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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陸 皆有道 常安梦见慕 ...

  •   风在罗幕上掀起了涟漪,光影晃动不定。常安在榻上睡着,鼻息匀匀。梦从这韵律里渐生。
      梦里有黑夜,星辰璀璨明亮,不仅缀在天幕上,更揉碎在了,少年慕华的眼里。
      他对着常安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又咧开嘴粲然一笑,然后就闪身钻入一片树林。常安也不示弱地紧跟上去。二人背弓携箭,又带着各自的佩刀,在林里急行。
      他们是来打猎的。那年他们十九岁,正是喜欢拼斗,涉险,猎奇的年纪。如果站在十几年之后回顾来看,这时候的他们,刚跟随慕华父亲的军队,于几月前与农民军领袖白梦交战过。慕华一人在阵前和白梦单斗数百回合,依然不分胜负。两军几天来持续对峙,最后因为慕华父亲的军队后方生了变故,匆忙撤军,此战便至于无果。战罢,慕华斗劲仍在,天天都觉得精力过剩,只想再来场战斗来发泄一下。但战事怎会想有即来,慕华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找到了其他的发泄方式,那就是打猎。
      慕华打猎,偏好夜猎,即晚上出去打。虽然当时他的父亲还有常安都劝过他,说打猎本就不安全,不仅要防野兽反扑,还要防仇家刺杀,白天已是危险不已,更何况漆黑无光,野兽比白日凶悍精猛的晚上?但慕华总说,正因为晚上狩猎如此危险,他才要晚上出去打猎。
      “原来你就是冲着死去的。”每次听到慕华这样回答,常安总是如此恶狠狠地喃念着。今日也是这样,当慕华躲过营地里的层层岗哨,带好打猎的装备蹑手蹑脚地从常安的房门口走过,自以为瞒过了他的时候,常安就啐骂着穿上衣服拿了佩刀,出门追了上去。
      然后他就看见慕华惊愕的脸,和这人不解的喃喃:“我这么小声,你就听见了?”
      常安点点头。然后扬了扬手中佩刀:“我和你一起去。”
      慕华笑道:“你不是说我这是冲着死去吗?怎么,你要与我一同赴死吗?”
      常安看着他:“我能有什么办法?”说完率先走了出去。
      慕华跟上。
      一路上,常安帮慕华躲过许多双巡查的眼睛。他闪避时身手之矫健,拉扯慕华时力道之狠厉,让和他挤在一起的慕华都无声笑着的赞叹不已。他看起来是如此的镇定,然而他内心的不安,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知道这军队里的兵丁巡查的这样严格,一半是防敌袭,另一半,防的便是这慕华小将军。害怕他又在夜间偷偷出去狩猎。而防他出去狩猎,也是害怕他被敌人刺杀。
      原来自从慕华与白梦交战后,慕华便与父亲分开,和几个叔伯率兵去河南驻扎。本来这样是远离了起义军活跃的山东,哪料几个月后,白梦也率军来到了河南,且将驻地选在了慕华他们所在的不远处。几日来,两军虽未交锋,然而大敌在侧,犹如枕旁卧虎,终令人难安。
      尤其令人难安的,还是这周慕华不知安分。
      此时在树林里,他不时拨开挡路的枝条,用手中的佩刀四处戳戳捣捣,希望惊动什么东西,让它们跑出来。又不时翘首遥望,凝神谛听。还有时候,他会忽然的跑动起来,脚下叶碎的声音叫人心慌。
      常安紧紧跟着他,用一个凡人能动用的所有感官,感知这他身周的一切,当然并不是为了帮他找到猎物,而是为他排除危险。
      慕华似乎知道自己蒙受殊遇,所以他对自己的安危全不关心。只在林中兴奋地雀跃,一路上各种植物的枝条热切的挽留他。他在寻找什么?渐渐地,他似乎只是在寻找尽兴和快乐。他偶尔地回过头来,星光照亮他一角容颜。这时候林风吹过,像是那一角,是被风揭开的。
      他脸上的笑容,非常唐突的撞进那一角的光明里,常安和他对视,心中轻轻一震,杵在那里,佩刀上的流苏穗子扫着手背,痒痒的。
      慕华忽然转过头,道:“是黄麂!”然后火速取下雕弓,向某处射了一箭。只见箭落处一个物体弹跳而起,从草丛中跃出后折向林子里。隐约可瞧见那踢踏的四腿和两个耸动的耳朵,慕华一招手,道:“追!”然后携弓向黄麂逃跑的方向追去。
      常安醒转过来,紧跟而去。他边跑边把佩刀抽出来,星光把刀刃洗的雪亮。就在他抽刀之际,慕华已又射出一箭,羽箭破空而去,只听“噗”的一声,似是箭尖已入肉,但并未见那动物轰然翻倒,倒仍能听见它四蹄踏叶奔跑,看来慕华这一箭虽然射中了它,可是却没伤着它的要害,至于那动物仍可带伤逃命。果然,只听前方慕华骂了一声,然后加快脚步撵去。
      他这乍然快跑,倒叫常安一时赶不上他。正巧前方又有一个转弯处,那里林木又生的茂盛,慕华先一步逐着那黄麂拐过去,常安便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其人了。遥遥地,常安又听见一声箭矢离弦的声音,心想着是慕华对着那麂子又补了一箭。正想赶过去与慕华共同制服那麂子,却不料听见慕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高喊:“你别过来!”
      常安闻声,立时停住脚步,仔细分辨之下,才听见那四蹄动物已踉踉跄跄跑走了,而慕华的脚步声却不曾听见。想是慕华也立在了某处,不再追击。
      他为什么不再追击呢?常安结合了慕华刚刚的那句警告,快速地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就得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
      然后他就不管不顾的奔上前找慕华。
      他绕过那些阻挡他视线的树木,却不见了慕华。常安心内登时骇然。但他还不至于乱了方寸,很快,他从拂林的风声中又听到了杂沓的脚步声,他便再次循声追去。
      黯黯的树影在他身边快速退后,他低声的喘着气,追索着。就这样,追了一阵,曲曲折折缘过许多林路,他停下来。
      头顶,是静夜繁星。他听不到脚步声了。
      他忽的呼出一大口气,然后张皇四顾——
      整个世界都没有了那人的声息,他找不到周慕华了!
      那一刹那,他心中若有一处山崖,便轰然塌陷了。
      片刻失神后,他究竟拾回了理智,决定再挪步,去其他地方找找看。
      于是他随意拣了一个方向,复奔进深深林影。
      身后的一切渐渐远去。不知为什么,那渐渐被他抛离的背后之景,始终像一片血淤在心头,无法散去。他总是下意识觉得,自己若是按照现下的方向去追索,是多半无果的;而若掉转头去,回到原点,倒是有可能找到他想找的——所以他即时停下,然后往回跑。
      一切都是没有根据的,一切都只能听凭天意了!边跑,常安边想。世界在他眼前摇晃,颠簸中,他伸出一只手去摸自己腰间的玉佩,指尖清晰地感受到那执拗的刻痕,一世长安。
      恍惚着,他终是回到了原点。伫立在这里,他果然听到了草叶窸窣的声音。
      “慕华!”他不由得叫道。
      却无人应答。就连方才的草木窸窣声,也息止了。
      常安大失所望:难道只是什么动物的翕动,而不是慕华在那里?
      难道自己一腔热血扑向的,终是一场空?
      他无语向天。忽的,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令他又安心又担心的可能。他遂毅然举步,向方才传来草木窸窣之声的地方去。
      他大概走了几十步。他觉得他应该到了那声音来源之地。但他并未在此停留,而是转而向旁边的一处林木茂盛的高坡踱去,口里还喊着:“慕华!慕华......”
      他登上了高坡,已远离了那声音发出的地方。然后他安置他自己在葱茏林中,穿过重重枝叶,他能将声音来源之地的一切尽收眼底。林间是如此静谧,他也能听见那里的一切声音。
      但是那里若是有什么人的话,却不能够看见他。
      这是一幕戏,他若是装作退场,便有人放心的登场。
      只听那里有一个声音嗤笑了一声道:“走远了。”
      又一个声音道:“那你是不是可以与我打了?”
      接着,便有两个人影从树丛中窜出来。躲在暗处的常安心道:原来方才没找到他的原因真的是,他故意藏起来了。
      还和另一个人一道藏起来了。那人穿一件白色短褂,额上系着一条红色布带,年轻的脸上带着挑衅的笑意,被星光沐着,叫常安认了出来:是白梦。
      威震四方的农民起义军首领,白梦。
      白梦道:“周慕华,上次与你交战未分出胜负,我心里一直不爽快;这次天叫我出来打猎撞见了你,我一定要将你打到服。”
      旁观的常安心道:原来白梦和慕华是一路货色,都爱夜间出来打猎。可是真的这么巧吗,慕华出来打猎,白梦也出来打猎,然后两人就碰上了?
      还没待常安思量完,这厢慕华就说:“该说这话的是小将军我!”然后慕华就冲了上去。
      常安不由得伸长了脖子。看着慕华与白梦战在一起,慕华执一把长佩刀,白梦只有一把小匕首,两兵刃甫一交击,慕华便因兵刃强而占了便宜。这样下去慕华是很可能获胜的,甚至会因为这次不服管教的出猎而有斩杀农民起义军首领这样意想不到的收获,然而,慕华就在兵刃相击一触即分之后,委弃了他的兵刃。只见他呼哧着,笑着,将佩刀往后一甩,丢在了地上。“当啷”一声。
      旁观的常安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像一块石头悬在了崖顶,将落未落尚不知。
      忽然的,白梦也把匕首往地上一扔,然后笑着摊开了两手。
      常安心里的那块石头,连同它存在的那个世界,整个的震动起来。
      认真的说,白梦遇到了一个痴子。一个一心求公平对决,而舍弃轻易取胜机会的痴子。这时候,白梦手里有兵刃,对付赤手空拳的慕华自然占上风。那么白梦便有可能因这次冒失的出猎而有斩杀西凉太守之子这样意外的收获.....
      然而,白梦也是一个痴子,与慕华一样,他也追求对决的公平,舍弃了轻易取胜的机会。
      这两个痴子相视大笑。常安突然想到,他们其实都不痴,因为他们都料到了彼此会如此“痴”。
      这样的少年,他们的皮囊美丽,生命鲜活,豪气冲天。云集了一个人所有的可爱之处,常安在暗处窥视他们入了迷,没发觉那曾经搔痒他的流苏穗子,已被风吹拂着,似蛇一般爬上来,悄悄地缠上了他。
      然后就在慕华与白梦相撞,并扭在一起的时候,狠狠地咬了他。
      常安的心忽的揪紧,一阵细密喜悦的痛。
      的确,常安想要的东西很多,如一卷长图,上面画了满满一幅天下。然而在此刻,它们都黯淡了。不敌眼前的风景:黑夜如深湖,星星如一把洒在水里会亮的沙,疏密不匀的蒙着一层如梦的蓝;而夜空之下的少年,眼眸无垢,任侠豪爽,天真无邪。
      慕华在与白梦打。二人纠缠着滚倒在草丛里,叶子的簌簌地乱响起来。他二人的笑声一会儿张扬的显现,一会儿又忽沉入深渊似的消失。那两张面孔也如两面镜子,一会儿反射了光,便耀耀地照人;一会儿转到了暗处,便默默地不见了。
      常安伸长了脖子左右探看,关注着这二少年打的怎样。发现他们几乎是势均力敌的,基本上是你打我一拳,我便还你一脚,你击我脑顶,我便袭你下盘。在地上翻着翻着,又都忍不住爬起来站直了打,你抡臂,我后仰;你飞踢,我抓踝。
      不亦乐乎。
      忽的,白梦招架着慕华的攻击,无意识地向常安所在的高坡退来。他的背朝着常安,他战意正酣,看起来毫无防备。常安忽有了一个念头,觉得自己是不是可以做点什么......
      他向自己的右手一瞥,是的,佩刀正握在手里。他又把目光移回白梦的背部,心想,这时候,只要他悄悄地从高坡潜下来,然后对白梦的背部不声不响地来一击,就用这佩刀......
      然后...他们就可以为这次出猎增添一个伟大的功绩,即斩杀起义军首领白梦。
      这诱惑使他的面庞在凉夜里都有些发烧,他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喉咙上下滚了滚。他想,就算被白梦发现了也不要紧,因为不管怎么说,一个人也是很难打过两个人的......
      种种结果的唾手可得,让他几乎就要这样做了,然而,在他的双腿使力让他迈开步之前,一种平抑的冷静最终制止了他。
      只因他忽然想到,他为什么从一开始,便要隐藏在这座高坡上作壁上观。
      还不是为了尊重周慕华!
      从那一声“你别过来”,到自己呼唤,慕华却不答应,常安渐渐明白,慕华是有意的躲着自己。慕华在独自追逐黄麂时遇到了白梦,因第一次交手未能尽兴,终怀遗憾,想要再次与之一战,但是害怕自己看到他与白梦单打独斗时为他担心,在他与白梦交手时横加干涉,以至于这场比试不能够公平,所以他挟着白梦藏好,在以为自己走远了,才与白梦交战。而白梦也真不愧是慕华最看重的敌人,深深地理解慕华的用心,配合慕华藏好躲过了自己,才出来与慕华拼斗。
      常安自己呢,因为想要尊重慕华,便在洞悉到慕华所求之后,默默地做了慕华想要他做的,知道了一切,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在暗处窥视着一切。
      你要尊重他!常安心内有一个声音高声说。一时风清野寂。
      常安什么都不做了。慕华和白梦接着打。
      常安忽然发现,就在自己心内斗争的片刻,慕华竟落了下风。白梦的好几拳都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他短促的连喘了几口气,头脑摇晃。被白梦逼得直退,已有败势。
      常安见了着急,双唇不安地磨蹭。他不明白慕华为何忽然难敌白梦。他瞧着慕华,那张朝气蓬勃的脸,此刻却不见丝毫郁色。一瞬间,那种无知无畏就让常安感到了最深的恐惧。
      不行,我得去帮他。他若是输了,白梦有可能会杀了他。尽管这位义军首领非常豪爽仗义,但是究竟是敌人,不可相信。我不能看着他灭亡。常安垂下眼帘,默默对自己说。
      然后常安举步,可是很快便痛苦地把脚摁回原地,目眦欲裂——自己多么的想尊重他,不干涉这场打斗,只完全的尊重他!
      相信他!常安在心里对自己说,握着拳站在那儿,牙关咬得紧紧的。忽的发现慕华在向上看,自己的目光竟与他相撞。一刹那,慕华喊道:“常安,你身后!”
      常安心内暗惊,原来他知道我躲在这里窥视他啊。边想着边依言转过了头——
      几十个人!正站在他身后!
      常安大惊,在注意到他们头上皆系着作为义军标志的红布带后,这震惊简直成了震恐!
      深夜林间,这几十个人张弓搭箭,是一叠危险的暗影。
      星光在箭头上缓缓流过,同时,流过常安的眼睛。
      常安错愕之下,本能地向后一退,孰料脚下一空,整个人从高坡上滚了下来。
      身体碾过无数草叶,所有的感官都像被这些杂乱的枝条勾扯过。滚落的过程中,他还是听见了弓箭离弦的声音,看来那些人还是对他放箭了;他觉得自己肯定要被射中了,然而没有。他浑不由己的、滚动着的身体,最终被另一个人的身体扑盖,然后他就感觉到那个身体上的两个臂膀开始收紧,像大鹏的翅膀把他包裹,让他能随它扶摇。
      但它最终给他的是止息的力量。他们相拥着又滚了几圈后,最终在土坡上停下。常安去看那人,是周慕华。撇开了白梦,扑来救他的周慕华。
      那支箭插在他们旁边的土里,嗡嗡响个不停。最终,周慕华救人成功。他撑起胳膊,居高临下,对着常安展颜一笑。常安的眼睛却找着白梦,找到了,便惊魂未定的看。想是白梦在这里设了伏,专门对付周慕华的。
      白梦却表现的很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那群人中有人道:“大王,您又偷跑出去打猎,咱们都怕您有个好歹!”
      白梦一摊手,悻悻而笑:“我这不好好的么!”
      人群中又有人道:“大王,您请回营寨歇息吧,这里就交给咱们吧,咱们保准给这两个西凉来的小子身上捅几千个透明窟窿!”
      常安的心陡然揪紧,慕华却在他上方笑道:“来,尽管来。”
      那群人便欲上前,只听白梦大喝:“慢着!”
      众人只得停在原地,只听白梦道:“你们让他们走!”
      众人当然不解:“大王,为什么啊?”
      “这是...消灭这两个西凉小鬼的好机会啊!”
      人们议论纷纷,慕华与白梦相视微笑。常安目光怔忪,局促不安。
      待到人声止息,白梦才笑着说道:“因为...周小将军,是我非常钦佩的敌人。”
      “钦佩的敌人,自然要公平决出胜负。以多欺少,是不行的。”他说。
      接着,他走开几步,寻到慕华的佩刀,然后拿着它慢慢走到慕华身边,每一步都走得众人心惊肉跳,心想那周小将军赤手空拳是就是老虎,再把兵刃还给他,岂不是虎又添了翼,更不好对付?
      而白梦自己不加防备的走向慕华与常安,就不怕被劫持为质吗——
      当众人脑海里刚浮现出这个危险的字眼,这个字眼就被白梦亲口说出来:“你们可以以我为质,待走到林子深处,我们再各走各的路。”
      白梦的手下大为震惊,这就是他们的首领!
      他不怕周慕华把他杀了吗?
      没时间后悔了,因为周慕华已经非常愉悦的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一手还拉起兀自怔忪的常安,道:“那就走吧!”
      白梦昂首跟他们走进了密林。待走到林子深处,周慕华放开了他,没有一分犹豫的。然后,他微微一笑,就像一场梦,轻飘飘的散去。在他散去之前,常安心内又涌动着一些袭击他的念头,可最终,常安什么也没做。
      待到白梦从他们的视野里消失,慕华回过头来揽住他的肩,轻笑道:“今夜运气不好,什么也没猎到......”
      他倒是没有认真听慕华说什么,只是注意着慕华的手,搁在他的肩上,有一份安稳地重量。
      梦里是这样,梦外,还是这样。
      果然,随着梦里的白梦离去,常安的梦就做完了。他又回到了现在。与他共眠在大夏国寺院里的,是困锁在一堆锦绣里了无生气的君王。
      君王的手也搭在他肩上。他醒了之后,便轻轻翻身去看。正对上慕华的眼。慕华的双眼里布满血丝,应是没有睡。
      他对慕华的同情本就满的要溢出来,现下见他无眠,那同情便汹涌的流淌出来。他刚想启唇,却看见慕华微微一笑,有些凄然的:“你该走了。你的人都在等你。”
      他以这神情,说出了这话,常安心里便一酸。想着,啊,他总是料事如神的。
      就像自己梦到的那个夜晚,他知道自己一定不会走远,一定会躲在某处注视着他。
      他也总是体贴入微的。还是自己刚刚梦到的那个夜晚,他一边与白梦打,一边用视线搜寻着自己,以至于交手的时候让白梦占了上风。他不过是思量着,自己在那个时候一定会过度的关注他,而忽视自身的安全。所以,他在与白梦对打的过程,还要找到自己,然后替自己留意身周。
      今日,他知道,纵然常安一人一袭素锦飘飘而来,看似随意从容,实际上背负了如山压力。
      他知道,人臣眼中的帝王,一直是只喜怒不测的老虎。它伸个懒腰,磨磨爪子,便会被认为是要吃人。他知道他下令让常氏兄弟来看他,定然会引起常忧还有常安一派的僚属的猜疑和反对。
      所以,他让他走,快一点走。他要他,让那些想太多的人安心。
      常安的目光慢慢地扫过慕华的面容,像一缕单薄的阳光洒在他的面上。慕华承受着,认真而耐心。这缕阳光把他的每一寸憔悴都照亮了。
      常安也轻轻地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蜷曲几下,便黯然的放下了。终究没有触及慕华的面容,像一缕没有吹来的春风。
      常安道:“我走了。”
      他声音轻如耳语。然后,他从这暖帐,重回到凉薄的尘世。那一点微温的旧梦,也很快散尽在风里。
      他出了寺院,幕僚们看见他走来。
      衣带当风,头微昂起,目光淡漠而坚毅。
      他们放了心。向常安施了礼之后,他们垂下头拱着手,和常安一道回去。
      走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赤色锦袍,腰悬宝剑的男子凑到常安身前,与他一道走。常安斜眼一看,是常忧。正嬉皮笑脸地瞅着自己。他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没穿甲胄?”
      常忧指着自己:“穿了,在里面呢。”
      “看到兄长没事,我就放心了。”
      常安不再理他。又走了几步,常忧问道:“陛下这次...到底是怎么了?”
      “旧伤复发。”常安答道,“你知道,他第三次与白梦单挑时,伤的太重了。”
      常忧忍俊不禁:“我知道。”
      常安皱眉:“那你笑什么?”
      常忧道:“弟在笑,陛下这伤,纯是他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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