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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 意难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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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怀王常安,永乐侯常忧。
二人进了帐,戎装威武鲜亮,赫罗发现他们,像新拭的剑光一样年轻。就连半跪着行礼时,锋芒也不曾减去一分。
果然是天下名将。
慕华道:“两位爱卿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且坐下。”
二人便坐在侍从拿来的胡床上。坐下后,他们中的其中一人,便肆意地向自己看过来,赫罗看他的铠甲不及他身边那人的华丽,面目也年轻些,便断定看着他的是常忧。
果然,当慕华问起那新来的两万人可曾安置好时,那人站起来应了声。确认了谁是常忧后,赫罗便将目光投向常安。
毕竟自己过去在西域,徒闻他的英名,却不曾见过他。今日一见,倒叫人后悔见了他。
为何?因那人的面容虽然俊秀,面色却很苍白,且笼着一层凉烟似的愁。让人瞧着便生出无端的郁悒,且这郁悒仿能从无形变成有形,变成刺,缓缓的,深深的扎进人的心。但凡只要活着,每一下心跳,便牵出细细密密的疼。
他仿佛是一个鬼魂,不属于今日。又仿佛只是某人的某种情绪,兀自纠缠不休。
赫罗不愿再看他了,复又看向常忧。发现常忧一直执著的看着自己,嘴角含着意味不明的笑。
赫罗看向周慕华。
周慕华把书帛推开去:“朕方大败大夏国军队,俘获大夏主将赫罗,诺,就在这里。朕意,将他斩首,以慑敌军。”
赫罗微笑着闭上眼睛。却听:
“慢着,陛下,臣认为,您不妨饶过他。”
赫罗睁开眼睛,是常忧。
慕华看着他:“为何?”
“臣以为,您过去擒了白梦,便放了他,所以今日,您擒了赫罗,就也可以放了他。”
赫罗看见,这个年轻的将领脸上有挑衅似的笑容,他似乎揭了一道伤疤,本想让人鲜血淋漓的痛。然而慕华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他只是沉默了一阵,便说:“朕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左右,把他推出去斩了。”
终于有人来推走赫罗,赫罗轻笑出声,道:“永怀王,永乐侯是当今的英杰,命不止于王侯。若是明主,应小心提防才是。”
然后,他从容的走出大帐。
至此,一去不回。
不久,一兵士捧着一只匣子步入大帐,呈给周慕华。常氏兄弟向里一瞥,见是赫罗的首级。慕华看毕,挥手叫兵士退去,然后对常氏兄弟说:
“他刚刚说的话,是存心离间我们。朕不信,你们也别往心里去。”
“是。”常安作了揖,声音凉凉的。常忧也作了揖,只是在作揖前,先笑了一下。
然后常安便向慕华告退,领着常忧出了帐去。
一出帐,常忧便向兄长挤眉弄眼,表示他有话要说,然后走了没多远,他便道:“他说不信那蛮子的话,鬼才相信。”
常安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招惹他?”
常忧道:“这不是我招惹不招惹他的问题。若是他想要杀我,就算我从未招惹他,也会被他杀死;若是他不想杀我,那么我怎么招惹他,他都不会杀我。”
常安道:“你嘴里从来都是歪理。”
常忧只是一笑。然后兄弟俩都不再做声,就这样没入广漠的人群。
接下来的几天,周慕华与常氏兄弟便筹措着攻打大夏王都桑楼。失去了顶梁国柱的将军,又大损兵马,整个桑楼变得不堪一击。所以大宁国军队轻而易举的就攻下了它,并赚得了大夏国王的投降。
桑楼城内,面对俯首系颈的大夏国王,和仓皇跪倒的一众王室宗亲,慕华弯下了腰,伸出了他的双手。矜贵的、带着一枚盘龙金扳指的手,暴露在早晨料峭的空气里,冻得有点发红。大夏国王大着胆子抬头看去,便看到这双手,和这双手之后,一张带笑的脸。
那笑容本应是象征性的,胜者为了笼络败者而表示的一种非是真心的宽容友好。然而,大夏国王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从中看出了一种强烈的乞求意味来?
是错觉吧,他想。然后他伸出自己的双手,交给那位四处征伐的皇帝,站起身来。
接着他便看到了那位久负盛名的将军,和那凄怆的眉眼。
自此,始有亡国之悲。
然而,那位远道而来的皇帝,对他们的处理,究竟还是好的:
“传朕的旨意:大夏国王室仍居旧所,任何人不准对他们有任何不轨行径。以及,任何人不得盗抢王宫物品。违者军法处置。”
大夏王室立时感激涕零,纷纷下拜谢恩。他们哪知今日这位皇帝轻描淡写一句,是昨日与各位随军谋士力争得来?
谋士们都建议将大夏王室全部诛杀,理由是留得仇敌在,必为他日祸。是担心他们今后造反,意图复国,会给大宁王朝增添麻烦。也建议应该将王宫中的财物赏赐给将士,以安军心。然而因周慕华始终没松口。以及争执的最后,一直不发言的上大将军常安站到了慕华那边,起了一锤定音的作用,众谋士才不好再说什么。
然而他们直至今日,都还是不服的。只见他们瞅着周慕华纳降,不住的咂嘴叹息。心里纳闷,不乏远见的周慕华为什么要在这样浅显的事上犯糊涂,而一向明智的常大将军为何也不拦着?相反,还坚决支持?
他们想不明白。只好任由周慕华从他们身边走过,眉眼郁沉。
周慕华安排大夏王族仍居旧宫,军队在城内城外分头驻扎。至于他自己,则住进了桑楼城内的一座寺院。
这是一座异教的寺院,它的漆彩瑰丽绚烂,符文久远难懂。让身处其中的中土人,感到一种苍凉的眩惑。
周慕华就这样困锁在里面,像一件鲜亮的锦衣白白地困锁在里面,许久,寺院外的人们才接到他下达的命令:在桑楼外的崖壁上刻字。
那崖壁巍峨陡峭,十分醒目。当初离桑楼城还有几十里地的时候,士兵们就都望见了它。觉得它已经在那里经过漫长的年代,看过无数他们这种人的生与死。
所以周慕华想在它上面刻字,一定是为了那些字,和字所代表的东西不朽。
刻的字是什么呢?是“大宁疆域曾至此,西去帝都长安八百里。”
哦,不过是为了纪念他的伟大功勋。
炫耀武功,不惜民力,多么可耻的帝王心。
人人都这样想的,但是待到命令下达,他们还是开了工。
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圣命难违。更何况督办此事的还是上大将军常安。人们在某个早晨看见他携着一卷黄纸到来,眉宇间凝着戚哀却也透着不容忤犯的冷厉,便火速地收拾了干活。
待到一根根吊绳垂下,一声声钉凿响起,人们在高处俯瞰常安扬起的脸。那张俊秀的面孔在盛烈的阳光下那么虚渺,且那么接近燃烧。好像谁吹口气,他就会扬起,成为一撮灰烬。
人们在一刹那,忽而对常安的一切看不懂,看不透。不明白他一向端严公正,却为何总是纵着周慕华胡来。
随他而来的常忧似乎看懂了,看透了,辽阔青天下,他说:“陛下已经为他的野心疯狂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他的哥哥:“兄长,你也一样。”
常安道:“你不懂,我和陛下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到底他也没懂。
常忧笑了:“罢了。”
常忧拍了拍他兄长的肩,然后转身悠悠地走开。
一天就这么过去,很快便到了夜间。
常忧又来崖壁前找他的哥哥,说:“陛下找你。”
然后诡秘一笑。
常安不理他,抽身往慕华所在的寺院去。
稀疏的灌木从里偶有虫鸣,火把映照着守夜的士兵静静的脸。常安掠过这些风景,走向御所深处。
慕华就在那里,坐在一室锦绣里,倚着一张小几。几上点着一盏异域的灯,灯罩上花纹繁复,将慕华的面庞映的斑驳。
慕华的目光凝在火上,见常安来了,便抬了一下头。然后挥了一下手,好像在示意什么人出去。
常安这才发现屋子的另一头还站着一个女人,一个衣饰繁丽,娴静美貌的女人。她正捧着瓷壶在斟茶,见慕华叫她出去,便柔顺的一笑,脚步轻悄地走了出去。
常安只觉得一团罗绮迎面扑来,待她走近些,他认出她是慕华的丹心夫人。
她像一阵幽渺的歌声,渐渐的飘远。
慕华什么也没说,但常安自然地坐到他身边去。然后说:“陛下找末将来是为了什么事?”
慕华将灯芯挑了挑:“你要改口。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却偏要这样说。”
常安也盯着那火:“我知道了。”
然后抬眼,迎上君王的目光:“慕华。”
慕华盯着他看了半响,然后转头拨弄灯芯,道:“这样才对。”
常安道:“你还没说是什么事。”
慕华继续与那灯芯作对:“你明知道。”
常安道:“该是你又要继续西征的事。”
说着,他的眼瞅着火,怎么也无法挑亮。
慕华道:“我还没有与那些老顽固说,我想先问问你。”
常安道:“你明知道我不会同意。”
慕华道:“可你最后还是无法阻止我,对不对?”
他说着,转头看向常安,忽然的袭击。一瞬间灯火大放。
常安睁大眼睛,忽然无语凝噎。
慕华笑了,扯过他的手来,道:“我们出去说,出去。”
二人带了三五个随从,出了寺院,又出了城,在大漠里漫游。无意地,走到了崖壁前。
此时是夜,刻字的工匠们都已歇息,未成形的字体仿佛正在被山体孕育,月色在山体上流泻如瀑。慕华借着月色长久地凝视着崖壁,说:“你不用担心,我一定要看到这些字刻好。到那时我们再出征,这样就不会把那些军士都惹恼。”
他是知道连年征战,穷兵黜武的后果的。他知道所有人都需要一个休整的过程,然而:
他为何不能彻底地罢手,率大家回归大宁呢?
让乱了五百年的天下,回归安宁呢?
他为何不能呢?
亦或者,他为什么偏偏要看到这些字刻好呢?
常安不用问,他知道慕华只是执著于表象而已。
可是你为什么要执著于表象呢?常安盯着慕华的背影,神思飘回过往。一刹大漠冷月变成了关中春色。落花如雨,绿枝轻摇,绝美好景,慕华转过了头。是少年时的模样,春衫鲜艳,眸光清亮。像一块无瑕的玉,令人欢喜难抑。
那时自己和慕华十五岁,从西凉一道去长安。这一次旅程,被后来的人认为开启了二人一世的繁华。但是对于当时的常安和慕华,这次旅程只是一个誓言的开始。
彼时,在爬上某家屋顶,共赏过长安城的好天良夜后,慕华跳进院子,并一道拉了常安下来。落地后,又经过一阵嗔怒与告饶,慕华折了一根柳条,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拉过常安在一旁,说:“看!”然后他便用柳条一笔一划的在地上写下“一世长安”四个字。
他的字并不算好看,常安盯着那四个刚“呵呵”地笑两声,转头便被慕华认真的眼神烫伤。
慕华说:“你不能对我的字一笑而过。因为这四个字是我的誓言。”
常安推了他一把:“什么誓言?”
慕华道:“一世和乐相守,把和你自小相交的情义保存到我死那天,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也反推了他一把。
“去你的,距离你死还要好几十年,这么几十年,世道不会变、你不会变吗?”
常安笑道。
这本该是一场玩闹,然而慕华却出离的认真。他说:“世道会变,可是我肯定不会变!”
然后他扯着常安的胳膊,道:“既然我不变,你也不许变!”
常安笑道:“怎么,难道我也要立个誓吗?”
慕华努努嘴,那意思显然是,我都立了,你为何不立?
于是常安笑着,执过柳枝。
动笔时,虽笑着,却也如慕华一般,虔诚认真。
写的很慢,一笔一划,梳理着相处的点滴,迂回转折,问询着心路的幽曲。末了,仍是一个“一世长安”。
写在慕华的旁边。
慕华微笑,与常安共看这土地上的形迹。忽的,他转过身,跑到墙边,扒着就要翻出去。
执着柳枝的常安愣在原地:“你就这样走了?”
慕华回过头:“不走,难道要在这儿久住不成?”
常安回头看看字迹,又看看他:“我是说咱俩写的字...就这样丢这儿不管了?”
“那能怎么办?”慕华在墙头无奈的笑,“这些字早晚会模糊不见的,你又何必留恋它呢?”
“可是...那你写它的意义何在呢?”常安问他。
“写它不是目的...关键是把它记在心里。”慕华的声音已在墙那边远去。
常安只得丢下柳枝追他而去:“喂,你等等我.....”
然后,就抛下两行浅浅的土痕,在不知谁家院落。
慕华那时,有不畏消逝的勇气,不执著于表象的存亡。
而现在,他显然没有了那份勇气。他有多令人胆怯,他自己就有多胆怯。
他连被揭穿的勇气都没了。
当常安说:“过去的陛下可以将‘一世长安’这样重要的誓言用柳枝写在土地上,今日为何不任由青史来记录您的功绩,而非要劳动民众,在崖壁上刻写呢?”他转过身紧紧地抓住常安的肩膀,眉宇间是一道深刻的山峦:“求你,不要再讲了!”
他怕不远处的随从们听见,轻声而迫切的。
常安看着他,叹了口气,依言没有再讲下去。
可是他们之间还能说什么呢?
最后还是慕华主动驱散自己的恐惧,他招手,叫来侍从,道:“朕与上大将军要赏月,你们去把坐席酒盏拿来。”
一切都显得匆匆的。
常安只是无言地看着他布置一切,当侍从请他坐下的时候,他依旧怔怔的。
慕华给他斟了一杯,他双手捧着,低头谢了恩,然后一饮而尽。饮完了,发现慕华举着杯瞅着他,他便默默地把杯放下了。
慕华又给他斟了一杯,眼睛黑白分明,反射着皎洁的月光。常安只觉得鼻子一酸,无言地接过杯盏,又一次饮尽。
慕华也慢慢地把酒喝了。
然而这杯酒他还没品出味道,就被一件事急急打断。
只见一个侍从匆匆来报:
“陛下,上大将军,大夏国王宫,失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