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雨》君之兰

3、重逢 待上得马身

　　居士禅房中。

　　伽蓝敲着木鱼，一下，一下。昨天，昨天好像见到的是祁连。想起祁连，不禁想起当年青梅竹马的那段过往，她和爹爹，在祁连家中当了西席，教习经史。那年，爹爹……想起爹爹……伽蓝的木鱼，敲得更为用力，一下，一下。

　　梆……梆……

　　敲门声。

　　伽蓝停了木鱼，放起念珠，起身开门。

　　门一打开，伽蓝不禁眼睛一亮，接着，却是呆住，口吃般的问道：“你……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是祁连已抢了先：“你是伽蓝吗？我是祁连，祁连，你还记得不？”却已是情不自禁，声音颤抖不已。

　　“是……是……”，伽蓝道。

　　“请到里面坐吧，再详谈……”

　　在此地重逢，两人相认，真是恍如隔世。

　　祁连上得山来，却是一时怔住，不知从何打听起，只得向小尼动问，寺中是否有伽蓝，倒是菩萨保佑，小尼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慌张，只是很平常的往二进的居士禅房一指，说，喏，第一间就是……

　　伽蓝把祁连让了进屋，待坐定，祁连借此，目光向着禅房巡视一下。这居士禅房并非真正的尼姑住所，而是寺院中留下来的客房，供些女香客上山礼佛时歇脚之用，或是有些女香客发愿，在寺中斋戒，也住在此，因此，这些禅房只在西厢二进。房中甚为简洁，一床，一桌，一木鱼，却也清净。只是伽蓝住下的小屋，屋角摆着不少室内观叶小植物，清净之余，生机盎然。

　　祁连开始问：“伽蓝，老师福体可好？”

　　“爹爹么？！伽蓝眼里，满是哀愁，眼角已是通红：“爹爹已经于前年逝世了。”

　　祁连听后，心里揪然，叹息一声，神色悲伤。

　　一时无语。

　　良久，只听到祁连说，：“为兄记得幼时蒙老师训导，想不到恩谊未报，而老师他……他却……遂而仙逝……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道，“伽蓝，你为何……为何削发为尼？……”

　　“一言难尽”……

　　伽蓝起身，为祁连倒了一杯茶，继而问：“祁连，你成家未？”因着当年调皮，伽蓝终是不肯叫祁连一声师兄，祁连也不恼，反而觉得直呼其名更为亲切，于是，直到如今，双方仍是直呼名字。

　　祁连汲了一口茶，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为什么不成家？”伽蓝再追问了一句。

　　“呃……”，祁连想开口，千言万语，却一是不知从何说起。这么多年来，越是试图忘记，越是难忘。有些人会一直在记忆之中，越来越深刻，即使时光沙漏，即使光阴流水，忘记了相貌脸庞，忘记了声音，然而，伽蓝二字，却时时跳进思绪里，挥之不去的是对伽蓝的无端思念。并未刻意思念，也未曾刻意去爱，只是，在每一个空闲的时刻里，总是记住生命中出现过的伽蓝，此生，没想到还能相逢，还能走到伽蓝身边，还能如此安坐片刻……

　　一时彼此静默。

　　屋里不知道何时，飞进来一只野蜂，嗡嗡地扇动着翅膀，一次又一次地想飞出去。飞起，撞在窗壁上，再飞起，撞在窗纱上，无功而返，再飞起，俯冲，再向其他方向试探，发现此路不通，再继续寻找出口，一次次毫不气馁的寻找着飞出去的方向，终于在无数次的尝试后，成功的飞了出去。

　　素洁的窗纱，透着端阳后的夏日阳光，阳光清浅，岁月静好，似水流年，凝聚着那年少的欢歌笑语，千言万语，又何妨直说？男人若不勇敢把爱说出来，又有何气概可言？！

　　想到这儿，祁连终于鼓起勇气，说：“不瞒你说，我……我想……想你……已经多年了……”，饶是他武将出身，这情窦初开，却还是第一次，不禁口吃。

　　他习武出身，向来讲话直爽，要说就说，态度自然，这如今，却涨红着脸，如女子般忸怩之态。目今他对伽蓝有情，但是，伽蓝却已在寺中，他苦在心里。忽然伽蓝问起这个问题，他也不想推托作答，还是实说。

　　伽蓝嗯了一声，心中却不知是悲是喜。这喜的是，祁连多情，原来对他也是有意。这悲的是，原来他还是皇家将领，自己如今算是什么？孤女？女尼？

　　少顷，还是祁连出声了：“为兄刚才唐突了，伽蓝，你不会生气吧？！”

　　伽蓝无语，却是把手脱去僧帽，露出一头黑发。这让祁连大为意外：“伽蓝，你，你……”

　　“爹爹去后，我来到此地，原也想削发为尼，可是，许是慧根浅种，师太却是不允。我却是带发修行。”

　　你为何至此地？当日离去后，你与老师，去向何方？”祁连心中大喜，又有着万千的问题要问。

　　于是，伽蓝说起她如何跋涉，依着爹爹的嘱咐，来到伽蓝寺。只是，爹爹为何嘱咐她无奈至此，伽蓝却略去不讲。祁连虽然也是疑惑，多年未见，心中欢喜尤甚，也说起他别离之后的日子，这样一来，彼此各诉心中的积愫，感情自是又进了一步。

　　既是带发修行，祁连心中大喜，心头的担忧也冰消云释。他自小就对伽蓝有好感，心里对她念念不忘，直到如今，此心依然不变。

　　想到这里，他打定主意，毅然说道：“伽蓝……”。他想起要说的紧要话，又有些结巴了，态度有些不自然，脸红了，话，却是要说下去：“现在我……我并未婚配……想，想……想娶你为妻，不知你……意下如何？……”

　　本是个直心直肚的爽快人，说话由内心发出，当也不会含蓄，大胆求婚，只是在想，此时若不开口，更待何时？这战乱之际，一转身或是天涯，如何拖得？

　　伽蓝并没有立即点头，只是低头静思，沉吟半晌。才开口说话：“祁连，我今弱质，孤苦无依，你却是高门贵将，恐有辱尊门，也未知尊亲，意下如何？”

　　祁连见她答应，心中狂喜，朗声答：“伽蓝，你不必顾虑，我已决定娶你，自会好好待你，使你幸福……”

　　伽蓝听了，欣然道：“菩萨保佑，但愿你言行如一，我在此等你前来，我心不变。”

　　于是，他们订立了婚姻之约，彼此互相盟誓，永结同心……

　　此时，日已过午，祁连一看天色，说了一声珍重，就起身告辞。伽蓝也不挽留，洛阳军务紧要，送他至山门前，挥手告别。

　　待上得马身，即将驰骋之际，祁连忽地转身：“伽蓝，过几天我再来看你……”却也不知，这句话，伽蓝听清楚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