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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醉饮 好不容易, ...

  •   “于是,那日,我意欲步行进宫,向皇上陈述惊马事件的过程。无奈,至午时,我才行至午门。满面尘埃,衣衫因惊马跌落褴缕,靴鞋俱无,腹中饥馁难忍。至面圣时,终是支撑不住,晕倒在地。”

      褚渊讲述着幼年坎坷,似是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一般,神情如水,平静非常。只有额上,有那么一丝一缕的发从菱角巾下逸出,烛影明灭下,极是沧桑。

      水壶里的水,又沸开了,咕噜噜的作响。褚渊尚在回忆之中,银托也托腮凝思。伽蓝取下小铁壶,移过小茶锅,冲水,泡出。碧色的茶汤,盛在白瓷小碗中,如同美玉般悦目,迟饮可惜。伽蓝轻轻的出声,道:“褚爷,银托,请喝茶。”出门在外,刚刚褚渊也一再嘱咐,称呼可千万随意些。

      褚渊并未出声,伸手取过茶碗,慢饮细酌。伽蓝似是觉得,这饮茶,却让褚渊饮出酒的感觉。

      听着茶碗作响,银托才缓缓的说:“表哥,我只以为父皇爱重于你,才留你养育宫中。却不想其间如此曲折。”

      褚渊说:“是的,皇上命太医将我救醒,却并未问询于我,也从未再提此事。只命我从此养育宫中,为皇子伴读,每日礼乐诗书,骑射习武。”

      “我于宫中长至十四,皇上以我长成为由,下旨命我回府居住。回府之时,赐我以一等御前侍卫之职,御前听差。”

      “父亲过世之后,我以嫡长子身份料理后事,协理家事。这又为宣公主所不容。”

      “宣公主奏请皇上,我褚家世代为将,褚渊我既袭骠骑将军之职,理应军中听用,为国效劳。”

      “我甘愿军中效力。在府中,我就是多余的存在。何以为家?何以为亲?不若军中颠沛流离,也算是自我放逐。”

      说到这里,褚渊对着银托说:“不知银托是否有酒?不如取酒来此同饮如何?”

      银托本来静静的听着,听到军中听用,又突然触动了什么,之前的疑虑又涌上心头,一听褚渊问酒,一边呼唤草木回去取酒前一来,一边不忘对着褚渊问:“表哥,既然你一直军中听用,为何临阵却在此地?”银托虽然急着要知道答案,可是这一次问出来的,却是极为温和的语气。

      草木很快就取酒前来,褚渊沉默不语。取过酒壶,在瓷碗中倒入,满碗满溢,不管不顾的自顾自喝了起来。一抬头,一仰脖,不一会儿功夫,便喝下了三碗。

      伽蓝本欲劝阻,伸出的手便僵在那里。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

      褚渊又继续他的话语。这一次,借着酒意,他并未有之前的欲说还休。

      “我本意在军中自我放逐。只是时常记挂养母郭氏。只求褚渊哪日不死能自己开府建衙,可接阿娘终老。”

      转而向着伽蓝道:“伽蓝姑娘,你离开军营大帐后,皇上命我单独晋见。”

      银托嘲笑的对着褚渊道:“呵呵,父皇单独召见你,所为何事?”

      褚渊冷冷地应道:“为了一封家书!”声音里,透着清泠泠的冷酷,底下是极力掩饰的悲伤。

      银托仰脖,一小碗清酒又一扬见了底。银托仍是仰着她的头,看着屋椽,没有了雕梁玉砌,黑暗与空灵之中,更具朴实之姿。银托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家书?!莫是宣公主姑母思念起你这嫡长子了?”

      “是褚澄。宣公主极力张罗,舍弟褚澄已娶庐江公主,遂拜驸马都尉。银托啊,我的弟弟,娶的可是你的姐姐?!”酒力发散,褚渊的话里,多了几分散漫不羁。

      银托也是一杯杯的酒下肚。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一壶酒已然见底。银托又开始高呼草木取酒。

      酒到。银托先倾上一杯,又为褚渊满上,道:“表哥,我的姐姐多了去了。只是,你这弟弟,我的姐夫,如何?”

      褚渊就着瓷碗,又喝了一口,才叹了一口气,说:“说起我这舍弟,还真是个如莲一样的品性。生于高门,有母百般宠爱,却每日里只醉心于医术,研究岐黄之术。至长成,精医理,具仁心,识仁术。”

      “他首次给我写了家书,或者他从来没有给我写过家书。那是写给皇上的奏折。言简意赅。那日,皇上把奏折交我一观。我迟疑之时,只见奏折中只有几行。”

      满满地斟上一碗,褚渊这才一口气,把奏折中的内容全文念出:

      “澄以金针全力保庶母郭氏平安,但郭氏庶母气难预测,疾难预定,巩澄力所不能及。请皇上急召长兄回府侍疾。”

      “……恐澄力所不能及……”说到这里,褚渊再也忍不下去,酒气发散,他的喉间,呜咽不已。酒气中,褚渊就是一个孩子,一个离开了母亲太久的孩子。又从何安慰呢。大概,放纵一夜饮酒消愁,也是好的吧。伽蓝如是想。

      银托也喝高了。这样一碗接一碗的喝,今夜里,也就唯有褚渊与银托了。伽蓝无奈,她并不想劝慰他们。花明柳暗绕天愁,怜人者正须备怜,那重城高楼之上,又有多少悲欢与离合!

      褚渊见了褚澄奏折内容。即速请归。时公主卫队来报,银托公主突然撇下卫队只带十二侍女独自离开军帐返回洛阳,于是,宋帝刘义隆下旨,命褚渊带领公主卫队速速追上银托公主,护送公主安全回洛阳宫中后,回府见亲长。

      夜深酒暖。

      一番长谈,或者,褚渊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酒量不与昨日比,酒不醉人人自醉。褚渊和银托,都各自醉去。

      褚渊尚罢,养母病中,侍亲难得。少年得志,世人盛誉之下,原来灵魂如此孤单。只是银托也醉去,公主盛名之下,恐也有各自的暗伤。

      伽蓝取下小碳炉的的小铁壶,径自以茶当酒,褚渊银托已沉沉醉去,托着腮,伽蓝也不推醒他们,自斟自饮。

      浮生或梦,为欢几何?

      万物寂静,时光支离破碎,没有忧伤,没有矫情,只有寂静的轮回,绚烂如梦,开到荼靡花逝。

      茶毕,伽蓝还是起身开门,叫来草本和书书,带银托回去安寝。

      银托半醉半醒之间,架在书书和草木的肩上,脚步踉跄,尚在呢喃,嘴里仍极肯英雄气概地说:“表哥,来,再饮一千爵,狂饮到天明!”

      人从不该奢求生活。所拥有的,都该心怀感激。

      送走了银托,褚渊的两个小跟班,也赶了过来,意欲搀着褚渊回去自己的房间安置。褚渊醉中,却把他们一边一个,推了个踉跄,嘴里嚷嚷:“滚!快滚!给爷滚远点!”

      两个小跟班,缩头缩脚的躲在一边,望向伽蓝,满是歉然。

      伽蓝只得上前去,道:“夜深,请褚爷回房安寝!”

      褚渊醉中,把头偏向伽蓝的方向,乜斜着眼,扁着嘴,爱哭无泪的样子,说:“不,不,我不……”

      两个小跟班,又上前来,作势搀扶。褚渊又是一晃身,大手一推,小跟班又吓得一哆嗦,后退了几步。

      伽蓝取来毛巾,就着热水泡了,敷在褚渊的脸上,以便醒酒。没想到,毛巾拿开,伽蓝靠近仔细察看褚渊之时,褚渊却紧紧地抓住伽蓝的手,任伽蓝怎么抽手,他也不放。

      褚渊的眼神空洞迷离,褪去往日冷酷的伪装,褚渊精致的五官,变得单纯无暇,就像一个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孩子,满眼的纯真和依恋。

      好不容易,伽蓝才抽出了手。褚渊的手,在空中一阵乱抓,终于抓到伽蓝的衣袖,便又像吃不到糖的孩子,抓住便就不放手。

      伽蓝心里叹了一口气,也罢,人生短暂,我又何必纠结于此呢。也就任由褚渊拉着她的衣袖,顺手拉过一把椅子,褚渊的两个小跟班,早已及时的跑来,帮她把椅子拉好,让她坐下。把碳炉搬近,以便取暖。

      就这么让褚渊拉着衣袖,褚渊似是得到糖的孩子,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没有什么,不是恩赐,没有什么,不是意外。

      ……

      天微微亮。

      既然选择活着,就必定有所承担。

      这世间,没有一种获得,是我们可以轻易领受,而心安理得。

      等褚渊睡熟,伽蓝才把衣袖从他手中抽出,吩咐两个小跟班,把褚渊抬回房中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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