她莫娶。”祁连坚决的道。
“你那老师,如今却是在何处?”郡主仍是一脸疑问,面色有些发白。
“恩师已逝,伽蓝无处栖身,暂在伽蓝寺中带发修行。”祁连一一作答。
一时无话,室内气氛,静得可怕。
郡主抚着胸口,使劲地喘着粗气。春雾忙侍立到郡主身侧,帮着郡主顺着后背。
说不清是气愤,还是悲痛,郡主的话,却是一点也不含糊:“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说你自作主张思娶,也当是门当户对才是,如何一个女尼,想进裴家?!”
祁连跪在那里,脸色煞白,直直地看着坐在榻上的母亲,满脸满眼地祈求。如此结果,他早已料到,就是想,母亲一向疼惜自己,会否有一线希望,却是如此直接回绝。
祁连仍旧跪着,神情沮丧,抬起头,本想向母亲好好说说,为伽蓝,也为自己,再争取机会。却见母亲喘息声更重,脸变煞白,口唇紫红异样,两眼微睁,直直地看着祁连。下唇不断的抖动着,身子直挺挺地就着往榻上歪。幸好春雾眼明手疾,把郡主的身子托住了。
正在此时,出提热水的夏露、秋霜,两个人本来抬着一桶热水而来,见此景象,吓得不轻,赶紧放下热水桶,三步奔作两步,趔趔趄趄的,慌忙过来扶持郡主。
祁连扶着郡主的头,掐着人中。不多时,郡主悠悠醒转。
春雾扶郡主躺下,抚着郡主的后背,秋霜用热的毛巾,轻轻擦着郡主的额角。郡主的脸色更为苍白,虽醒转,仍在不断的喘息着。
一番忙乱,下人回大夫来了。祁连便走了出去,接了大夫进来,春雾搬了一个圆凳,大夫坐了,方把郡主的手,扶到床边。那大夫方诊了一回脉,起身,祁连与一干家丁陪着到外书房,开了药方,递与祁连。
丫鬟捧茶上来。祁连接过药方看时,药方上面,有黄芪、党参、丹参等诸药,便知母亲心脉不足之症又患。陪大夫喝着茶,祁连遂问道:“大夫,看家母症状,可有干系?”
那大夫笑道:“老太太这病,无须过虑,只是时已盛夏,老太太还是要养着些才好。”
送大夫至大门口,付清轿马钱,命家人跟去,取了药来。让茶房煎上。
连着数日,祁连除了军务,晨昏定省。都在后院正堂之中。
服药之后,郡主病势已去,原就是大惊大怒而起,如今虽神色怏怏,倒也康宁。
这日,木鱼声声,看郡主身体渐佳。祁连的心,也放了下来。
这日,祁连趁着请安之时,又跪下,道:“母亲,儿子有话要说。”
心头搁着的话,想再向母亲提起,又怕再惹得母亲暴怒伤身。祁连神色忐忑。
郡主看都不看祁连一眼,手中缘木却自停下,笃笃的木鱼声停了下来,静得很。
郡主还是缓声开口,道:“连儿,若是前日那女尼之事,就不必开口了。”声音里,是无限的冷漠与隐忍的怒气。
祁连咬了咬牙,取出随身所带的匕首。叩首道:“母亲!请成全儿子与伽蓝吧,儿子愿断一指!请母亲成全!”说话间,匕首已经横握,向左手小指头劈去。
“啊……”春雾咋眼看见,疾步上前。洛阳郡主也从榻头直下。
一阵纷乱。
刹那间,屋子里满地狼藉,花瓶碎片,茶杯几案,都在地上。这些还不算什么,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祁连面前红殷殷的鲜血,一滴又一滴。
洛阳郡主喘上气来,看着地上鲜血。 “啊”的一声,发出尖叫。她的手中,紧紧抓住祁连手上的匕首。
匕首落下,伤着的,正是祁连,却并未伤筋动骨。刚好出去茶房催送花茶的冬雪进屋,虽说她只是个丫鬟,自知挡不得公子之刀,却也在那一刹那间,救人要紧,自是重重的往祁连身上一撞。祁连始料不及,匕首一偏,斜划到了自己手臂之上,血流如注。郡主从榻上下来时,终是太迟,但她怕祁连再伤自己,死死抓着匕首的锋刃,不敢放手。
说不清是气愤,还是心疼的,她的胳膊颤抖着,因握着刀锋,手也划伤了,血流了下来,她却是不觉般,话说得也不利索,道:“不懂事的乌珠娃啊……你……你往娘心口这里捅,你往这里捅……”坐到地上,泪流如注,道:“我两眼一闭,去寻你爹去罢了……”
“母亲……母亲就成全了儿子吧……”祁连喃喃的说。
郡主自顾哭着,哪里还顾得上祁连说什么?
看着上房闹出大动静,冬雪赶紧呼唤,下人们涌了进来,祁连的贴身小厮祁福,已拿来金创药,为祁连止血。
“娘……”祁连终是开口,一脸愧意。他知道母亲会是不依,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是用这种手段。逼得母亲松口,却也没相到,就算是心里爱得不行,难道活到这世上,眼里就一个伽蓝了?忘了自己还是儿子,忘了母亲的抚育之恩?
祁连上前,将母亲扶起,叫开下人,自己检视母亲手上的伤口,涂上金创药,用帕子将母亲手上的伤口包扎好,潸然泪下,低头道:“母亲……儿子只是想,想娶伽蓝,儿子实是没出息,这些年,尽给母亲添乱,让母亲操心。”他愿是想说,伽蓝,伽蓝,终是再说不出口。
郡主见他如此,心里也是酸涩不已,别人家的孩子,还滚在娘的怀里没眉没眼的乱钻时,这个孩子,已经坚毅的站在讲武堂上,没日没夜的苦练,为了早早撑起门楣,请来江南有名拳师为其授艺,及至能握住银枪,则跟随叔父左右。这个孩子长这么大,或者,都没有过一件能顺心遂意的事呢?!可怜我的儿,为何生在吾腹中?!”
伸出手去,抚了祁连的头,郡主道:“连儿啊,并非母亲狠心,非要你娶门当户对之女子,实在是,你的婚事,为娘也是做不了主啊!”
“啊?!” 听出母亲话中有话,祁连不禁有些奇怪。自己的婚事,连母亲都做不了主,却是何故?
就听郡主说道:“儿啊,一般人家的孩子,十三就可议婚,十五娶亲,可你今年也有十七了。”
顿了一顿,郡主继续说:“你父亲去的早,为娘何曾不想你早日开枝散叶,传宗接代。只是,自你十四,皇上即有口谕,道是你的婚事,为娘不可擅作主张。听闻皇上似有意要招你为驸马,之所以未有明旨,一来,小公主年纪尚幼,只有十三;二来,皇太后却是不允,公主若是下嫁我们这等人家,也是委屈了她,于是,你的婚事,皇上今春已有暗示,道是会有指婚,为娘虽为亲母,也是做主不得啊!”
郡主越说越小声,祁连却是越听越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