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冥想 烟雾渐升, ...
-
夜。朔风呼啸。
上月,时疫在草药的作用下,得到了控制。战争已持续近半年了,进入第五个月。
冬月将尽,天寒以冻的十二月就要到来。
伽蓝独自一人,守在小帐中煎药。祁连似有些偶感风寒,这草药还是她寻了一天才找到的,两军开战,青壮入伍,老弱南逃,致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此时已是隆冬,数九寒天,要找来几株干枯的草药真不是易事。这几天,她的眼皮不停的跳,心情也总是觉得起伏不定,似乎有大事要发生。尽管祁连一再强调并无大碍,她还是不放心,转遍营地,才找来草药,为祁连煎上。
小火,慢慢煎着。瓦罐上开始有烟雾升腾。烟雾渐升,伽蓝的思绪也开始飘远。
从军近半年来,祁连百般呵护,丝毫未减,这也让她心头生出一丝暖意。坐在炉边,嘴不断的向手呵气,反复的搓着手,这寒冷还是驱之不去,进了冬月,军中已发下冬衣棉袄,可是这荒郊野外营帐之中,伽蓝用是彻头彻尾的觉得冷,冷得彻骨。刚入伍时她为着无法洗澡而烦恼,如今却为着怕冷而忧。每每入夜躺下,伽蓝仍是觉得手足冰冷,罗衾不奈五更寒,眼睛困得有些睁不开,却睡意俱无。她只盼着,盼着战事早日结束,好期待民安居安的日子啊!
那日与祁禄上山采药。祁禄一支袖箭捕获的那只兔子,回营后剥皮炖肉。兔子皮祁禄晾晒干后,就直接送进先锋营帐,吱吱唔唔了半日,才说清楚兔子是撞向伽蓝的,刺猬也是撞向伽蓝的,这个兔子皮,就当是给伽蓝的赔礼,可以做个暖手袋,冬日来时可以御寒。伽蓝实在喜欢这一身纯白的皮毛,又是祁禄送的,便不客气的收下,缝成一双手套。因此时煎药,带着兔皮手套多有不便,伽蓝便把兔皮手套留在先锋营帐之中。
只是那张狐狸皮,灰白的狐狸皮,伽蓝有些不知如何所处。祁禄送来的兔子皮,是直接送至伽蓝手中的。那张狐狸皮,褚渊是送到祁连那里,直接赠与祁连的,只说上山打野味解馋,得了狐狸皮,可惜不是银狐,送给先锋官做个垫背用用也是这狐狸皮的去处了。
因想着伽蓝可作御寒之用,祁连也就笑纳,回到帐中,转手交与伽蓝。伽蓝细看这整张狐狸皮,这样的灰白色,又听说是禇渊所送,不正就是那日山中遇到的那只大狐狸么?这么一张大狐狸皮,切割得极仔细,整皮成幅,毛皮细柔丰厚,灵活光润,这一握在手上,狐皮所覆之处皆生暖意。可是,那日,褚渊真的只是出去打猎打个野味打打牙祭而已么?
伽蓝曾把那日这所遇,以及这狐狸皮来历告诉祁连。祁连听后,长长的眼睛眯了一眯,只说了一声无妨,收着就是。也就不再搭理。伽蓝一直在想,如果禇渊知道了自己女扮男装,不知道会如何反应?不知对祁连是否不利?只是,那日之后,偶尔若遇到褚渊,褚渊也是一副不认识的样子。俊脸平静得跟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瓦罐里热气渐渐足了,瓦罐里的水份,伴着草药的成份沸腾着,咕噜咕噜的响着。烟雾迷漫,药香味也弥散开来。
雾气中,她又想起爹爹。那日,爹爹命她和崔伯即速离开,此后终老洛阳,不可再踏进京畿平城半步。可是,她仍是止不住的思念,思念爹爹母亲,思念兄长,甚至,思念崔伯。
为何从军?她不愿离开祁连是真,她不愿有隐莲师太那样的结局,就算祁连赐婚又如何?她终是在他身边,有些事,身在局中,与远在局外,感受是不同的。
还有一个理由,她始终不敢说出口,那就是,她期待南朝刘宋军队真能强渡黄河挥师北上,那时,她就可以再看一眼当年的繁华地,那早已经斑斑的痕迹;看看故里的城春草木深,斑驳的城门,盘踞着老树根,城郊牧笛声,落在那座野村。伽蓝始终不敢想下去,为何显赫三朝的丞相,说斩就斩?秘书郎吏以下也都被杀,而清河崔氏同族无论远近,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都被连坐灭族?为何车水马龙的丞相府,说倾就倾呢?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③想爹爹谋虽盖世,威却未震主,西夏已征,柔然大破,征南在即,不过是鸟尽弓藏尔!
雾气渐升渐浓。瓦罐盖儿忽喇喇的声响。看着药已煎好,伽蓝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庞,紧了紧棉衣。又是多想了,心口总是很堵,堵得难受。她想哭,想狠狠的哭一场,却总是哭不出来,在伽蓝寺雨夜中如是,在这荒野营地中,也是如是。
先锋官营帐。
伽蓝掀开帐帘,端着药,走了进去。祁连还在察看地形图,兵书翻落满地。看着伽蓝碗中的草药热气氤氲,祁连温暖的笑着,怕伽蓝烫着,起身帮她端药。看着伽蓝,宽大的棉袄穿在她瘦削的身上,越发显得单薄。知她冷,祁连握过她的手,温暖,瞬间传递过来。再暖暖的抱住伽蓝,摩挲着伽蓝俏丽的脸庞。这军中多时,祁连总会在无人时,握着她的手,抱抱她,甚至,亲亲她,倒也未有进一步的举动。还记得祁连第一次抱她时,在她的耳边低语,低低的说了一句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但愿君心似我心”,伽蓝想,原来祁连晓得,这句话的下面一句是“定不负相思意”……
祁连的怀抱,很是温暖,伽蓝本想起身帮祁连收拾散开的兵书,可是,祁连温暖的怀抱让她舍不得起身,暖,温暖……一阵倦意袭来,伽蓝眼皮发沉,打了个哈欠,这祁连还很适时的在伽蓝背上拍拍,不多时,伽蓝就沉沉睡去。
看着伽蓝呼吸均匀,熟睡中的小脸,因温暖而且变得粉红,祁连忍不住在她的脸上又亲了一下,端起一旁的药碗,大口喝了下去。一股子青草的药香味在唇舌间氤氲。伽蓝啊,她就是担心太多了。
祁连在很小的时候,就对褚渊这个名字耳熟得很了。
母亲在见过褚渊之后,也曾在他面前感慨,那个丰神俊朗、姿容过人的褚家之子。
褚渊,生母为始安哀公主,哀公主早逝,先帝又将另一位公主,吴郡宣公主下嫁为褚渊之父。只可惜,宣公主生下亲子褚澄后,处处节制褚渊。
褚渊从小开始,就经历过不少的试探和误伤。他自己是绝对能活下去的,即使是宣公主也不敢要了禇渊的性命,可是,让褚渊成为一个纨绔子弟,拈花惹草,纸醉金迷是可以的;或者,让褚渊哪天在马上摔下来少个胳膊少个腿的,也是可以的。当然,先帝刘裕是何等英明,先帝直接下旨,道是宣公主教养幼子褚澄辛劳,褚渊由庶母郭氏抚养,每十日须入宫一次,由先帝亲自误导。
表面上看,褚渊就如同一贵族子弟般,家业丰厚,个性奢侈,衣服装饰都穷极华丽,鲜花怒马,且他又生得容貌绝美,一时间众说纷纭。
祁连知道,褚渊绝对不是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其父病重到病逝至今,褚渊承袭父亲都乡侯的爵位,仅仅用了短短五年时间,就让褚家从风雨飘摇中又稳定下来,嫡母宣公主也无法再节制于他。
即使褚家家世显赫,然而,越是处在高位,在惊变中能处乱不惊的,又有谁人?能在年轻时就把握住家族的方向,如果让人不惊艳?
祁连不觉得禇渊会对伽蓝如何?知道伽蓝为女子又如何?她终究只是爷的女人。
可是潜意识里,他完全不想让禇渊见到伽蓝,当然,作为先锋官营帐中的小兵丁,伽蓝只需要处理好先锋帐中的起居,无须操练,无须见客,外有祁福祁禄掩护。祁连他,绝不允许伽蓝有任何意外。
可是,他还是有种奇怪的预感,他会失去伽蓝……
失去……
这个词就是这么冷硬的跌进祁连的心底,牢不可推。
不,他绝不允许!
看着伽蓝已经睡熟了的小脸,因为温暖而变得粉扑扑的小脸,祁连忍住想要了她的念头,手指抚过伽蓝的面颊,又亲了一口,这才抱起伽蓝,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熄了火烛,掀起帐帘,独自巡营去。
不多时,先锋官营帐外,一条黑影,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