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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佑 飘飘然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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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军医每隔两个时辰前来诊脉一次。他也不敢掉以轻心,祁连回帐时,他正低着头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把着脉。待把完脉,他才抬起头来,仔细在伽蓝的脸上打量了一番,才起身出来。
祁连跟出来,问道:“三天了,如何?”
何军医皱了皱眉,道:“姑娘伤了肺腑,胸中痞寒热结,眼下只能先发散着。幸好现时是隆冬,天气寒冷,又有羚羊角,于降温也大有好处,等下老朽给姑娘扎几针,疏通疏通血脉。要是体温能降下来,尚有一线生机;否则……祁先锋心里还是要有个准备,眼下不过是尽人事,还得听天命。”
听了何军医这番话,祁连只觉得眼前发黑,仍强忍着,只是不死心,仍盼着能有转机。
回到怅中,祁连哗啦啦脱下铠甲,用沾了烈酒的毛巾,给伽蓝擦胳膊和小腿。这些天来,因伽蓝的女儿身,军中又只有男儿,祁连对于伽蓝的擦洗更衣,却未敢假于他人之手,都系他亲力亲为。
时间一点点在流逝,伽蓝仍在昏迷之中,祁连的心也悬到嗓子眼。
这隆冬,四处有的是冰块与雪花,祁福与祁禄兄弟负责送来些洁净的雪,用布包裹了,按在伽蓝的额头上。
这夜,朔风呼啸。祁连又是独自一人,守着伽蓝。
伽蓝仍未醒转,烧,仍是照旧。
亮着一小根灯烛,祁连就这样守到天微亮。他心里暗暗祈祷,那一世的观音菩萨,他从来不曾相信过,这一次,却是想在佛前膜拜,菩萨保佑,天佑伽蓝,让她醒转。
祁连总是盯着伽蓝的脸,想起的是,少年的模样。总是期待奇迹发生,期待着伽蓝会醒转,对着他狡黠的一笑。可是,奇迹并未发生。祁连暗暗在想,以后再也不敢稀里糊涂的过日子。以后,一定要好好对伽蓝,一定要好好珍惜她。只求,让眼前这个女子醒来,醒来。
祁连就这样坐在床边,拉着伽蓝的手,看着伽蓝的脸。
祁连终是支撑不住,困死,趴在床前,阖上了眼睛,熟睡过去。
祁福与祁禄,也是担忧伽蓝不已,见公子如此,只能默默的退了出去。
天快亮了,屋子里的那支灯烛,也已燃尽,烛芯结成灯花,美极。
伽蓝在做梦……
飘飘然中,她似是回到了儿时的京都相府,家的大门外,伽蓝抬眼就看到了庄严古朴的朱红大门,以及大门两侧的威武凛然的石狮子。
伽蓝只是疑惑,她似是尚年幼,她似乎是出了远门刚回来,可她就是记不起自己去了何处。
推门进屋,连廊依旧,熟悉感扑面而来,一如往昔模样。真的回家了么?!园中那一架金银花,长势良好,花枝出架,香气扑鼻。金银花,三月开花,微香,蒂带红色,花初开则色白,经一、二日则色黄,故名金银花。又因一蒂二花,两条花蕊探在外,成双成对,形影不离,状如雄雌相伴,又似鸳鸯对舞,故又有鸳鸯藤之称。可是,爹爹更喜称它为忍冬。每每看着伽蓝在花架前日驻足,爹爹会说,伽蓝啊,你看这忍冬,喜阳、耐阴,耐寒,也耐旱耐湿,就连这冬日风雪之中,山坡灌丛、或疏林中、乱石堆、乡野篱笆,也能恣意生长,你须学这忍冬,无论身在何时何地,也须随遇而安,着地即能生根啊。
爹爹依然忙碌,看见花架前的伽蓝时,却是心喜。张开双臂,把她抱起。
这么大还让爹爹抱起,伽蓝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觉得自己似乎还是年幼模样,手仍像小时候,心喜的抱住爹爹的脖子。
母亲倚门看着,笑着,也向她张开怀抱。伽蓝笑了笑,挣脱开爹爹的怀抱,跑向母亲。
母亲高兴的抱起伽蓝,可是,高高兴兴的母亲,为什么突然鼻子一酸,差点就要落下眼泪来?
……
飘忽间,好像是在洛阳将军府,祁连教她习武,她总觉得祁连神出鬼没般,枪法如梨花摇摆,银枪在阳光下挥舞,红缨乱闪,怎么也看不清他的一招一式,急得满头大汗,阳光好像很刺眼,好像照得人难受,挣不开眼睛。
……
须臾,她又是忽然长大了的样子,那是她的及笄礼前几日,爹爹取出久藏的羚羊角,只锯截了最尖端的一小块地方,切成方粒,再把一粒粒方形的羊角,削去菱角,用锉刀修整成圆形,慢慢打磨,这么细致入微费时费力的事情,爹爹都亲自做着,不肯假人之手。爹爹说,要为他制作一串绝无仅有的手串。
打孔串珠是最艰难的环节,这样实心的珠子,可如何在正中打出孔洞串珠呢,爹爹有的是办法。羚羊角有一条通天眼一直延续到角尖,即使羊角尖是实心的,中心处还会有个黑点。爹爹就在这个通天眼上打孔,孔道就能打出来。
及笄礼上,爹爹的礼物,就是只这一串羚羊尖角珠子。鹅黄的珠子,翡翠玉瓶为饰,玉瓶两端,各配以玛瑙细珠作为隔珠。抚摸着羊角珠子上的细致裂纹,珠子日渐润泽,伽蓝很是喜欢,阳光下,有些珠子有着星星点点分布的微小血丝,伽蓝问过爹爹,羚羊角珠子有何用处?不会是只是手串这么简单吧?
爹爹笑而不语,说:“伽蓝,你就好好的戴着就是,这也算是爹爹给你的传家宝之一吧!”
“爹爹,爹爹!”似乎爹爹不在了呀,爹爹不是去世了么?伽蓝的心,如坠入冰窖中一样冷。爹爹在哪里?爹爹何处?
……
又好像是朔风骤起,身子立时又在军中,好像是要下大雪的样子,冷风吹起,军衣宽大,冷,冷……
……
梦很长,伽蓝只觉得混乱不已。我在哪儿?我要去哪里?这么大的军营,军士呢?祁福祁禄呢?祁连呢?……
“祁连……”伽蓝呼喊着。
她好像隐约记起军中有禁喧严令。
可是,她还是要呼喊出来,不见祁连,她心里,空荡荡的,慌得很。
伽蓝好想好好俯在祁连的怀抱中,那个怀抱,是无尽的暖和。伽蓝觉得自己有些脸红,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期待过祁连的怀抱。
刹那间,好像有风,一转身,祁连就在不远。
“祁连,……”,伽蓝喊他,他好像听不见。
伽蓝正想往祁连跑去,却有一黑衣人,倐的站在祁连跟前,黑衣人手中,锋利的匕首闪着寒光。
“祁连,小心……”,伽蓝喊道,祁连好像听不见一样。
“祁连,小心刺客……”,伽蓝拼命的呼喊,祁连却都好像听不见。
伽蓝急了,想跑过去,推开黑衣人,怎么两脚发软,根本挪不开步?
……
“嗯……”随着低不可闻的呻吟声,伽蓝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天已亮。
她的祁连趴在床前上,阖了眼,睡着。
伽蓝看到,自己的手被祁连握着。
原来只是做梦。
她张张口,想叫声祁连,原来我只是在做梦,原来你没事,可能,身上却使不出力气,困极,又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晓得是天亮了,还是烈酒或是雪花冰块或是羊角珠起了作用,抑或是祁连心诚感动了老天,伽蓝的体温开始慢慢降下来。伽蓝呼吸逐渐平稳,胸口的伤处也开始收干,没有化脓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