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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柒 放虎归 常忧这话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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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忧这话甫一说出口,常安先是一愣,然后就垂下眼帘去:他的话虽不好听,却说得对。
此事...还须从头说起。而过去,处处都是难辨的是非。
随风渐涌上来的风尘淹没了浩荡行进的人群,淹没了常安黯然的面容。现世逐渐隐去,往事逐渐清晰。
常安想起在慕华与白梦星夜缠斗后不久,白梦的义军在其他讨逆诸侯的夹击下几乎覆没,最初在山东起事时的万人之伍,只剩下几百人。饶是这样,白梦斗志仍未泯灭。他率军继续向大顺王朝的都城长安前进,当在函谷关遇到奉朝廷之命前来给他最后一击的西凉军时,他竟准备用那微薄的兵力,与西凉周家的雄师一战。
他是一只蝼蚁,他却没有作为蝼蚁的觉悟。他胆敢对抗整个世界。这勇气惊人而难以理解。要与他交战的,周慕华的部下哂笑他,而他自己的部下,则干脆背叛了他。
在即将与西凉军交战的前一天晚上,他安然的入睡,睡得很熟。而他的部下则趁他睡着捆住了他的手脚,然后把他抬到周慕华的军营里请降。
他们携着那几百农民兵,走到营寨口时,被正带人巡夜的常安拦住。星夜,在火把的照耀下,常安一边深深地看着来人,一边慢慢地降下伸出阻拦的手。他指挥兵士们把几百个农民兵拦在营寨之外看管,让带头反叛白梦的几个人抬着白梦随他去见周慕华。
一路上,常安按着剑,脚步沉稳,银铠有声。他看起来如此威武干练,可他也在忧心。在忧心什么,他也说不好。
或许是害怕这群穷途末路的匪寇,借投降的名义接近周慕华,然后对他不利?想到这里,常安不由侧目,手中剑也按得更紧了些。
最终,他们到了周慕华的营帐外。常安听到帐内卫兵向周慕华禀报义军请降的消息,又听到其他营帐的将军在里面切切地说话,看来是大家知道消息之后都来了。
抬着白梦的几个人随他进入。帐内各营将军披甲执剑站立两厢,是一种叫人凛然的严整。常安看见了周慕华,那人披着衣裳坐着,微低着头听士兵汇报,见常安他们来了,遂抬起了头。
“哈哈——”未待常安开口,周慕华先朗声大笑。笑毕,他说:“白梦,没想到你小子也有今天!”
“呵呵,我也没想到。”被人抬着的白梦发出苦笑。周慕华招招手:“你们,让他坐下说话。”
被命令的几个农民兵有些始料未及,直到常安对他们使了眼色,他们才把白梦放下。
白梦坐到了侍卫们拉过的坐席上,仍被捆绑着。周慕华皱了眉,继续挥挥手:“给他松绑。”
常安的手指在剑柄上紧了紧。最终,他看着侍卫给白梦松了绑。
白梦伸展了一下手脚,道:“你要杀人赶紧杀。”
慕华大笑:“你觉得我今天一定会杀人吗?”
然后就听其中一个把白梦送来的农民兵插嘴道:“是是是,周小将军您大人有大量,断不会杀了我们这些迷途知返的......”
“放肆,”慕华高声打断他,“这里轮不着你们这些卖主求生的狗东西讲话。”
那人被他一喝,立刻瑟缩着扑伏于地。另几个人也相继效仿。白梦看也不看,只是道:“可我知道你总要杀人。”
周慕华笑道:“那是。”然后他扬起头叫道:“来人啊。”应声来了几名武士。
慕华道:“把那几个背主的狗东西拖出去斩了。”武士们便上来拖那些人。
那些人大惊失色,一边挣扎一边叫着:“不对啊,小人们迷途知返,绑了贼首白梦来降,应是功劳一件啊,怎会......”
他们竟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只有死路一条的原因。慕华明明刚刚告诉过他们。常安冷眼看着武士拖着那些人渐行渐远,心想。
众将看着外面。当一串刀切脖颈的声音传来,大家才把视线收回。
白梦微笑道:“总算死了,这些无良的臭虫。”
“只恨我没有早点发现他们不是善茬。”他又说。
常安看着他大快的表情,心想:他也不能这样怪他们,因为人在绝望的时候,做出什么事都是可以理解的。
这厢慕华一摊手,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白梦轻笑:“谢了。”
他们往来酬答如友伴,场面愉快而轻松。常安留意着众人的表情,他们都无言地注视着二人,谨慎而森严。
常安觉得,他们应在揣度,周慕华是准备杀了他,还是准备招降他。
杀了他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他们这次是奉了大顺王朝的诏令讨贼,虽然当下群雄割据,大顺朝廷早已形同虚设,然而它仍是当今天下无可争议的正统,奉行它的命令剿灭贼寇,并斩杀贼首,不仅能够得到封赏,更能为自己赢得声望。而招降他,则不免有与贼勾结之嫌,容易成为其他诸侯讨伐自己的借口。
如此,常安希望慕华杀了他,可是常安知道,自己不会如愿。
果然,只听周慕华说:“那你留下,好不好?”
他想招降他。众人一见这情景,有些按捺不住了。毕竟,他们也清楚这其中的利害。
只有杀了他才是最好的结果。然而周慕华决定招降他。
可是,慕华也不能如愿。只见白梦凑近,脸上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不。”
慕华的脸上顷刻染了淡淡的失望,却仍笑问:“为什么呢?”
白梦答道:“周慕华,你应该知道我因何而起义。”
在周慕华恍然大悟的目光里,他说:“我要结束这个乱世,然后建立一个均富的新国家,让所有人拥有同样多的地,同样多的钱,这样人就再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而你,周慕华,只是想打败其他诸侯,统一天下,建立一个庸常的王朝而已——这和过去几千年来发生的事并没有区别。我跟着你,不过是成为你的王朝的开国功臣而已,我对那没有兴趣。”
周慕华听完,失笑道:“那不可能实现,白梦。”
众人也在听完后低声笑起来。
白梦却在笑声里愈发认真。
周慕华问:“不打算放弃吗?”
白梦很笃定:“不打算。”
那他是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方才就没笑的常安眉头锁得更紧。他知道,并不是。
周慕华一定会说:“那你走吧!”
“那你走吧!”周慕华果然这样说。
一时间众人大哗。公然放走朝廷通缉的贼首,便有万种罪责可以加身!以后,各路诸侯都可以以此为借口讨伐他们,更何况,若白梦被放走之后再发动新一拨乱民卷土重来,到时候的义军若是更难对付,该怎么办?
常安凝眉看着周慕华,看着这个天真的人对众人的反应大为惊异:“怎么了?你们还没看出来吗?我爱惜他,不忍杀他,既然他不降,我便把他放回去。”
他说完,看着众人的反应。从他的表情来看,他觉得接下来众人了悟,然后任他放走白梦才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众人哪能被这个近乎儿戏的理由说动?于是纷纷趋上前说理。说的自然是上面那一套,这听起来相当的正确,但周慕华丝毫没有被说动,只是烦躁的摆摆手,众人还是不依不饶地缠上来,他不耐烦的喊道:“哎呀,谁若是来打我,我迎战便是!”
白梦在旁哼哼着瞥他一眼,道:“你打得过吗?”
周慕华不服地看他一眼:“怎么打不过?”
然后两个人相视大笑。笑毕,周慕华伸出手给众人看:“诸位,听到了吗?不论谁来犯,我都打得过。”
人群被震撼,一刹那呆住,直到一虎背熊腰的老头张口喊道:“你小子哪里来的自信!”一句话,便似点着了火,劝说的声音几如鼎沸。老头争得面红耳赤,其他人也和他一般,如此激动。这时候,他们是一体的,如此团结,如此一致,反对着周慕华。他们是一块陆地,而自然地,把周慕华变成一座孤岛。
周慕华看着他们,脸上昂扬的神采渐渐消弭了。为自己的孤独,不可置信。常安看着他,知道:他正为自己也会被反对,也会被不理解而惊讶。而这事刚刚,只是发生在白梦身上而已。过去,这也只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而已。周慕华懵懂无知,不知道这事还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发生在无敌、无畏的自己的身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在那儿愣着,白梦忽地凑到他跟前,试着指向人群中刚刚带头喊话的老头道:“杀了他,就没人敢吭气了。”
周慕华如受蛊惑地呼来武士,叫把那人拉出来。
武士们过来一拉人,众将便大声嚷嚷着阻止,好不容易拉出人群,常安定睛一看,那人是辅佐周家三代、功勋卓著的老将田勇。
田勇油亮的额头隐约映着慕华呆住的脸。他在原地奋力挣扎道:“周慕华,你爷爷还得敬我三分,你小子若是为了那贼头子动我......”
“就是,周慕华你若是为了这白梦,杀了田老将军,我们就不跟你干了!”又有一个年轻的将领从后排伸着脖子吆喝。
周慕华应声看过去,就这样迎上了人群的目光,一种可怕的目光。安静,但都如刀子。无声地表达了与年轻将领一致的意思。如果周慕华执意要杀了田勇,那他们就没有再拥护他的必要了。
并且,他们会跟他拼命。
周慕华被镇住。常安望进那不动却深深皱缩的瞳孔。他知道,就在刚刚,周慕华明白,就算有些人不理解他,违逆他,他也不能杀。
白梦也噤了声站在他身边。他们一同受了教育。
周慕华黯然挥了挥手:“放开田老将军吧!”
待田勇捋捋胳膊不快地走回人群,人们回应周慕华以愤恨的目光,周慕华无奈地说了句:“田老将军,对不起了!”他垂着头,很丧败的样子。人群沉默着,等待着他对白梦的处置。他被危险的安静簇拥着。
风在帐外轻轻地刮,火焰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周慕华忽然将目光看向常安,常安乍然承受他的目光,有些措手不及,但常安知道,这个注目的含义:他希望自己此刻能够出面站在他的一边,就像一直以来一样。
那将给他无限的勇气,只要得到常安的支持,他不惧千夫所指。
他怀了无限憧憬与热情,然而常安低下了头。
他眼里的火,陡然熄灭了。
众将更觉得胜券在握,白梦必死无疑,一瞬间表情都轻松稍许。在显见的失败里,周慕华按着双膝,沉吟了稍许,然后说:“行了,我知道了。这白梦,我交由朝廷处置便是。”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面面相觑,俄顷明白了,周慕华不忍心杀白梦,交给朝廷杀倒也可以。于是他们纷纷拱手抱拳,道:“将军英明。”不少人一边拱手一边拿眼瞟着周慕华,一副深感烦恼的表情,仿佛总算劝着这小祖宗走上了正道。
但是更多人的眼神里含着戒备与疑惑,好像觉得这位周小将军如此轻易妥协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鬼把戏。
但他们终究不好说什么。只好看着周慕华貌似正当的唤来武士把白梦带下去关押。
白梦被重新束缚着推走。经过常安身边时,他忽然停步,把眼睛略微斜了斜,然后朗声长笑,大方的走了出去。
常安仍旧低着头。
周慕华站了起来:“我们把白梦还有他的残部带到长安去,让朝廷决定他们的生死。”
他顿了好一会儿,道:“是的,我的意思是,全军明早拔营去长安。”
众人迟疑地施礼退去。常安转过身,和他们一道出去。走到门口时,他驻了足。他知道,谁在深深地看着他,然而,他终究没有回头。
然后,他举步走远,非常地绝情。
第二天,常安平静地随营出发。他骑着马,在浩荡如水的人潮中,是不汹涌的波浪。不汹涌,却也有难言的郁结。就这样,夕阳换了朝阳。
第二天日暮,大军扎营停歇。夜深人静时候,常安默默出了营帐,衣装严整,刀兵齐备。他一头扎进风里。风很大,但他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
他走进周慕华营帐的时候,周慕华正低头系上衣的带子。见他进来,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他镇定地开口:“走,我陪你去把白梦放出去。”
他看出来了。当慕华发现直接下令放走白梦恐怕行不通,便假意宣称要将白梦带到长安去,再在路上偷偷把白梦放走,事后大可以对众将讲白梦是自己逃走的,那时候白梦已经远走,众将就算怀疑他们暗中作梗也没有办法。
慕华竟学会用巧了。常安在看穿了一切的刹那,忽然惊觉。然后,他就得来帮助他。因为他觉得众将之中应该也有看穿周慕华把戏的人,他们也许会做些事来阻止周慕华。
闻言,周慕华睁大眼睛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过来抓着他的胳膊,惊喜地道:“你竟来了!”
常安扑哧一声笑出来:“我为什么不来?”
慕华仍问询似的瞅着他,“那为什么你那时候那神情...我以为你是反对的,甚至会阻止我......”,然后他忽然了悟:“呵,看我糊涂的,是你也和我一样看出那些老顽固不会让步,所以也假装和他们一样反对我放走白梦,对不对?”
常安只是勉强地笑笑,没再多说。
周慕华上下打量着他,那里面的惊喜也不尽真实。
又一会儿,慕华在他肩上握了握,道:“走,我们把白梦放了去。他曾放我一次,我也得还他一次。”
常安依言随他走出去,慕华又说:“再者,我觉得他这种人也不该死,他的为人、武功我都满欣赏。他简直什么都好,只是,被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蛊惑了而已,我想给他一个机会,放他回去,看他能不能放弃这个梦想,然后安安稳稳的过完一生。”
一世长安。他到底想把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赐给他最敬重的敌人。常安看着随着二人的脚步,在风浪中激荡的玉佩,忽然想起遥远的誓言。
那是一个多么宏大的承诺啊!宏大到,今日都为那时的无畏而害怕。而他们此刻举步走向的前方,天高地阔,无边无际;要做的事,叵测难料,后患无穷,不也正令人害怕吗?
常安暗自心惊,却也握紧了拳随他走。
不一会儿,他们到达了白梦被关押的地方。那是一个简易的小帐篷,里面的正中有一根杆子,白梦双手反扭着被栓在上面。帐篷里有两名看守,执矛守在他的身边。二人见常安和周慕华到了,正想上前施礼,却被慕华利索地打晕了。常安扭过身去把帐帘放下。给白梦松绑的时候,白梦看了一眼常安,然后把头转回去,轻笑道:“你们来的太晚了。”
常安心道,哦,原来他也看穿了周慕华的意图。知道周慕华说要把他带往长安去只是为了糊弄众将,而找时间在路上把他放走才是真。
这么看,他倒也不是只会讲义气凭豪气的莽汉,而也有几分敏慧。常安想。
那也更证明了放走他是个错误。
但常安终究只是无言地看着一切,什么也没说。
白梦站起身活动手脚,周慕华弯下腰把一个守卫的衣服扒下来给他。
待白梦穿上了那守卫的衣服,系好了头盔的带子,拿起了矛,常安掀起了帐帘,他们鱼贯走了出去。
帐外,不少值夜的士兵拿着火把走来走去。慕华呼了口气,道:“走,去牵两匹马。”
他们去马厩牵了两匹马,慕华坐上其中一匹,常安立刻知道他想干什么,于是翻身上了另一匹。白梦自觉地拿着矛跟在他们后面,装作是二人的随行侍从。他们行到营寨口,慕华对寨口的守卫讲:“我和常将军有事出去一趟。”守卫将他们打量一番,虽觉疑惑,却绝不敢拂逆周小将军,便放了他们出去。
三人缓行许久,渐渐远离了营寨。周慕华忽然驻了马,翻身下来,将缰绳交予白梦,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慢着。”常安却忽然伸手拦住他。见二人脸上都露出疑惑的神色,他沉声解释道:“这样不妥。万一有人追来,他还是难逃。”
慕华急道:“不会有人追来的!他们...”
然后就被常安呵斥回去:“你以为你的把戏就没一个人看穿吗?”
慕华噤了声,垂下眸道:“也对,也对。”
一瞬间,他便有了别的心事,沉重的分量,压的他眉眼都郁郁的。
常安想,他是经自己提醒,知道放走白梦的事终免不了被发现。
他不知道,放走白梦的事被发现后,自己将会遭遇怎样的对待。
还是众将激烈的反对使他惴恐了。
不过那究竟是以后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帮白梦逃命。
而显然也是白梦最关心自己的生命,他问道:“那该怎么办?”
常安道:“这样,你身量与慕华差不多,你与他换换衣服。然后你骑着马只管跑,慕华往相反方向跑就是。这样若是有人来追,便会把慕华当做你;他们一味的追慕华的当儿,你就可以从容地跑远了。”
白梦与慕华一听,互相一看,觉得此计可行,便匆忙一点头,道:“那就这样办。”
他二人便立刻换衣服,常安又补充道:“我跟着白梦。”
他二人接了声“哦”,便接着卸盔甲换衣裳。
待他二人换好了,各自立在他面前的时候,常安忽然一阵恍惚,分不清哪个是白梦,哪个是慕华。不是因为长相或身量相似,而是一种从命运到性格,本质性的相似。
真的吗?常安摇摇头,驱散这种奇怪的感觉,稳住心神,低头走到了骑上马的白梦这边。
那边,慕华也骑上马,走开了几步,转了个圈,与他们道了别,便向莽原的一边疾驰而去。
常安收回了遥望的视线,对白梦道:“走。”白梦便轻轻催了马,二人朝另一个方向缓缓而行。
常安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忽然听见人吼马嘶的声音渐渐逼来。势如雷轰电掣,看来是不少的一队人马。常安与白梦对望一眼,果然有人追来。常安推着马,只道:“走。”白梦便听他的话,催马继续走。
那队人马终究没有冲着他们而来,而是向着慕华奔离的方向去了。白梦听着喧哗的声音渐远了,低头对常安笑道:“你还真是,神了。”
常安只是将手放在马身上,引他继续走,听他这样说,淡淡地接腔:“神了称不上,不过是知道一些常识罢了。”
白梦吸了一口凉气,道:“瞧你说的,什么叫只知道些常识罢了,听起来倒叫人害怕。”
常安闷闷地道:“哦,你倒学会害怕了。”
白梦笑了:“那是,这次被手下人背弃,来到你们军营转了一圈,我便学会了害怕。”
“怕什么?”常安沉沉地问。
他的手附在马身上,忽然发现马不走了,他不禁抬头看,发现白梦的脸正俯下来对着他,穿着周慕华的衣裳,白梦郑重地吐出字字:“人心。”
常安瞬间就被魇住。白梦却不理他,偏回了头继续御马前行。
常安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去。
又跟着白梦走了一段,待确定了他们离营寨已足够远,而此地已足够荒僻以后,他对白梦说:“好了,你走吧!”
白梦可以听出他言语里的不耐烦,又看着他急急地转身而去,便在纵马跃出了几步后又勒缰回首,对他玩味地喊道:“哎!谢谢常小将军这么不情愿,还送我这么远了!”
常安猛地回头,他却已大笑着飞驰远去了。
常安无法,只是长长地出一口气。
晚风吹拂着他的额发。
寂静的荒原上,他忽然觉得如此寂寞。
他不由遥望周慕华离去的方向。他无法想象周慕华最终被他的部下当作白梦捉到,被看清脸的刹那,那人会遭遇怎样的责难。
不是明主,不听劝解,意气行事,放虎归山,竖子不与为谋......无数的恶名,铺天盖地袭来,慕华是否能承受?
常安不知道。
但他终会走回大营去,陪慕华一起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