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雨》君之兰

2、偶遇 却是在转

　　寒冬霜雪消溶，山中日渐春深。空气里，有倒春寒的料峭冰雹，有春雷轰轰，未几，气候骤暖，竟是有初夏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日光好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日日遍天黑云。

　　伽蓝已在寺中，住有小半年了。

　　夜里，秉烛读着《春秋》，听着窗外一阵风一阵雨，有时候雨倾盆而下，夹杂着雷声；有时候风迅疾吹来，带着凛冬余气。伽蓝想着，不是人间四月天么，咋不是个舒适好时候啊。

　　隐莲师太多是嘱令小尼们紧闭寺门。

　　日子并不太平，战乱频仍，兵连祸结。山下烽火不断，洛阳城内外，到处都是兵，这些官兵也不知道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并不知道他们是哪路人马，却是看着心惊。刀枪兵器，车马辎重。官兵们左吆右喝，不时的战马嘶叫，伴着步履庞杂，前拥后挤的，却也只是在山下大路上往北而去，倒是没有一队人马往伽蓝寺中来。

　　这一年的雨水，来得特别多，从四月起，一直到现在，将有一月，连日山雨，偶或淅淅沥沥，间或倾盆直下。

　　这日，农历五月五，端阳佳节。

　　伽蓝如常的在寺中，帮师太准备礼佛事宜。这如今，官兵北去，流民南逃，兵荒马乱之中，民不聊生，而寺庙香火布施却也旺盛，无他，民之多难，既然无力为之，何不匐匍在这佛的脚下？！一时间，民风崇佛日盛。

　　今日，洛阳郡主将临寺礼佛。

　　这伽蓝寺，与一众寺院不同的，不仅寺里住的是尼姑，且主殿供奉的也只有观音菩萨，所以，一般的富贵人家女眷，逢上初一十五，都会到寺中，或礼佛，或布施。

　　洛阳郡主，是东阳长公主的女儿，嫁与洛阳名将祁非之时恩封为洛阳郡主，与祁将军成婚后，长居洛阳。只可惜，洛阳的日子并不太平，北方诸国虎视眈眈，战事不断。当年两军对垒时，郡主夫婿祁非之被对方射杀。遗有一子，时年方五岁。从此，洛阳郡主关门闭户，只守着这个儿子，延师学艺，苦练功夫。

　　不觉，十年过去。十年后，宋帝怜她也是宗室女，却不愿改嫁苦守，待她的儿子成年后，即加封为洛阳守城，镇守洛阳。

　　这日端午节，深居浅出的洛阳郡主上山礼佛，却也少见。

　　不多时，就见山门小尼来报，洛阳郡主驾到。随行的，还有她被封为洛阳守将的儿子。伽蓝原来以为，郡主出行，不知有多少车马相随，如今看着，却是暗自惊叹，宗室女出行，也就只带一子，两婢，真是轻车从简。

　　这战争，何时才是尽头哇。伽蓝心中，不由得长为叹息。

　　因她只是带发修行，闻说郡主已至，她从正殿回避至禅房，却已是不及，洛阳郡主已经行至寺门，她只得一旁躬身站立，低眉敛首，双手合十，待洛阳郡主进殿后，才转身离去。

　　却是在转身的一刹那，刚好对上搀扶母亲的洛阳守将，有那么一刹那的惊异。依稀面熟，似曾相识，而又觉得陌生。

　　伽蓝心下寻思，难道他是祁连？难道当年那个祁连，是郡主之子？加封为洛阳守将？难道他是皇家将领？这念头在心中一掠而过，伽蓝立即摇了摇头，心中叹息，看来，自己近来多思多想，又想起故人了吧。

　　急转禅房，再不多想……

　　…………

　　伽蓝寺殿门的不期而遇，却让祁连心中暗思，怎么那个女尼，好似伽蓝？只是，她该和老师游历四方，或许，她该嫁人生子了，怎么会出现在这寺中，成为女尼？

　　昨日，在伽蓝寺伴母亲礼佛回来后，祁连陷入了沉思，邂逅伽蓝么？觉得斯人似曾相识，好像是童年时的玩伴伽蓝，但也不敢断定，心中狐疑。

　　作为最年轻的洛阳守将，祁连年未弱冠，却是文韬武略。

　　他幼年父亡，赖叔父视若己出，多为教导，自幼亲授祁家枪法，排兵布阵之计，武艺自是不凡。

　　他的母亲洛阳郡主，却怕他不习儒家，终会成一介有勇无谋之武夫，每日除了习武外，延请名儒，守制读书。至十岁那年，先生年迈辞馆，洛阳郡主本意苦留，无奈先生意求年老落叶归根，去意甚决。郡主无奈，张榜延师，道将军府求聘西宾，传授公子孔孟之道。

　　那日，老师自荐而来，自称伯渊，清河人氏，意欲赏鉴洛阳风光，游学至此，信步所至，见榜文，忽想授徒，故而登府作西席。

　　将军府下帖聘师，祁连行过拜师大礼后，老师即在府中安歇。

　　不同于之前老儒的迂腐与刻板，老师伯渊好文学，博览经史。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关综，研精义理。老师亲授他四书五经，也谈论起经济政治，论五等郡县之是非，考秦皇汉武之违失，意气与豪情，让祁连眼界骤开。

　　更高兴的是，老师随行的，还有9岁的女儿伽蓝，生得粉妆玉琢。性格却调皮可爱。每当老师在授课时，伽蓝也在旁静静听着。

　　伽蓝的领悟能力很强，后来，老师索性让伽蓝与他同窗伴读。

　　功课完毕，祁连时常会拉着伽蓝的手，同到练功场，看他耍祁家枪法，双方犹如兄妹，玩得甚为开心。

　　如此这般，时光茬苒，堪堪一年的光阴，祁连与伽蓝两人正所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读书时的相伴，练武时的相邀，他对她甚为爱护，而她对他也很喜欢，或许这只是相处之后的亲情，十岁的年纪并不懂爱情，但是，这一年的感受，却是自童年就嵌入他的心里，根深蒂固，无法泯灭。

　　老师很有儒家本色，教导祁连也很是严厉，即使是自己的女儿，若是伽蓝对孔孟之道理解不通，则照样斥责不已，这让祁连印象极深。对于诵文吟诗，韵乐听琴，伽蓝很有兴趣，也理解神速，而祁连，只是更有心得，却不是很精通，他总是觉得，这诵文听琴，有些儿小女儿意态，他还是更醉心于校场练箭练枪。

　　不觉一年……

　　一年之后，某日，老师突然带着伽蓝前来辞行，没有原因，只说他游学四方，耐不住一地清闲，去意已决，一如他当初自荐而来，如今又自主的离开。祁连才十一，初初长成，愿不忍老师离去，无奈老师致意务去，且兼老师说：“为师一载之间，已倾囊以授，你年岁虽小，悟力及佳，今为师乐为远游，你当自习文武，何云不舍？”祁连听了，不便挽留老师，只得告与母亲知道，送老师父女离去。

　　临别时，祁连洒泪拜别老师。唯见伽蓝与老师登舟而去，伽蓝一步三回头，小脸儿里满是惆怅。一直到老师的舟驾，消失在黄河茫茫之中。

　　…………

　　南朝人早婚，按说祁连早已到了议婚的年龄，母亲更是在自己面前，念叨了几万遍。府里的丫头，也有好些存了高攀之心，找由子与他接近。为了早日成亲生子，母亲在选丫头时，也是挑美人胚子的，往他的房里送。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每日里他不是在练骑马练银枪，就是在议事厅中，同一众将领，共议守城。

　　并非祁连是个铁石心肠的男人，他是个堂堂男子汉，岂有不想女人的道理？不过，他所想的，并非是那些国色天姿的小姐，温顺的小丫头，而是那个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同窗共读一载的幼年伴侣——伽蓝。

　　那年，她随父亲远去，祁连的小脑袋里，却一直深深的印着她的影子，尤其是回忆起当年他和叔父为老师父女送行时，伽蓝那满眼泪水的情境，使他记忆不忘，牢牢的嵌在心坎里，他希望今后能有机会，还能够再看到她。可是，再见的机会有多渺茫，他只是知道，老师自称伯渊，清河人。如今，这兵荒马乱之际，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想到这里，不免心中生叹。虽然祁连对伽蓝寺中偶遇的小尼究竟是否是伽蓝，心里还是半信半疑，他却决定再次上山，亲自去探访这人，当面问明真相。

　　他是习武之人，自是豪爽，看着天已大亮，他说去就去。跃上马背，再上伽蓝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