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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有奇谋 ...

  •   上大将军、永怀王常安。
      一串冰冷的官爵名,却烫伤了每一个大夏人。
      他们深深地明白他的可怕。
      他多智谋,有远虑,善察势,懂人心。拥有一个可以称为王佐的人该有的一切东西。在周慕华平定天下的过程中,他频献奇策,建功最多。数度救慕华于水火,挽大宁于危难。可以说,如果没有常安,周慕华就不会得到天下。
      而如今,这样一个人正率领大军,趁赫罗将兵迎战慕华之际,靠近空虚的桑楼。
      赫罗觉得,眼下撤回桑楼是最正确的选择。
      于是,大军驰回王都。
      当烟尘散尽,赫罗觐见过大夏国王,在城中的将军府坐定,才想起询问更多关于常安军的事:
      “常安带了多少人?”
      “据斥候们讲,大概两万人。”一旁侍立的副将答道。
      “哦,两万人。”赫罗在略一思索,心道比城内现有的兵力要少,就算加上外面周慕华的军队,数量也不及城内的守军。
      那么只要坚守不出,应该是可以坚持一阵子的...
      只要坚持一阵子,周慕华他们的粮草就会耗尽,就算他们有运粮军东来补给,但是大宁建国不久,诸侯残余势力蠢蠢欲动,局势并不稳定,也不容许他们在外久战不回。
      那个时候,周慕华就不得不撤军。
      是的,他们只要再坚持一阵子,一阵子就行。
      赫罗抬头仰望案几前悬挂的织毯,目光穿过垂落的流苏。忽然,他的心在流苏微不可察的摇摆中,起了一种犹疑。
      还是那个在谷前的不解心情纠缠了他,他总觉得,伏兵的反常行为,一定跟忽来的常安有关。
      于是他问:
      “常安带了两万人...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回将军的话,斥候们是通过数灶知道军士的数量的。”
      一个灶对应多少个军士是固定的。数有多个灶,便能知道有多少个军士。
      可是,如果有人为了隐瞒军士的实际数量,减灶或增灶呢?
      赫罗微笑。
      “那么,被斥候所见的,实际跟随常安的,又有多少人呢?”
      副将道:“不过八千人,但根据灶数,他们有可能分了前队和后队来行军。斥候所见的,可能是前军。”
      赫罗道:“才不是,那是常安只带了八千人!或是常安一开始带了几万人,但他们征战已久,不愿为所求无尽的周慕华卖命,都跑掉了!”
      副将惊道:“是这样吗?”
      赫罗道:“是这样!我再问你,宁国可还有别的军队入我国境?”
      副将道:“刚刚来报,说征西大将军、永乐侯常忧率两万大军入我国境。”
      常忧是常安的弟弟,也是周慕华平天下的良佐。
      “那么,常忧的军队,还有多久才能到达周慕华所在的地方?”
      “回将军的话,按他们现在的行进速度,大概需要一天时间。”
      副将盯着赫罗,觉得他还会再问一些问题。
      然而他却沉默了,接着,他大笑。
      “哈哈哈!”
      副将不知:“将军,何事让您这样开怀啊?”
      赫罗跳起来抓住了他的肩膀:“我看破周慕华的诡计了!”
      至此,他终于为谷里伏兵反常的举动找到了原因。他明白了,那样的做法是为了使他疑虑,使他踟蹰不前;而常安到来,又谎称兵多,不过是诱他将兵力缩回桑楼一带,不敢妄动出击。
      而之所以要费心做这两件事,无非是想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常忧的援兵到来!
      而穿过这层迷雾,看到的就是一个令人欢喜的真相:周慕华对现下由自己指挥的这支军队根本没有取胜的信心,此时是大夏反攻的良机!
      副将眩晕在他眼睛亮丽的光彩里,只好嗫嚅着替他高兴,然后看他欣喜的跑出去。

      是夜,他重新整兵,要与慕华交战。数万银铠反射着森冷月光,也裹着数万熊熊的火。大夏儿郎骄傲雄健,势要与东来掠地的野心家一决雌雄。
      赫罗策马绕着他们走,一边朗声鼓舞,一边把一张张护国心切的脸铭记在心。此刻,他觉得有这么多人在这片土地生长,喜怒,爱恨,竟是那么的神奇可贵。
      “儿郎们,出发了。”当他的马最终在军队的正前方停下,他便落下了最后的话语。之后,桑楼的城门缓缓打开。
      周慕华不知从哪里得到了赫罗出击的消息,所以也率军早早在桑楼外的旷野等候。赫罗又一次与他相见。他像是对赫罗没有坚守不出颇感意外,又似乎对自己的目的没有达到感到气急败坏,总之,他斜倚在车上,低着头咬了好一阵牙,然后才抬起头来,用手猛一拍栏杆,说:“进攻!”
      数万甲士如潮水般涌出,迎接他们的是战意雄雄的大夏铁骑。两方一相遇,大宁军士便如撞击下轰倒的树木,成片倾栽;如林的行阵一块又一块的光秃。大夏骑兵愈杀愈勇,大宁军士愈战愈怯。赫罗嘴角的笑意更深,慕华眉间的愁惨更重。
      这样打下去,周慕华肯定会输,而且会输的很惨。赫罗想。
      而周慕华仿佛也是这么想的,只见他在鸾车上轻轻地一摆手,无数的军士便聚拢在一起,警惕地将长矛冲着前方,然后快速策马后退。如此退了几十丈后,他们彻底地调转马头奔逃。
      赫罗见状,果断地一夹马腹,“追!”
      他高高地扬起马刀,月色给那刃身镀上了一层银辉,仿佛月亮把整夜的光华都凝聚在了这里,而他,把一世的热情都付与此夜,用来保家卫国。
      他的马飞驰着,身边是无数儿郎,他们在一点点接近成功。
      赫罗已快触到周慕华的车驾,他的眼前甚至浮现庆功的葡萄酒在玉杯里摇荡的样子。
      然而这群大宁的侵略者,又一次在逃窜了十里地后钻入了山谷。
      同一个山谷。
      追到谷口,赫罗本能的一勒马,急刹在原地。
      身后无数儿郎也乍停在当场,如激昂的音乐戛然而止。
      “将军,此谷有埋伏吧?”昨日带兵入谷中伏的蛮青摸摸头,问道。
      立时有人轻声的附和。这是应该的,人人都会吃一堑长一智。
      不少人已开始拉拽马缰,调转方向,预备在赫罗下令之后,立即绕山去追。
      赫罗开口了。他们的马就要窜出去,然而赫罗说的是:“不!停下!”
      “没有埋伏。”赫罗说,带着确信的笑容。
      人们愣在原地。
      “哈哈哈——”
      赫罗大笑。
      “你们觉得,周慕华会傻到用同一个圈套来愚弄我吗?”
      人们迟疑的摇了摇头。
      “而如果,我因为怕中埋伏而改走远路的话,要多耗费时间,这样岂不是正中周慕华的下怀?”
      人们面面相觑,然后点了点头。
      “所以,儿郎们,且大着胆子,随我进去,追!”他话音未落,马已如离弦之箭,射进谷内。
      他身后的儿郎们显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稀零的催马声响起,他们战战兢兢地随主将进了谷。
      谷内道路曲折蜿蜒,两旁崖壁高耸遮月,所以谷中漆黑无比。熟悉此间地形的大夏子弟都知道,这里乱石林立,灌木掩映,是设伏的绝佳地点。所以他们在谷中走,心全都悬到了嗓子眼,不住的左顾右盼。然而赫罗淡定如常,众将士只听得他的马蹄声明快,走在前面。
      此刻,胜利就如一名顽皮的美人,有意戏弄心急的恋人,在前方时快时慢的跑。当你眼看就要捉住那如水流动的发,她便加快脚步,与你拉开距离,只留一阵让人怅惘的幽香萦绕你的鼻间;而若你因失望停下脚步,她便闪身藏在某个诡秘的角落,却垂留一段雪白的裙裾在你的视线。
      于是,你柔情顿起,只好含着无奈的笑容继续追赶。
      此时,赫罗的心便因这般软腻变得迟钝,他以为自己进入了一个满溢温馨的梦乡。然而梦乡之外,重重士兵包裹的銮驾,行进之中,周慕华挑帘向后投去一瞥,无比冷锐,无比清醒。
      有规律的马蹄声成了变故前的最后音乐。
      然后,伏兵突现如梦魇。
      他们的弓全都拉满,他们预备的土石已悬在崖上,他们数目太多,一个挨一个,密密匝匝,遮住了天空,遮住了所有的希望。
      没有任何词语能够形容,赫罗仰脸看他们时,那眼中的惊惧。
      然后,万箭齐发,土石落下。
      一刹那,大夏儿郎们觉得打雷下雨了。倾盆大雨,轰天之雷。当然,雨点是箭,砸在身上便出了血,丢了命;雷声是土石从山上滚落的声音,响动之时,丧胆失魂,再一愣神,便被拍在地上,粉身碎骨。
      赫罗御马在谷中纵跃,拼命躲避着矢石,手中的马刀左挥右挡,竭力觅求着生路。他慌乱不已的心此刻无暇想明白,为何把握良机成了自投罗网,笑靥美丽的佳人最终变成了妖兽。
      他只是本能的想要逃出去,想要活下去。他甚至努力忽略了周身儿郎们呼痛的吼叫,以求理智重新觉醒。然而,他很快发现,先前被自己追赶的周慕华的军队已调转方向,来攻自己;而进谷的地方也忽涌来一大波兵丁,想来是事先在谷外埋伏好的,只待促成夹击之势。
      原来,这是一出连环计。常安增灶制造兵多假相,再被自己轻易揭穿,那不是失误,而是计谋的其中一环,常忧率兵西来,也是计谋中的一环,周慕华与自己初次交战时用伏兵袭击哨骑,更是计谋中的关键一环。每一环,都是引诱自己相信这样一件事:周慕华此时兵微将寡,速击可胜。
      而这次与自己交战的时候,周慕华又诈败撤进同一个山谷,并设伏于其中。看似愚蠢,实则最能引人上钩。这一连串设计,诈中有诈,变中有变,令人脊背发凉,防不胜防。
      如今,自己失算中计,恐怕活不了了,他绝望的想。虽然他现在还活着,但他知道那是另一种命运在等待着他:被周慕华活捉,然后,杀掉。
      被那样一个人,活捉,然后杀掉吗?
      他一边挥刀抵挡近身的箭矢,一边望向混乱之外的銮驾。它这里太远,所以它显得很小,似瀚海中的一粒沙,轻轻的一下就能拂去。
      而坐在那里面的人,即使并吞四海八荒,也终有一日会被时间的浪潮淘洗的干干净净。
      就算千古留名,也会毕生怀着无限的隐痛和失望。
      赫罗看着銮驾,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些。不管怎么说,他觉得,从第一眼起,他就看透了周慕华。
      然后他就对被俘受辱,甚至被杀,都无所畏惧了。
      笑意不觉地挂在他嘴角,从他腿部中了一箭颓然跪地,到一切都变得安静后,他被三五个士兵夺去兵刃,捆绑结实押去见周慕华,那笑意始终未褪。
      周慕华好像对这笑意颇为介意,坐在帐中的主位上,皱了几次眉头。期间不断有将领进来,报告大夏国兵卒的伤亡情况,以及兵器马匹的缴获情况,赫罗这次大败,部曲几乎折尽,这些本是令周慕华大喜的消息,然而他的眉头始终未展过。
      他显然因为他的某种心意被洞察而不耐。可是没人为他除去这不耐。于是赫罗开口,为他带去胜利者的骄傲:“宁国的皇帝,我知道您可能会劝降我,但您也知道,我绝不会答应。所以我是终有一死的。但我死前,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你问吧。”
      周慕华的头没有抬起来,他的视线没有从战报上移开。
      赫罗道:“这一计实在妙极,我中计被俘,心服口服。所以我想问,这一计可是上大将军、永怀王常安想出来的?”
      周慕华的头抬了起来,看着他:“是朕自己想出来的。”
      “哦。”赫罗也看着他。
      然后,周慕华便又将视线移回了几上的案卷,一边翻阅一边说:“所以...现在你问完了,是不是可以去死了?”
      “是。”赫罗很顺服。然后他站起来,等着兵丁来把他押出去。
      一切就将这样结束。
      忽的,一个兵士掀帘进入帐内,却不是来押赫罗的,他看了赫罗一眼,便跪下行礼报道:“陛下,永怀王、永乐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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