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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瑞瑞 ...

  •   后面的人,不断的推着她前行。路是坎坷不平的,伽蓝好几踢到小土堆。

      人生的路,又有多少是平坦宽阔的呢。又有多少人,不是被推着前行的?!

      兜兜转转也没多少功夫,又有门声吱呀。身后的脚步声变得轻巧起来,感觉是又进了哪个屋了。或者是换了一个牢笼了吧,伽蓝心中叹道。这命运就是这样,并不是握在自己手中,而是,无法把握的人生啊。想自己,从小就被爹娘担忧着远配柔然的命,哪曾想到有一日刑灭九族?在这南朝成了无命无运的飘零浮萍,哪曾想到有一日仍会是没有自由任人处置?

      想到祁连心中却是一痛,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如果祁连知道自己怀孕了,那会是如何的欢欣啊。只是,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和处境……祁连,是会恨她呢,还是会更恨她呢。

      押解她之人,把她摁进一只椅子中,转身离去。头罩虽未拿走,但手脚也并未捆上绳索。

      伽蓝才一坐下,赶紧把头罩取下,也忍不住向四周看看,许是关在悬崖上那个小屋子久了,突然很不习惯如今这么宽敞大屋,窗,仍如小屋子般并不太宽,但从开着的窗子,还是能见到屋外的苍翠郁郁,想来,自己仍是在此山中。墙,是靠山的整块石壁穿凿而成。伽蓝不禁感慨当时建造此屋的工匠,如此依山而建,即浑然天成,节省材料,又隐蔽安全。屋里的宽敞,不禁让伽蓝抬头看看。梁、柱却精致俨雅,精工细筑而成。这似乎不是一个牢笼,也不像山中樵夫猎人安置之所,更像是城中大户人家的宅院!

      “姐姐……”有欣喜的叫声在我身后响亮响起。“姐姐,真的是你啊!原来姐姐真的没有死!”

      熟悉的声音,让伽蓝茫然的目光无处安放,手微微一僵,定了定神,搜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有一个少年男子,正神情激动热切的看向他。

      看着伽蓝转过身来,那少年眼睛一亮,唇边闪过抑制不住的笑容,急步奔向伽蓝,脸上急切与兴奋,一遍遍对伽蓝喊道:“姐姐是我呀,你不认识我啦!”

      眼前的少年,声音是何等的熟悉。容颜也是何等的熟悉。伽蓝却想不起是谁。记忆中,那个声音,不断姐姐、姐姐叫着自己的童声,可是那还是个孩子啊,何况,生于天潢贵胄之家,他怎么也不会在这里。这是怎么回事啊。

      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少年,椭圆的脸,黝黑略有些粉刺的脸,与记忆中那张细嫩而白皙的男孩子的脸渐渐重合。英挺的鼻梁,明亮的大眼,一字的黑眉,比记忆中那雄宏的眉峰相比,更为黑厚浓重。眼眸热切神采飞扬,菱角形的上唇边四周柔毛茸茸,虽不像孩提时的水润却还不能算是胡须。

      他向自己走来,步履轻快,气宇不凡。虽还没有脱去童年的影子,却已经隐隐间有潜龙之威。

      “瑞瑞!”

      “你是瑞瑞!”伽蓝的眼里,饱和着久后重逢的欣喜。

      ……

      当年,她与爹爹从洛阳回到平城,她仍是那相府千金,在府中与娘亲相伴。爹爹仍是北魏丞相,军国操劳。某日,当夏日熔金午后寂寂时,听说家中来了贵客,皆因盛夏炎热,娇客身份贵重,不得出了纰漏,母亲让她抱着西瓜到后花园中,再亲手切开以求新鲜让贵客消暑。那日,她抱瓜来到后花园,却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后花园中。爹爹笑着拉过她,道:“来来来,这是天孙小殿下。伽蓝,快拜见小殿下!”

      伽蓝答应一声,大大方方倒身下拜,那小天孙却一把肉乎乎的小手,把她拉了起来,欢喜地说道:“姐姐,不必多礼!姐姐,我以后称你姐姐可好?!显得稚气而童真。

      爹爹却一下子慌了起来,板起了面孔,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小女哪能这么没规矩呢!小殿下可直呼小女伽蓝即可!”

      小殿下却顽皮地向爹爹笑道:“崔相不必过谦。濬儿何幸,得遇崔相青睐,收为门生!”

      这小殿下上前挽着伽蓝的胳膊,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见着姐姐,不知为何,自是亲切得很。好像……就是我的亲姐姐一样。崔相,您和姐姐以后都不必称呼濬儿小殿下,皇爷爷说我尚未成年,不可托大,我便另起一名,便宜称呼,叫我瑞瑞可好?”

      此言一出,似是稳妥至及并无异议。伽蓝虽知天威难测,却也爽朗。她久听拓跋濬大名,知此子年少聪慧,方见着,而崔相,回过神来,不由得呵呵一笑,想着天孙可真是聪明敏达,资质俱佳,有生如此,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只是,心头总是犹豫不已,天家贵胄,经年屈尊微服于臣下之家,小殿下虽年幼,却有天子之资。若有个差错,相府如何担当得了?

      三人在后花园的亭中坐下,伽蓝把西瓜切片,拿手绢托了,递与天孙小殿下拓跋濬。看着爹爹一脸的严肃,伽蓝也不敢自专,还是毕恭毕敬地道:“小殿下,请吃西瓜解暑!”

      看着她们父女两个不敢改掉繁文缛节,拓跋濬不禁失笑,用他那稚嫩的童音道:“世上哪有老师对学生恭恭敬敬的?我现在是瑞瑞,老师,我只是您的学生,您别那么拘束!”

      一席话,说得崔浩也笑道:“那老臣斗胆了。”

      天孙拓跋濬,年8岁。年少早慧。宫中多是他的传闻。5月能语,3岁能诗。深受皇祖父喜爱,5岁即随太武帝北巡,8岁,圣上命他出宫下府,拜崔相为师,修习经史。

      此后,每隔三五日,午时后分,拓跋濬则乘轿悄至相府,读经阅史。下学时,正是未时末分,拓跋濬由伽蓝的大哥一路随侍,仍由小轿折回宫中。

      而每日在相府后花园中,日已高升,后花园中花木繁茂,唯见亭前绿荫斑驳,后花园中一应人等从俱以各种缘由安排出园,静得一丝声音也没有。每次唯有伽蓝,充当应门随侍之职。

      授课时分,瑞瑞专心而刻苦,他的沉着、机敏已与他的年龄完全不符,如成人般的沉稳,让伽蓝有了那么一丝错觉,莫是天家的孩子,都如此天生慧质么?而休息时分,瑞瑞又回到了那个爱闹爱跳坐不住的小男孩子,吃着伽蓝为他切好的瓜果糕点,吃得满嘴果汁屑末,却又顾不得擦。每次,伽蓝都帮瑞瑞好好的擦嘴洗脸擦手,那肉乎乎的小手,粉嫩柔软,就像人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让人心生怜爱。那嘴唇上金色茸茸的小嘴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照在白皙而粉嫩的脸上,让伽蓝好是错觉,似乎自己真有这么一个亲弟弟般的心喜。

      有半年多这样的日子后,北边战事吃紧,太武帝有心历练,瑞瑞就这么结束相府下学的日子,又随他皇祖父征北军中。

      再之后,爹爹就……

      想到这里,伽蓝一阵心痛,想皇家无情,天家本无父子,她与瑞瑞,本来也不是姐弟,何来这姐弟情深?

      伽蓝心中万般的怀念总是化为伤感,淡淡说了句:“那么,小殿下绑我至此,莫是想斩草除根赶尽杀绝,以奉圣命到底吗?”说完也不管瑞瑞如何,直接端坐到了椅子之中。

      瑞瑞一听,急了,连声地说:“姐姐,姐姐说哪里话了!姐姐怎做此想?!”

      “我不做此想,那我得做何想?”伽蓝轻声问,话里却是不可质疑。把头一仰,伽蓝继续说:“若小殿下不是斩草除根,何以千里追杀,绑我至此,还连累无辜!”

      “啊!姐姐你误会了!”瑞瑞瞬间又恢复了孩子气的脸。瑞瑞一顿,低头细声说:“姐姐,自南征以来,我与父王所属的东路军,一路东来,可是,世人不知道的是,在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出平城之前,我们已经在长江以南活动多年。”

      “这座山头,是我们平定山贼之后,仍假借山贼之名,以作兵马休养之所。姐姐之前住的客栈,便也是我们中途歇脚之所。”

      “姐姐,父王听信儿说,南朝公主独自流连宫外,我们觉得是个好时机,若抓住公主,以此威胁南帝,逼他退兵,那便可事半功倍了。”

      说起了军国大事,瑞瑞褪去了青涩与稚嫩,一脸的凝重严肃,身量长成,活脱脱已然是位英姿飒飒的少年将军。黑袍金甲,天生贵气,令瑞瑞看起来风仪异常。

      只是,这又如何呢。伽蓝心想。如此好斗崇武,致民生凋敝!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听到这里,伽蓝冷笑了一声,道:“哼,小小年纪就晓得要挟他人,尚未长成便掳掠女子,好一个世嫡皇孙!”

      被伽蓝一阵抢白,瑞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想辩解,想劝说,却还是微微的摇了摇头,低唤了一声,“姐姐,我……”却再没有下文。

      伽蓝实在忍无可忍,他的皇爷爷诛杀良臣,满门灭族,如今,瑞瑞尚在弱龄之中,却也南征北讨,掳掠杀戮成性。既然他想自找难堪,那……伽蓝逼视着瑞瑞:“不是吗?若不是如此,我如今为何会在南地?若非如此,你何不放了银托,你可知道……”

      剩下的话却都噎在了心口,喉头还有千言万语,看着那双黑眸直直地看着自己,眼里是无尽的血红,里面仿佛有着万分的悲凉与无奈。伽蓝看着这稚嫩的脸,没来由的想起夏日午后树影斑驳梨花树下少年读经的身姿。有些抵受不住的垂下了眼帘,心里却想着,自己怎么也心软着呢……

      瑞瑞又开腔了,这一次,话里却是哽咽着的:“姐姐!姐姐骂得是。可是姐姐,我自幼生于东宫。那是个趋炎附势的地方,也是万恶之地。从我还没出生起,就有多少人盯着母妃的肚子不让她生下来。及至我生,又有多少人,巴不得我活不下来。宫中的每一个人,我都无时不刻需要提防,而这些人,下至不起眼的宫人,上至我的叔伯甚至叔祖们。”

      “说起来,姐姐,我也苦啊!”瑞瑞叹息一声,陷入深深回忆之中,“我知道,我好斗嗜杀,可是,生于东宫,我一生下来就是众矢之的。我若不狠厉些,我便无法生存下去。”

      “直到如今,我从未敢做梦,因为,我从来不敢放心深睡眠过,时刻要保持警惕之心……”

      “崔相遇难之时,我曾急切进皇殿,与皇爷爷求情,可是,皇爷爷一句话,就让侍卫们把我推了出来。”

      “后来,我曾好几次到崔府门前,缅怀崔相,思念姐姐……”

      说话间,瑞瑞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伽蓝斟了一杯茶,一股绿茶的茶香味随着热气在室内弥漫开来。

      “姐姐,我八岁时,求之皇爷爷再三,才有了难得的机会,得以拜崔相为师并可出宫下府。我敬姐姐,未有后宫人等的险恶居心,也无东宫之中人等的阿谀奉承。这世上能以真心对我的,唯有姐姐而已。”

      说话间,瑞瑞已半蹲在伽蓝面前。长年的尊荣身份,令他不会随意跪下,这半蹲的姿势,已见他足够的诚意,瑞瑞道:“姐姐,我受父王将令,以异香渗于鸡汤之中,掳了南朝公主,因那十二侍女武艺非凡,怕她们聚合生变,故只把她押解至此。”

      “至于姐姐,女尼打扮,又不会武艺,实在不知道何许人物,便也一并掳至此地。姐姐,瑞瑞有眼不识,这厢给姐姐陪礼了!”

      伽蓝闭着眼,接过了茶,也不想喝,只是单纯地感受着手中茶香的味道,良久不散。

      有那么一会儿,喉咙莫名地有点梗硬,伽蓝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出来,所有的焦灼、愤怒、敌意,似乎都随风而散了,算了…… 战争无情,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过程原就惨烈,每个人,只是站在自己家国利益的角度上看问题而已,瑞瑞如此,祁连如此,就连自己……也未必不是如此……伽蓝想起了平城防御图,但愿老天保佑,祁连觉出其中的破绽吧。何人有,何人不是为了自己的家国耳!

      低头让自己平静了一下,抬眼看向面前的瑞瑞,定定地看着他,缓声说:“你既是个皇孙,自有皇孙一定要做的事,可是,姐姐只要银托平安,只要你把银托放了。”

      转过身,抬手拿起桌上的绿茶,片刻的停顿,让杯中茶水的温度刚好,伽蓝一口一口喝着茶,闻着茶香,又在心中盘算着,瑞瑞若是不放人,自己又该当如何?自己又能如何?手无缚鸡之力,连自身的生命都交由别人手中。自己并无选择,并无讨价还价的能力。

      瑞瑞低下了头,对着伽蓝道,声音迟疑不定:“姐姐,你容我再想想。”

      “唉……”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不论瑞瑞决定如何,银托对自己也算是真心相交,总得为她而尽力吧……只是瑞瑞,皇家无情,姐姐却更愿意看到,你会是那个有情有义的一代天骄!

      瑞瑞菱角状唇线分明的上唇抿紧了紧。那雄宏的黑眉,因他半蹲在伽蓝面前,俯视之下更显英气。只是,这英伟的剑眉,却有着微不可觉的蹙蹙。

      过了好一会儿,瑞瑞终于抬起了头,对着伽蓝道:“姐姐,以后姐姐自己,如何打算?”

      伽蓝一怔,以后么?

      以后么?

      她最想知道的是现在。

      现在的祁连,在哪儿?做什么?每夜里入睡后,梦到的都是祁连。厮杀中的祁连。负伤中的祁连。呼唤着她名字的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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