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雨》君之兰

1、过往 这个父亲嘱

　　洛阳，伊水河畔，龙门山顶，伽蓝寺内，居士禅房。

　　伽蓝正对着铜镜，拿着木梳，梳理着自己的长发。镜中，一头乌黑的直发，沿着发际线，顺着纤长的脖，偎在瘦削的肩上。鸭蛋面脸，腮若新荔，秀眉星眼，端然无方。

　　伽蓝对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禁微微一怔。

　　看着自己越来越疏离，波澜不惊的面容，伽蓝心中疑惑不定，一年多来，为什么师太一直不肯让自己削发，而是让自己带发修行呢？！

　　铜镜中，泄露她的隐忧。修眉微蹙，忧思淡淡。菱形的唇紧抿，克制疏离，高冷淡漠。

　　此时，是南朝宋元嘉二十六年，伽蓝来到寺中已有年余。

　　铜镜中，似有氤氲水气……

　　那是前年，前年……

　　前年，寒冬腊月里，伽蓝一路历尽艰辛，方才和老家人崔伯到达龙门山下，父亲的迫切叮咛犹殷殷在耳畔：“速速动身，前往洛阳龙门山上伽蓝寺，找隐莲师太……”

　　那天，来到龙门山下，她和崔伯衣衫褴褛，在萧瑟的寒风中饥馁交迫。崔伯已然心力交瘁，无力向前。

　　这荒山野外，冷风寒气昏天，伽蓝在山脚下急得团团转，总算找了一块背风且枯草较密的地儿，扶崔伯半靠着，僵冷的山土，铺上的也不过是一星半点儿的枯草，并未能抵御寒风。一路风霜苦雪，看着崔伯上气不接下气喘息不已，伽蓝心下苦楚，可怜崔伯，年已六十，还受自己所累，长途跋涉护持到此。天寒地冻，前些日子又不慎染上风寒，唉……

　　伽蓝思忖，崔伯暂时在这枯草地上歇息，待她上山，见到住持师太再说，毕竟，老人家再爬上山去，可能体力也不支，何况，这一路奔波，投奔伽蓝寺而来，也只是因了父亲的嘱咐，师太素未谋面，师太是否收留，伽蓝心下，并没有个定论。

　　只是崔伯，大荒之中，崔伯可如何？伽蓝不禁踌躇中。

　　崔伯无力的摆了摆手，老弱的身体，费力的撑起，苍哑的声音，无力而低低的说：“小姐，你就……就放心上……上山吧，老奴……老奴不……不碍事的。”

　　也只能如此，伽蓝在山脚下，再寻着些须枯草，干枯的小树枝，堆在崔伯的身边。取出了火石火绒，划亮了火星，为崔伯烧起了火堆，才快步上山，却仍是不时往崔伯方向看去，一步三回头。

　　想起当年年幼，也曾在这洛阳城中寄居年余。只是，这龙门山上伽蓝寺，当年寄居洛阳时，却从未听父亲提起过，也从未来过。这么多年过去，伽蓝从未听过，如今爹爹想起，命自己投奔伽蓝寺来。伽蓝心中暗暗迟疑，究是何故？

　　伽蓝寺，就在山上。

　　一米左右长的大青石板隐隐相连，山路不知何时建造，虽然蜿蜒曲折却并不崎岖。经年累月的大青石板很是有些年岁，太多的破损，混着灰尘土泥，落叶积霜，虽宽敞，却并不整洁，落叶山土凌乱。两旁枯藤缠着古木，在这样的冬日里，苍凉衰败，似哭损残年。

　　伽蓝的心，没来由的，又憋得慌，熟悉的闷胀感，喘不上气，似乎得深呼吸才能够呼吸过来，胸口似是堵着一块大石头般的一阵闷，气短，很浅表的小心翼翼的呼气与吸气。伽蓝只得停下脚步，闭上眼，抚着胸口，调理着气息。

　　这伽蓝寺，名字起得出奇，伽蓝即寺院僧园，却以梵语作寺名。寺庙本是僧人的住所，这伽蓝寺，虽名为寺，住的却不是僧人，而是一众女尼。爹爹说，住持叫隐莲师太，速速动身，前往寻她，她定会相帮…… 想起爹爹那日的吩咐，伽蓝的心，又是一顿扭紧，难受得她把持不住，倚在山旁的一棵树干上。

　　良久，等伽蓝再抬起头，眼前，却有两个小尼姑，正静静的看着她。看她捂着自己的胸口，看她抬起头来，小尼姑还是先开口，问了一句：“施主？！”

　　顿见小尼姑，伽蓝一喜。心口的闷胀也减轻了不少。急急的拉住小尼姑的僧衣，也不理会小尼姑本能的缩了缩。伽蓝就像捞到救命的稻草，一叠声地问：“请问小师傅，山上可是有伽蓝寺？住持可是隐莲师太？她老人家可在寺中？……”

　　小尼姑有些犹疑的看着她，倒是其中的一个，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得到小女尼的肯定回答，伽蓝顿觉心上一松，也不知道小女尼什么时候下山去了，只是自己，似乎突然间涌出充足的力量，三步拼作两步的上山，这青石板路，似乎也不咯脚了……

　　所幸，青石板路的尽头，伽蓝寺在山上并不难觅，但是，到达寺中，伽蓝也将累晕。九寒天气，却因为爬山，额上虚汗淋漓。

　　隐莲师太，正一脸凝重，听她讲述来意。

　　“伽蓝……伽蓝……”，师太反复的念叨着她的名字，疑虑的问：“你的爹爹，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

　　“回师太，爹爹说，我出生时，他刚梦见，洛阳一众寺庙，气势浩荡，因此，为我取名伽蓝。”伽蓝小心的回答着。

　　“嗯，原来如此……”，师太又是想起什么似的，问：“伽蓝，你多大年纪了？”

　　“回师太，伽蓝十六。”

　　这个父亲嘱咐她到来投奔的女尼，约莫三十几岁年纪，容长脸儿，明眸皎齿，只有细细的鱼尾纹栖在眼角上，隐露着师太的年龄。剃度，僧衣袈裟下，平静缄默如古井般，不乐不忧，不徐不急，看不出她的喜怒哀乐，却是自有一种亲切感。伽蓝偷想着，师太若不削发，年轻时，倒也是一倾国倾城的女子，可是，她为什么要削发，在这莲台下呢……

　　“走吧。”伴随着白玉菩提佛珠轻微碰撞的声响，师太终是在短暂的沉默后，作出了决定。

　　“嗯？”听着师太的一声说，伽蓝立时从臆想中回转，不禁惭愧低下了头，她很是羞惭，崔伯尚在山下，看他那副身子，不知那一点枯枝蒿火，能否给他一点温暖，让他支撑下去，她却在这里，没来由的猜测着别人的是非。想到这里，伽蓝真是懊恼得紧。脚下又猛地紧前几步，与着师太众尼下山。

　　待下得山来，伽蓝远远的看见，崔伯还在山旁枯草中半靠着，心中一喜，飞奔着上前。喊道：“崔伯，崔伯，师太接我们上山了……”

　　崔伯仍半靠着，并未回应伽蓝的呼喊。

　　看着崔伯伽蓝心中一紧，崔伯，不会是……

　　“崔伯，崔伯……”伽蓝唤着，已飞奔到崔伯身边。师太也急步上前察看。

　　崔伯如睡着般，蓬乱的银白的发丝，混着破头巾中飘散的经纬棉线，在雪中，丝丝惶惶的飘，皱纹横生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沟壑深深浅浅，霜满面，尘满身，却是没了气息。

　　身边一堆燃尽的火烬，细得像柳枝的枯枝条尚在，崔伯的手与身，尚伸往枯枝之处，似仍想添些火种。无奈可怜的老人家，就这样，经不住风霜，撒手西去。

　　伽蓝捂着面孔，她想哭，却是哭不出来了，这一路来，经过多少风霜雨雪，只有她和崔伯知道，崔伯，这般年纪，本应贻养天年，却受她所累，护持她一路奔波至此，如今，他却撒手归西，这恩情，如何报得啊？！想那日，仓促离京……崔伯今如此，却不知道爹爹母亲，哥哥嫂嫂们，时至今日，不知如何？……

　　漫天风雪，肆无忌惮的落下。散不去的雾霾，覆盖住雪的洁白，四周一片的死灰色，让人在天地间找不到方向。阴阳之间，似是没了距离。

　　崔伯安在？崔伯安在？！

　　伽蓝只觉得，冰冷寒彻心扉。冷，冷，冷，却是天旋地转般，身子，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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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当……当……”……

　　寺里的轮值小尼，敲起了晨钟。伽蓝也在回忆中，渐渐回到现实。

　　擦尽满脸的泪水，把梳好的黑的秀发，总在头顶上，扎成发髻，戴上比丘尼帽，罩上海青布袍。伽蓝出了禅房，快步走到正殿中，准备着与众尼完成每日的早课。

　　木鱼声声。梵音清呗。

　　崔伯下世后，寺里的师太帮忙安葬了他，令伽蓝跟随自己左右。伽蓝想着自身，孤苦无依，就有削发之念，诵经礼拜，伽蓝也觉心中日渐无波。那回不去的从前，见不到的爹娘亲长，不如，长居佛前，以身侍佛，草草聊此一生？！想着爹爹崇道废佛，而今，她却想遁入空门。

　　那时，思及此，伽蓝至师太居室，对师太跪下，禀告师太：“师太，伽蓝愿皈依佛门，削发为尼，每日打扫禅房，颂经礼佛，远离尘世羁扰，请师太成全。”

　　隐莲师太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并不言语，佛珠不停地捻转着，白玉菩提佛珠不断的碰撞，发出似玉非玉的声响。良久，师太才启唇，说：“还不是时候”，便不再多语。

　　无奈，伽蓝只得暂居在居士禅房里，带发修行，而每日的行事，则与众尼无异，晨昏早起，暮鼓晨钟之时，齐集正殿中观音供奉像下，念习诸多经文，勉强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