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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伍 忽遇袭 刺客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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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箭射向慕华,非常坚决。
像是绝对会夺去慕华的生命。然而似是有鬼神暗中相助,提前向慕华告知了险情。于是他就在箭即将命中他脑顶的一刹那,微微一侧身。躲过了这场浩劫。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常安的眼睛睁大到极限,又很快软堕,失去了任何力气。
箭插入地面,“嗡”,箭杆摇晃。慕华回顾,眼内始染惧色。
众臣也楞了好久,才从惊惧中醒来。醒来后,他们便大呼着“陛下”,涌上来查看慕华的情况。
武卫拔出兵刃的声音响成一片。
慕华被众人围住,任由摆布。视线穿过密匝的人群,看到常安慌忙跑来。
“你怎么样?”他看着慕华的眼睛,问。
“无事。”慕华口里念着,眼神却一刻也没从常安的眼睛上离开。
“哦。”常安松了口气,开始左顾右盼。“赶紧去带人去查,是哪个放了冷箭。”当他的目光与候在一旁的武卫相撞,他命令道。武卫道了声“是”,转身离去。
身后空了,常安的目光便难免还要回到慕华这边。慕华依旧以老样子直直地看着他,意味深重超过眼球的承受能力。他不由得被魇住。
终于,慕华移开了视线。“你不用担心。”他说,在这时,他竟然无比沉稳。“我的命是你的,别人取不走。”
“臣担不起。”常安说。眼神中一时多少不可说。
就在这时,有一个武卫从那支箭上发现了端倪,于是立即报与周慕华说:“陛下,这支箭应来自赫罗残部。”
“何以见得?”周慕华随声音转过头来,众人问。
“回陛下、各位大人,赫罗麾下有一支飞羽军,擅长远射,其用的箭极为特殊,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武卫道。
“呵,原来是赫罗的部下想要杀了朕为赫罗报仇。”周慕华喃喃道。明显心不在焉。
大火已在扑救下渐渐熄灭,焦糊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袅袅青烟上升。
众人揣度着未了的刺客事件,最终各自散去。
常安跟着人群晃荡,心随风摇摆。身后遗留了长久伫立的慕华,越来越远。
忽的,常安被一人捉住。他抬起头,见是弟弟常忧。常忧道:“兄长先不要急着回去,同我一道去看样东西。”
看什么呢?
一路上,常安心中狐疑。常忧也不曾透露只言片语,只是一味的拉着他往城外走。
待走到崖壁前,慕华与常安在起火前赏月饮酒的地方,常忧停了下来。
此时,此地唯有亘古的崖壁,和这对兄弟。
还有没有收起的杯盘残酒。
常忧回头看了常安一眼,示意他跟上来。自己则走过去提起了酒壶,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些酒。
然后他端起一杯,递给常安,道:“尝尝吧,兄长。”
常安依言尝了一口,味道和起火前所饮的酒一般无二。他便有些奇怪:“你这是...”
“哎,不要急。”常忧说着,又将另一杯递于他。他微垂眼帘,接过饮了一口。
“如何?”常忧笑问。
常安静默了好一阵,才轻声道:“是水。”
“呵呵呵。”常忧一边笑着一边从常安手里接过杯子,“兄长可明白了吗?”
“明白了。”常安抬起头,眼神悲哀的透彻。“那酒壶有机关,可以倒出水,也可以倒出酒。而陛下方才给自己到了水,给我到了酒。”
“是。”常忧一边说着,一边信手将酒壶打翻。眼见着酒水汨汨流淌,他道:“收拾杯盏的几个小厮,想要偷喝酒壶里的酒,结果倒出的全是水。正巧被人撞见了,我就遣散了他们,自己检查了酒壶,便发现了机关。”
常安不语。
是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方才说着“我的命是你的”,深情如许的周慕华,其实对他早有提防吧?常忧瞧着常安的神色,觉得自己所料无误。
他呵呵笑了一声,道:“不管兄长愿不愿意相信,总之,陛下他就是变了。变得,害怕在兄长面前喝醉,再吐露什么真言......”
“所以,兄长,您今后还是防着点陛下吧——这对我们全家都好。”
常忧正色道。
常安却只是长叹。
常忧摇摇头,从他身边走开去。
此夜静极,明月高悬。清辉洒进暂为御所的寺院,透过雕花木窗投下幽影。户内,是一双不眠人。躺在榻上,熬着长夜。
周慕华盖着一床绣被,一手轻抚着枕在他胸口的丹心夫人的头发。二人笼在罗幕昏帐内,心思却在广袤的黑夜里。黑夜里,是逡巡走动的甲士,时光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流淌。
慕华在遇袭后,紧急加派了二三百人来寺院守卫自己。如林的剑戟和如星的眼睛活跃在这黑夜,然而刺客却安心地蛰伏在某处,没有到来。
他们没被抓住,且保持着没有出现的状态,这令许多人非常心忧。他们心忧得神经过敏,一点响动都能引起他们激烈的反应。
方才,一只夜枭落在屋檐,双爪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士兵们便循声而去。当发现如林的剑戟惊飞的只是那鬼叫的鸟,众人便泄了气,低声骂了一阵后,又回到各自的位置。
屋外人是这样,屋内人又何尝不是。丹心夫人一双明眸左转右转的瞧,一只手贴着慕华的胸口,凝然不动。虽不动,心房却已濒临坍塌,一缕微风就足以将它吹垮。
所以当慕华轻声唤她的时候,她心内轰鸣。然后她转过头,看见慕华目光幽远,看着虚空,面上笼着一点微光。
“您叫臣妾何事?”她悄声问。
慕华看着她,她憔悴了。于是伸手轻抚她的脸孔,柔声道:“丹心,你睡吧。”
丹心的手攀上他的手:“臣妾不睡。”
“臣妾...担心陛下您发生不测。”闻言,他把目光偏开去,长长的吐息。
未作答。
丹心又把头枕了回去,枕着他胸膛起伏的波涛,听着心潮。虽然那浪潮如此悠长和缓,她还是无法心安。
夜还那么长。还有那么多的时间,容危险降临。
有风吹来,将罗幕掀开。慕华眯着眼适应风的冲击,丹心的手指揪紧。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屋顶上的天窗霍地洞开。
几乎同时,丹心的身体滚下去。她衣衫凌乱,发髻歪垂,似一段柔软的绣锦,覆上了置放宝剑的架子。她的柔荑多么软弱无力啊,然而她竟用它们摸索着抽出了那剑。耀眼的寒光瞬间脱出,如失去禁锢的狂兽,迅猛的飞驰。伊人惊慌难御,如絮轻的身子只好由着剑的去势。
良久,她才踉跄着站稳。此时,尘埃已落定。她双手握着剑,腕子颤抖,看着露出夜空的天窗。
门外一个武卫的声音响起,丹心立刻向那里看去。只听那武卫说:“陛下,夫人,莫要害怕,是风。末将立即差人上去关好它。”
“哦,知道了,你退下吧。”慕华答道。那武卫便施了一礼退下。
空旷的屋内,便余丹心立着大口喘气。她的袖摆垂下,剑“咣啷”一声落在地上。
然后,她也“扑通”一声软在地上。
慕华道:“你莫要紧张。”说着向塌下的她伸出手。
丹心便扑入那个怀中去。
慕华抚着她的发,任她哭泣。
直到她细瘦的肩膀不再耸动,他才松开她。
他们俩拉开距离,慕华看见她,秀目微红,羽睫凝泪。
慕华道:“好了。”
她依言吸吸鼻子,好了。
慕华看着她:“夫人就这么怕那些刺客吗?”
丹心的泪又涌出来了:“臣妾怕他们害死您!”
她的话虽有些刺耳和不祥,却是她对慕华切实关心的体现。在危机面前,她首先担心的是慕华,而不是她自己。就这点来看,她便担得起“丹心夫人”的名号。
慕华失笑:“为什么呢?”
丹心道:“因为您杀了他们的主子赫罗。”
慕华道:“可是朕自入大夏国以来,斩杀过多名拒降的大夏将领,他们的部下,也没有个个向朕复仇啊。”
丹心道:“怕是因为您优待每一个愿意投降的大夏人,所以那些将领的部下在看到大势已去后,便不愿再与您为敌。”
慕华轻笑:“你说的对。朕再问你,这些将领的部下中,有少数执意要与朕为敌的,你可知都是因为什么吗?”
丹心迟疑道:“大概...是他们很讲节义,或是,他们,太过愤慨吧。”
慕华道:“讲节义的,都是些迂腐不化之徒,不谈也罢;而感到愤慨的,你可知又是因为什么吗?”
丹心嗫嚅道:“大概...大概...是”她欲言又止,却在慕华的示意下,只好说出来:“大概是他们觉得他们的主帅,死得太冤屈吧。”
“怎么是...冤屈呢?”慕华眉头皱起来,看着丹心的目光烁烁戚哀,发音也变得艰难。
丹心被他看得一阵心慌,张皇四顾之后,只得说:“臣妾...不知。”
慕华把目光收回来,然后把整个身体都慢慢放回到榻上。随着悠长的呼吸,他说:“你知道。你想说,因为朕没有光明正大的和他们对打,而是都用了诡诈之计。所以这些将领的部下觉得他们的主帅死得冤屈。”
丹心慌忙跪在塌下:“臣妾妄议圣上,罪该万死!”
啊,她以为她触怒了他,实则不然,她只是触着了他的痛处,叫他疼痛而已。所以他伸手拉她:“你起来,你没有错!”
丹心在他的牵扯下战战兢兢地起来,低眉顺眼的坐好,不再发言。
慕华瞧着头顶的帷帐,只是叹息。良久,他才幽幽开口:
“对方愈是强大,朕的计便愈是阴险毒辣,因为不够阴险毒辣的计谋,不足以胜过他们;而朕的计愈是阴险毒辣,对方便死得愈冤屈。”
“自朕西征以来,遇到的最强大的敌人,便是那赫罗;同时,对付他的计谋,也是最阴险毒辣的.....”
“所以,赫罗死得冤屈;所以,他的部下恨朕,是应该的...”
他像是要确定什么似的,把一切都说了来。
他又微笑:“呵,说起来,朕一路斩杀的这么多大夏将领中,只有那赫罗,提出要与朕阵前单挑。”
所以赫罗是不同的。
然后他喉头哽了一下,眼神闪烁:“也只有他,看出了朕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赫罗是强大的,可怕的。
“其实在他提出单挑的时候,朕...真的很想答应他,但是朕害怕,他留给朕一个同样的伤疤。”
说着,他一手探进寝衣,抚摸右胸上的某处。他的指尖感受着那伤痛的痕迹,每游移一分,眼中的恐惧就增一分。最终,那恐惧超过了承受的极限,他无声地崩溃。昏倒在床榻上,手软软地垂下。
他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是丹心夫人的惊呼声和仆人奔走的脚步声。
也渐渐虚渺。
慕华昏倒的消息很快传到随军众文武的耳朵里。然而他们并没有在听到消息后从自己的住处走出来,前往寺院探问病情。因为慕华早先吩咐过,自己若是在西征期间有什么不测,一切事务便交予常安处置。而常安在收到慕华病倒的消息后,传令随军文武,不得前往寺院探问病情,日夜皆各司其职,各自安歇便是。
他是为防众人停职探病时,大夏国余孽趁虚作乱。众人都知道他的用意,也就对此令恪守不违。
一整晚,桑楼城平和安宁。常安在自己住宅的窗前坐了一整夜,忧虑的眼睛望着窗外明月,看着它,西倾,然后被晨光掩盖。
一整晚,他像是一个慈悲的神祗,替世人承受了失眠和不安。
终于,太阳升起,彻底天亮。
常安忽听得见房门外有切切的讨论声,声音虽不大,但显然来自很多人。
他于是仔细谛听,最终分辨出那些声音来自他的弟弟常忧和他的幕僚们。
他们在说什么呢?
常安想知道,便起身推门出去:“你们在说什么?”
常忧和幕僚们似乎对他的忽然出现感到惊讶,愣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常忧开了口:“弟与先生们在讨论怎么应付陛下。”
常安问:“怎么了?陛下醒了?”
常忧道:“是。然后他降旨让我兄弟二人去探病。”
常安道:“那就去啊。”
常忧惊道:“兄长没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
常安问:“什么问题?”
常忧道:“他这次也许病得很重,为防他崩逝后我二人位高权重掌控朝廷,故而要召我二人进入寺院灭口啊!”
这时候一个幕僚也趋前告道:“永乐侯所言极是,正好桑楼城里又有几个没抓住的刺客,这样陛下在着人杀死您二位之后,完全可以把杀人的罪名推给刺客啊!”
又一个幕僚上前:“又或者陛下龙体早已有恙,为了诛杀您二位,有意制造了城中有刺客的假相。又在出征前特意交代自己倒下时您可以代为掌国,营造十分信任您的假相...”
然后,他未说完的话就被常安的苦笑打断。
“诸位,就这么信不过陛下吗?”
笑罢,他说。
“兄长,您怎么这么糊涂呢?陛下他现在什么做不出来?”常忧急道。
“那你说,你们打算怎么做吧。”常安道。
“借故不去,不是长久之计。我看,不如反了吧——反正兵士们都归心似箭,忍这暴君很久了。”常忧目露狠色。
常安却斥了他:“不可!”
常忧却觉得还有商量的余地:“兄长你看这是行得通的,因为...”
“不可!”常安再次重复了他的意见,语气坚定不可改:“你若还为常家考虑,就听我的,不许谋反!”
“我看是兄长你不为常家考虑,想让我们兄弟都死在这暴君手里!”
常忧怒道。
常安叹了口气,道:“那你不去,在外面统御兵马,做好准备,一旦我有不测,你就率军讨伐陛下。”
常忧睁大眼睛:“我能不去吗?”
常安道:“你可以。你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不去。
常忧非常诧异:“为什么?”
常安只是道:“没有为什么,你且看着吧。”
晌午,黄沙在旷野里呜咽,阳光肆意流散。
常安穿过寺院的回廊,再次览过那些如棺上彩绘般的粉饰。由太监引着,往慕华的住所去。
走到了门口,太监就躬身退在了一旁。常安自己悄声走了进去。
他一步一步接近笼在纱帐罗幕里的慕华,那人躺在那里旷古的安静。室内的几星烛火幽微的闪着,常安的心里仿佛有一只缚雀,不住的扑腾。终于,他掀开重重罗幔,让慕华从迷雾里浮现。
慕华随着这掀动睁开眼,轻道:“你来了。”
常安道:“是的,我来了。”
慕华道:“你让我等了好长时间,我的心,一直是不安的。”
常安道:“下次不会再这样了。”边说,边坐到榻上,他的边上。
常安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并没有看向自己,而是一直虚飘飘地瞧着边上。听到常安的保证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好。”
常安的眉头忽然狠狠地皱了起来。他想起早晨自己的住所里,常忧和幕僚们的样子。他们如此一致的认同慕华的险恶,警告他时几乎是气势汹汹。他虽阻住了那浩荡的洪流,然而看着这位轻薄如纸的君王躺在这里幽声地说着不安,便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用他不能承受的力气,挤压他的眉头。
慕华见状,伸出手,要抚触他的眉头:“你别皱眉,别皱眉...”
但是他这一伸手,便牵动了某处,只听他“嘶”了一声,把手缩了回去。常安赶紧来看他:“你是怎么了?”
“旧伤复发。”慕华调整了姿势,说。
常安沉吟了片刻,伸手在他右胸上空虚虚一指:“可是这里?”
“是。”慕华答道,然后顿了一顿,言辞闪烁,“就是...与白梦第三次拼斗时留下的。”
“当时伤到了肺,虽勉强好了。但昨日昏了过去,又咳了血。”他絮絮说着,常安垂下眼帘不语,“这伤,为我带来了噩梦。我在昏睡时,不住的做噩梦。最后,我便不敢睡了。”
他喘着气说。
“醒着的时候,我闭着眼睛想,为什么我能两次与白梦战得平手,却在第三次被他所伤呢?”
这时候,他转头看向常安,明显的他需要一个答案。
常安能告诉他什么呢?常安只是凝视着他,忽然感觉到心里那只缚雀变得安静。最后,他只得苦笑着这样告诉他:“那一切都是,你想的太多的缘故。你现在需要的,不过是像少时一样无所顾忌的安睡罢了。”
眼前人给出的回答并不像样,然而慕华却很受教。
他扯住常安的袖子:“那你会入我的梦吗?”
常安迟疑了一下,最终点点头:“我会的。”
然后他脱了鞋,拉过锦被,盖住自己,与他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