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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断肠 隐莲师太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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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不成,无奈之下,祁连只得随猎户回转,但是,心情却如同黄河水一般的汹涌澎湃,总是平静不下来。
怎么能平静?他窥探到伽蓝的秘密,他知道伽蓝献图,直接导致他攻城不成。他问过自己,为何不怪伽蓝?为何不怪?却回答不了自己,只是有个声音,坚定的说,不怪她!
可是,伽蓝能不怪自己么?伽蓝知道,自己并不怪她,她啊,仍是祁连的最爱么?
迫切的心情,却不能立时到她身边,他觉得,他得在尽快的时间里,告诉他,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各为自己的家国,又有什么能怪的?
心情平静不下,随猎户打猎时,总是失手。猎户没办法,嘱他多休息,宽心为是。
夜里,怎么是伽蓝在哭?
一睁开眼,总觉得伽蓝的那双眼睛,愧疚万分的看着他!
没办法,偶尔,祁连想起的是,伽蓝沉静打坐的形象,心绪渲嚣时,祁连也学着伽蓝的样子,打坐,念些经文。对于经文,他虽不熟悉,但是,母亲信佛,多少有些耳濡目染。这经文,也多是练笔时常抄,倒也记得一两篇。念诵经文,倒也多少能让自己忘忧,暂忘伽蓝。
……
伽蓝寺。
隐莲师太怎么放心得下伽蓝?
初初伽蓝回来时,隐莲师太并无挂碍,并为伽蓝的回转欣喜不已。有祁福护送,至多不过是女扮男装军中显露无奈回转吧,师太是这样想的。
只是,四月里,宋军已撤回都城建康,魏军大举攻陷洛阳。只不过,洛阳原有的旧都气息,让拓跋焘再三思虑,终命部将不可妄为,这才保全了洛阳。
然而,魏军到了洛阳,怎么肯善罢甘休?大军继续挺进,似有渡江之意。那些原来从军人家,家家恸哭,白幡满城。
那日去做佛事,路遇祁福。祁福哭红着眼。他拉着师太,语无伦次,道:“师太,若是见着伽蓝姑娘,若是伽蓝姑娘回寺,你可要好好看着伽蓝姑娘,我家公子他……”言词哽咽。
在祁福断断续续的诉说中,师太才万分震惊的知道,祁连已阵亡,不止祁连,祁常之、祁禄,均战死……祁连的母亲洛阳郡主,接受不了独子阵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噩耗,撞墙而亡……
洛阳城中,有多少人家,家破人亡?战争啊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
隐莲师太一直未敢将消息告知伽蓝。只是默默有护着伽蓝。看他波澜不惊的淡定样子,师太暗自心疑,是啊,这洛阳城中,如同哀鸿遍野,伽蓝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伽蓝如此聪慧,哪会料不到的?
只是,师太宁愿伽蓝哭啊闹啊,却不愿她如此安静。
伽蓝的身体,怎么看似越来越虚弱?
这日,师太前来禅房,与伽蓝闲坐。伽蓝仍是老样子,喝着她的贡茶,热的茶,在这雨后的禅房中,升腾起袅袅的轻雾,刹是好看。
“伽蓝?”,隐莲师太试探着叫着,“请个大夫来给你瞧瞧?如何?”
“不必了,娘。”伽蓝仍如往常般,淡淡的说。
自回转后,伽蓝的身子,一天天弱下去。原来的喉症,似是加重一般,奇怪的是,声音却没有任何影响。偶尔咳几声,又似是无大碍。
隐莲师太打量着伽蓝,本来清瘦的脸,骤觉瘦骨嶙峋。有着硕大的黑眼圈和下眼袋,人也像迅速失水的植物,蔫枯无助。
心一疼,师太急得把伽蓝搂在怀里,说:“傻孩子,何何苦如此?伽蓝寺永远是你的家,娘为你削发便了?!”
伽蓝委自凄婉一笑,说:“娘,迟了,伽蓝罪孽深重,有何面目去菩萨尊前?”
师太一愣,问:“伽蓝,此是何故?”
伽蓝哀哭着,说:“师太不知,祁连为我所害!”
师太一听,心下一震,这个孩子,不会是悲伤过度?祁连虽死,却是阵亡。于是,师太对着伽蓝说:“孩子,别胡思乱想的,怎会是你?”
伽蓝又是凄怆一笑,说:“师太,爹爹一生功绩,可谓文在修史,武在城防!”
转换开话题也好,师太正求之不得。却是叹口气,道:“你爹爹虽修国史,却因国史惹来祸端……这城防大计,倒也能为民生计……”
伽蓝说:“爹爹固防,用了十年时间,事事亲力亲为。怕的是,宋与柔然,若成掎角之势,则平城危局,百姓水火!”
“娘,一边是爹爹大计,一边是祁连,我该如何是好?”
师太闻言大惊,那年,崔浩上伽蓝寺,曾提到伽蓝,说此女聪慧灵性,可托大计。那时她还寻思,一个小女子,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能如何?
伽蓝却是想起,少年时,她多是女扮男装,扮作小书童,跟在爹爹身上,爹爹手把手教她画好城防图,带着她,走遍平城的每一角落,实地勘查。为的不就是,某日他若不测,还有伽蓝?伽蓝,就因她是女子,才不至于张扬,才会悲悯众生!
伽蓝突然悠悠的说起:“娘,我死之后,不要安葬,拉拉炼场,骨灰洒黄河中,以洗伽蓝罪过!”
师太还在纠结着,这伽蓝身负平城城防图,平城是她的家,也是她的国都,祁连虽是她的至爱,却是防御之敌?!这叫伽蓝,如何为之?
听伽蓝所说,师太大惊,伽蓝,你?!
啊,不好!
隐莲师太也非蠢笨之人,自打伽蓝回转,伽蓝说她已入万劫不复之地,那,伽蓝,岂不是已有寻死之意?
劈手夺过伽蓝手中的茶盅,把那一杯暂饮大半的清茶,泼到门口。然后,隐莲师太又满屋找那御赐青茶。
遍寻不着,师太急得团团转,尖声的问着伽蓝:“拿出来,拿出来!”
伽蓝却自笑着,说:“迟了,娘,太迟了!”
隐莲师太跌坐在地下,满脸苍白。
一番争扯,伽蓝的嘴角,有血丝渗出。她仍是淡淡的取出帕子,熟练的轻轻的擦去。师太只怪自己,怎么自己这么大意,看着伽蓝喝着茶,却从未制止?!
伽蓝委自自言自语般的说:“娘,寻常贡茶,包装极为讲究,外边护以罗绸,坚封密裹之外,又视以竹叶,再包一幅黄绸,用火漆加印固封,于是以朱漆杉木盒盛装,并中上金锁,最后用细竹编及,凡数屋之多,借以保护茶质,也为入口之物,怕添异物!”
“那日献图后,原想回归路上,再作了断,无奈祁福跟随。”
“后见那贡茶,金锁已去,火漆不见,就知已被开封!”
“想来,刘义隆怎么留下魏朝相女?多是借赏赐为名,将我毒杀!我原如困兽般惶惶不可终日,见此茶,如拨去见天日般给我指出一条死路!”
“后来,与银托同路相伴而行。银托单纯心善,她的侍女不停的变着法子,想要把我这御赐青茶取回。我便知这茶中大有玄机。”
“褚将军赠我银杯,原也有防毒之意。可他如此有心,却怎么唤得回一颗必死之心?”
说到此处,伽蓝吃吃的笑着,说:“师太,没有了,这已是最后一盅青茶!”
“茶中,多是用了断肠草的汁,加入了茶叶之中……”
顿了顿,伽蓝又对着呆若木鸡的隐莲师太说:“娘,我死之后,还是随意安置吧,想来黄河水,也难洗得清伽蓝罪孽的,伽蓝须是下十八层地狱,受那恶鬼每日严刑烤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