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雨》君之兰

34、心连

　　小院中，杜公移栽的凌霄花，饱满的豆荚状的花瓣，在层层叠叠的绿叶中探出头来，有些心急的，已经绽放出鲜红的花骨朵儿。藤蔓攀附墙垣，映着青石的砖墙，青灰的屋檐，蔓在杜公扎好的花架上。有调皮的花枝，伸出长长的藤蔓，垂落在面前触手可及处。

　　一大早，伽蓝就抱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婴儿在凌霄花架下不断地逗弄着。

　　少顷，杜公、杜妈赶集归来。

　　两个老人一见到伽蓝，脸上绽开了笑容，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小姐，您醒了呀！”杜妈一边急急的提着物品往厨房赶，一边路过伽蓝身边时，不忘逗一下小婴儿。

　　杜公杜妈都是这个屋的管家。

　　一年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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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前，瑞瑞带她来了这里。找到了这所宅子的杜公和杜妈。瑞瑞说，杜妈是我的奶娘，杜公是宫中采买。按制，我大婚之后，奶娘就得出宫。于是，我此次出宫也将奶娘带出，觅此江北小乡，为奶娘和杜公的养老之所。

　　伽蓝原是想回伽蓝寺的。但是，瑞瑞建议她别去。

　　瑞瑞说：“姐姐，姐姐，你若单身，或者住持尚能留下你。可你如今你有孕之身，伽蓝寺尼师之所，住持怎肯再收下你呢？”

　　看来，瑞瑞虽有通天之眼，知她身怀六甲，却还不知道隐莲师太与她的关系了。只是，回去真的是不好的，即使师太收留，尼姑产子，也有损伽蓝寺清誉。

　　想自己漂泊四海为家么？可是，身无分文，如何赁屋居住？如何雇仆料理？如何才能把孩子生下来呢？

　　瑞瑞殷切的望着伽蓝，说：“姐姐，瑞瑞可以帮你。瑞瑞有一处宅院，可以住姐姐顺利生下孩儿。”

　　有其他选择么？

　　于是，瑞瑞便命人把她送到这处宅院。

　　这是一处二进新修的宅院。瑞瑞买的，应该是一处只有一处三间的宅院，屋前屋后尚有大量闲地。瑞瑞把地皮一并买下，把宅院扩建为二进。有着宽宽的院子，抬头即可望到天空。有燕子衔泥，掠过院子的上空。

　　“小姐。”听来人介绍，杜公杜妈似是早已得了消息，知道伽蓝将要前来同住，两人同时对伽蓝下跪行礼。

　　伽蓝已不再是女尼打扮。换下僧衣，穿上绫罗，头上也挽起了发髻。

　　杜公约摸五十开外的年纪，长年的采买行当，他身板硬朗，思维活络，热情好客。

　　那位大概五十上下、面容祥和的妇人，应该就是杜妈了。伽蓝也躬身行礼说道：“杜公杜妈请起，我只是暂住，打扰两位老人家了。”

　　杜妈起身，微微颔首，道：“小姐不用客气。瑞瑞说了，以后就由我们二老，专门负责小姐的饮食和日常起居，还有，负责以后小姐的生产顺利。”

　　伽蓝看着院落，忍不住道：“瑞瑞真是个孝顺孩子呢。奶娘出宫，不但赐宅院，而且，还为你们亲修宅院，真是用心。”

　　“是啊，小姐。”杜妈，双手交握、态度恭谨的低头回答，但语气里难掩的欢喜之意：“我们老了。人老了，行动不便。有着宽敞的大院，我们足不出户便可望见天空，呼吸新鲜空气呢。想着从给瑞瑞喂奶到老奴出宫时，有一十四年呢，在宫城中，天空只是高高的宫墙上满满的回忆罢了。”

　　“老太婆，你怎么牢骚那么多呢。”杜公看了看伽蓝，说：“小姐，老太婆话多，人老了啊，您别介意。”

　　伽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说些打扰之类的客套话了。

　　伽蓝轻抚着肚子，那里，有一个小生命的心脏在欢快的跳动着。孩子啊，为娘，会尽力让你顺利生下，也会尽力保你自由的，孩子。

　　“小姐如今在这院里，有什么事尽可吩咐老奴夫妻二人去做。”杜妈殷勤的说着，杜公也在一旁哈着腰陪着笑脸的点头。

　　伽蓝似乎还在想什么事情，望向天空的眼神有着一点茫然，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劳烦你们了。”

　　“小姐”，杜公又在问：“请问小姐，这还缺了什么东西不成，老奴给您办去？！”

　　伽蓝环顾着四周一眼。

　　“杜公，你明日若有空时，可到乡间找棵凌霄花来，种在这院子里吧。”说完这句话，伽蓝便转身进屋了。

　　“是，小姐。”杜公非常恭敬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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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伽蓝每日在凌霄花架下来回踱着步。来来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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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半年过去。

　　她甚少出门。院子里杜公种下的凌霄花，沿着东墙，已枝蔓满架，可见规模。杜公取凌霄花种时，只是砍去藤蔓枝干，连根带藤的带回。这么大半年的时间，足以再长出满架的新叶。绿叶层层覆盖，九月的热风吹来，在这凌晨的花架下，已有秋的微凉。

　　杜公和杜妈正收拾着，准备赶集去。伽蓝赶紧喊住他们。

　　两人听到伽蓝呼唤，停下了脚步，恭谨的对伽蓝说：“小姐，有什么吩咐？”

　　“杜公，杜妈。我想跟你们去赶集。”伽蓝捏着凌霄花的枝末，似是对赶集无限向往。

　　“孩子快生了，我想到集市上，扯块布，给孩子做襁褓。”见杜公和杜妈还有一些犹豫，伽蓝补充道。

　　杜妈叹息一声。说，也好，集市人多马杂的，小姐千万小心。

　　集市上，杜公自去采买。仅留杜妈陪着伽蓝。

　　伽蓝似乎很久没赶集了，看着集市里各种各样的商品、各种各样的店铺，伽蓝拉着杜妈，兴奋得东指西指，让杜妈也分享一下她的快乐似的。

　　在看了两三家丝绸店后，伽蓝似乎没有看上什么，慢慢地与杜妈逛着，直到她看到了一家丝绸店的招牌：好再来！

　　拉着杜妈，直接大步跨了进去。在一堆布匹上挑挑选选。

　　没多久，伽蓝便选定了缝制襁褓的合适面料。

　　似是不经意般，伽蓝又扯过另外一块青花料子，跟杜妈说：“杜妈，这块料子，您缝个对襟夹袄，很合适啊。”

　　店小二适时的把布料在杜妈身上比划了比划。

　　确实合适。

　　杜妈便也做了一身衣衫。

　　约好下一个赶集日赶制完，由杜妈前来领回。

　　刚出了丝绸店，下台阶时，杜妈咯噔一声，踢到一个小石子，幸好是伽蓝扶得快，但是，哎呦一声，脚还是崴了。

　　顾兮兮在心底暗喜一声。

　　扶着杜妈坐在台阶上，她突然想起来似的，跟杜妈说：“杜妈，您先坐坐，我去跟店小二要碗水来！”

　　伽蓝进去不多久，就与店小二端着一碗水出来。

　　杜妈并未喝水。不渴。略作休息，活动活动一下腿脚，杜妈便跟着伽蓝一同走了。

　　半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伽蓝不禁跟杜妈抱怨：“哎，杜妈，早知道就该听你的哩，在家里头呆着，这不，逛得头昏眼花！”

　　杜妈慈爱的笑了笑，道：“小姐，您是双身子呢。身份又贵重。下回要买点什么，吩咐老身便是。”

　　“是是是，那下回就麻烦您老人家了！”伽蓝不住地点头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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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凌霄花架下，伽蓝不断的按摩着自己的小腿，这即将临盆里，小腿肿胀得厉害。上午赶集又走了半天路。这时正腿脚酸痛中。

　　杜妈烧来了一盆热水，让她在凌霄花架下泡脚。风起，有凌霄花的花苞，飘落在水盆里。红红的筒状小花，就荡漾在水盆的逸波里。

　　秋风起。

　　伽蓝裹了裹身上的秋衣。她想起军帐中那狐狸皮了。那是褚渊赠送的。

　　思绪飘飞。

　　她似是看到一幅画卷在自己面前慢慢展开。青草的颜色渐次蕴染开来，山中的金银花架下，狐狸狡猾，小兵浑然不觉危险左近……

　　有那么一下子，伽蓝突然觉得心里一松。似乎心头的重担都卸下了。

　　觉得两腿间有温热的液体流出。

　　伽蓝眼底充满了战斗欲，抚着高高腆起的肚子，心里低低的说了声：“心连，你该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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