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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战未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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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国的疆土几乎全是沙漠,沙漠里分布着零星的绿洲。一个又一个市镇小心的龟缩在其中,
国人牵着骆驼,身体被沙涩的白布层叠缠绕。前行的路上,闪烁着异族光辉的眼睛不时眯起,隔着风沙远望,害怕迷失方向。
是的,大夏国的一切都是谨小慎微的。然而,今日,在骄阳下,他们要大胆一回。
数万的骑士披甲执锐,气魄雄浑的跨坐在高头大马上。马的身躯也覆着铠甲,阳光下,它们不时扬蹄打着响鼻,沉静,但是没人怀疑它们的力量。
高处,战旗上书着异国的文字,笔法狂放不羁,旗身迎风猎猎。此刻,它正被一双眼睛凝望着,一双饱含深情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要保家卫国。而侵略来自东方。
大宁王朝的军士们静默着,在大漠中,与大夏国的骑兵各据一头,沉默对抗沉默。大宁王朝阵营中的四驾鸾车,金光耀眼。帘幕掀开,露出新皇周慕华的脸。他如此年轻,面目像刚织的丝缎一样崭新,黑眸、墨发、金盔、金甲,他身上的色彩如绫罗一样鲜艳。可是,他探出头后,那不胜刺目阳光而蹙起眉头的模样,却似锦绣起了皱褶。
他的神情很快吸引了对面那双眼睛看过来。他知道他的心意正在被揣测。那双眼睛的主人拥有无与伦比的洞察力,因为那人是大夏国最负盛名的武将赫罗。
赫罗褐色的眼睛里分布着少量的血丝,但这些血丝并没使这双眼睛看起来浑浊可欺,反而使它们变得更加可畏,那两个瞳仁里,就像存在两把刚从人体上划过的锐器,溅出的血长久的凝在半空。
面对着这双眼睛,周慕华把头昂起了些。然后,他听见赫罗讲了话:
“宁国的皇帝,为何要贪恋千年来都不曾属于中土的我国土地?”
有理有据。想到这里,赫罗不禁咧开干涩的嘴唇微笑。他甚至觉得,对面的大宁国士兵甚至都有想扭头反问新皇的冲动。
他的自信非常切实。在听了敌方主帅这句开场白后,十万中原兵的脖颈里都蓦地生出一种力量,催促他们转过头去,质问他们的新皇,为何平定天下还不够,还要贪求这本不属于中土的土地?
为何只因为你那不知从何来的野心,就罔顾我们的牺牲?
然而他们最终没有这样做。因为他们知道这位名叫周慕华的皇帝能像终结乱世一样,终结他们的生命,且绝不心慈手软。
帝王铁一样的威严像一根刺一样,扎进每个士兵的身体,让人时时体会它带来的痛楚。他们几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若不是周慕华承诺,只要攻下大夏国的都城桑楼,就率兵东回,回到都城长安。他们早就要奋力拔出这根刺。
桑楼就在眼前,坐落在一片水草丰美的绿洲中,建筑的尖顶富丽辉煌,已经依稀可以望见。
而阻挡他们进入桑楼的,只剩下眼前这支部队。
大夏国武将赫罗的军队。
只要打败他们,就可以进入桑楼,在金银珠宝、美酒佳丽的乐园里大梦几月,就可以回到日思夜想的故国都城长安。
长安,虽然只是城市的名字,但寄予了无数人的厚望。长安,长久安宁。
乱世中,它是最能引起惆怅的地方。无数路过的游子,见到长安,总能想起“长久安宁”之意,然后引起人愿难遂的感慨。洒下的涕泪,成就了长安城旁,荡荡不息的八水之流。
可是,这位如今坐在鸾车里,昂头睥睨敌军的皇帝,显然是没有明白长安城的“长久安宁”之意,士兵们想,他固执地征战就是对心意的最好说明。
可是,他为什么不知道人人都能体会到的“长久安宁”的寓意呢?士兵们想,大概是由于这位皇帝本是西凉凉侯之子,身处偏远之地,远离中土,未尝战乱之苦。本只识弓马骑射,追鹰逐兔,不知掠土自立,觅取功名。而一朝到了长安,便只会见了舞榭歌台,琼枝玉叶这些荣华富贵,而不懂“长久安宁”这份求而不得的期盼。
当然,在见了荣华富贵这种人人无法拒绝的东西之后,便理所当然的想要得到它们。于是凉侯家的大少爷,趁着天下大乱,随父起兵,出关进中原。终成一方雄主。
最后,竟取得天下。然而这时的周慕华一定已不满足坐拥九州了,他也许垂涎雪国的虎皮鹿角,心慕大夏的宝石香料。或是在意那一点虚无的功名。总之结果是,他率兵四处攻伐,战事无止无休。
苍天怎么会让这种不知餍足,不闻疾苦的人建号立国呢?他不仅有负他大宁的国名,更有负天下人。
兵士们在烈日下想。然而人人皆知,只有打败眼前的赫罗军队,才能从战争的泥潭中脱身。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的。
所以他们在短暂的腹诽后,凝神屏息,卯足了劲儿,要与即将呼啸而来的大夏铁骑拼斗。
大夏的骑士们也握缰提矛,准备纵马冲击。
眼看着,就是一场厮杀。
然而赫罗举起了手,令两军的杀气一滞。“慢着。”
“远道而来的宁国皇帝,不知您能否出阵来,与我单枪匹马一战?”他说。
他邀已为皇帝的周慕华,与他独斗。
大宁的士兵们中的不少人,闻声心里哂笑。暗道:这要求未免过分了些。
果然,周慕华的嘴角轻轻一勾,启唇:“朕拒绝。”
然而赫罗的嘴角含着微笑,显然他并没有因为慕华的断然拒绝而气馁。他继续他的劝说:
“我听说,您一向很爱与人单挑。曾经您贵为三军统帅,凉侯之子,您也不辞与区区贼寇一斗。”
士兵们回头看向銮驾,看着威严不可侵犯的周慕华。他的面容如没有波澜的水。
忽然,他似乎终于被唤醒似的,眨了眨眼睛。仿佛是因为赫罗说:
“难道不是吗?您曾有过很愉快的交战经历。您刚从西凉起事时,就与乱民头目白梦有过一战。”
哦,白梦。
军士中的有些老人,一听到这个名字,记忆便如流水潺潺而来,包围了现在。
那的确是很精彩的一战。彼时,还是十九岁少年的周慕华,骑一匹白色雄驹,持一杆红樱花枪,与也是少年的白梦缠斗。二人你来我往打的不亦乐乎。老兵们记忆深黑的画面,不时被凌厉的枪风扫过,如闪电乍然劈开世界;少年匆忙挥洒的汗水,陨落如流星,黯淡之后,又被纷乱的打斗所充满。那时周慕华的面孔,怒意里藏着奋起,笑容里含着钦佩。明媚的没有一丝阴翳,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移动里,叠影重重,一刹就把整个记忆照亮......
然而回到光明世界,第一眼见的,却是周慕华陷在金盔里的脸。傲慢而清冷。他昂起头:“那是朕年少时干的一件蠢事,今日尔等将死之人,不必再提了。”
“哦?您年少时的一段佳话,竟被您视作蠢了?鄙国夷民,多有不知,还请您明示。”
赫罗歪了歪头。微微控了控他□□轻轻挣动的马。
两军默然。中间是浩荡的风沙。
周慕华沉吟许久,终于开口:“白梦,哼,在穷人只能向王侯将相讨生活的世界,竟做着天下均富的大梦,甘冒杀头的危险,鼓动流民造反作乱,痴子矣,莽夫矣!朕曾与这种人相争,深以为耻。好在,这种人已化作往事烟尘里的白骨,成为陈迹。”
他对过去抹杀的残忍绝情,然后摆出一副漠然的样子,抬头看了看烈日,似乎对久不开战表现得很不耐烦。
赫罗道:“这么说,您是铁了心不答应这个要求了?”
他□□的战马挣动的愈烈,然而他却没有生气,相反,那从一开始就挂在嘴角的笑容,此刻变得更明显。
周慕华把头偏开了去。
赫罗明白了。“出击!”他高声喝道。
万千战马随同他奔了出去。一时间沙丘摇撼,大地震荡。
万千儿郎呼声如雷。他们的血在沸腾,心在燃烧。
赫罗披着一件猩红的大氅,随风流驰飘荡。是沙丘上跃动的火,更耀成了周慕华眼里永远的光。
颠簸中,赫罗嘴角的那一抹笑容仍未散去。它虽缈如轻烟,却是那样的顽固,不可化解。
眼看着万骑袭来,却仍然愣在原地迟迟不下令的皇帝,终于引起了身边人的疑惑。
“陛下?”一个侍从试着问道。
慕华一挥手,无言地。身后随之策马而出的无数甲士成了他的背景。
两军很快交锋。
赫罗的军队很英勇,也很善战。骑兵的队伍汹涌如洪水,一次次冲毁敌军的阵营。嗜血的长刀划过,霎时殷红飞溅;得胜的欢呼响起,引得愁惨一片。威震四方的大宁王朝军队,在赫罗的军队面前。忽然软弱如兔子。
一切都映在慕华的眼睛里。当然,那些谁存谁亡,只会停留一瞬而已。引得他去注意的,还是赫罗的表现。
赫罗是他征伐大夏以来见过的最英武的将领。那人使一把镶着宝石的马刀,一边策马飞奔,一边挥刀砍杀。刀光所过,无数被划开的脖颈喷出血,溅在他的猩红大氅上。几进几出后,排排尸首倒地,大氅更红,杀意更甚。
所有人都开始怕他。于是,他纵横无阻。用他华丽的马刀,把行阵一次又一次的划伤。
也用他至今不散的笑意,把周慕华的视野,一次又一次的划伤。
但是,那些伤口很快归于无形。“收兵。”周慕华道。那双眼里依旧波平浪静。
赫罗和他的军队很勇猛,若坚持战下去只会徒增伤亡。所以他要收兵罢战。而士兵们也深深地明晓赫罗军队的厉害,在收兵令下了之后,顺从的退去,如潮水离岸。
赫罗见大军退去,更加振奋,扬刀催马,率部下追击。败军亡卒更不堪这猛烈的冲击,纷纷哀嚎逃窜,一时间阵形大乱。观察到后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随行在銮驾之侧的将领们不由得向慕华投去担忧的一瞥。然而慕华只是坐在那里,随着车驾无言的颠簸。
大宁王朝的军队就这样在前面逃,赫罗就这样在后面追。这一追一逃,不觉已行了十几里路。所有人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山谷。谷口晦暗,看起来暗藏凶险。
大宁的军队在慕华的示意下径直奔入山谷,而赫罗却勒住马,并拦住了战意正酣的部下。
“别追了。”赫罗说,“一定有埋伏。”
他仍然微笑。
“我们绕远路追。”说着,他从容的拨转马头,准备另择道路。
“可是那样会多耗费几天的时间,将军,您想想吧!”
一个头和臂都文满刺青的汉子在人群中高声喊道。
赫罗看着他,心想,没错。
眼前这条伸入谷间的路,是追击敌军的最佳选择。它不仅足够平坦,也足够笔直,更何况敌军就是从这条路上走的,他们只有跟在后面才能用最短的时间追上那些侵略者。
而如若不走这条路,便只有绕山而行。自幼生长在此间的大夏国人都知道,此山山体庞大,若绕它而行,则要比直接从谷中穿出多耗费一天的时间。而这多让给敌军的时间,足可供他们整装再战。
但是,赫罗明白,他有必要放弃这条捷径。因为他无法承受大军在伏击下重创的代价。
所以他再一次重复道:“蛮青,这谷间一定有埋伏。”
“未必。”那汉子策马趋上前:“虽然那些中原崽子虽然素来诡诈,但也不次次如此。依俺看,这次便不过是那些中原崽子不敌俺们而已!”
他的见解很快引起了一片响应。
“而且,自打中原崽子入侵之后,几月时间,连拔几十座城,将俺们的国土掠去了十之八九。如今,也就只有桑楼这一小片地方,属于俺们自己了。眼下应该尽快将他们揍死,然后让他们滚回自己的老窝去,而不是如将军这样占不到便宜的小打家!大家说是不是啊?”
“是嘞!”骑兵们都举起了矛。
是啊,大宁朝的军队占取了他们的家园。他们恨,恨不得立即将这些人碎尸万段。
恨不得这些人立刻狼狈地滚回去。
于是,他们用这种正当的义愤情绪绑架了赫罗。
而赫罗只好在略微踟蹰之后,表示同意。
众人欢呼。
但他也有他的条件。
“蛮青,”他唤那汉子,“你带一小股人马先进去,若是确实没有埋伏,便吹起号角联系,我再率大部跟过去,到时候咱们一道追击周慕华。”
“得令!”那汉子高声喊道。然后拨转马头,招呼他的同袍:“兄弟们,跟俺走!”
约百余人就这样跟在他的马后,路过赫罗,进入了山谷。
赫罗望着那吞没了大夏儿郎的谷口,面上浮现忧色。
他总觉得一定有什么不幸要发生。因为他深暗中原人的狡诈,知道他们总会用各种各样的阴谋弥补先天体质的孱弱。然而毕竟他是大夏国的人,他与这里的每一个儿郎一样,深爱着大夏国的每一寸土地,深恨着贪得无厌的周慕华,故而也不愿意因为过分的小心而错失击败侵略者的良机。
两种想法折磨着他。而解除忧虑的办法,就是得知伏兵的有无。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
谷内,蹄声是稳健的,从容的,渐行渐远。正当蹄声已经渺茫的听不到,而人人都露出喜色预备听见雄浑的号角声时,变故乍生。
只听,谷内一声来自中原人的吼声,然后树木响动,接着乱石滚落之声、箭矢破空之声传来。
霎时,百马受惊,蹄声杂沓纷乱,百余儿郎仓皇呼号。
赫罗的坐骑扬起前蹄,长嘶。赫罗勒住它,然后第一时间拦住了身后的部下:“别妄动!”然后他瞪圆眼睛瞅着谷口。
他盼着儿郎们能顺利撤回。
最终,蛮青策马奔出。他的臂上中了一箭,他的神色惊惶。现在他的刺青污脏而扭曲。
“将军,将军,真的...真的有埋伏。”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赫罗并无多少意外:“还有多少人?”
说着,他和蛮青一起回头用视线点查着人数。发现随蛮青跑出,从箭石下捡回一条命的兵士,只有十余人而已。
他们身上都带着伤痕,面上都带着恐惧。赫罗看着他们,觉得喉咙被扼紧。
周慕华果然设了埋伏。
可是,他为什么要用伏兵袭击自己用来探路的小股部队呢?他为什么不让探路部队引大军进来,再启用伏兵呢?
赫罗疑惑不已。他觉得,周慕华这种老谋深算的人,不至于连叮嘱士兵们放过哨骑,见到大军进入埋伏圈再动手这种事都想不起来。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可究竟是什么问题,赫罗一时想不明白。
他固然需要一点时间想明白,但现实不宽允给他这一点时间。只听身后马蹄声渐近,一骑绝尘而来。
“将军!桑楼传来急报。”
那人在马上喊。此刻,他是这苍茫大漠里最引人回顾的声音,于是刚被生死震慑过的战士们,纷纷向他投去懵怔的目光。
“是什么事?”赫罗问道。
这厢问着,那人的马已驰到眼前。他下了马,双手奉上卷轴:“宁国的另一路大军正从另一个方向逼近桑楼,国王令您火速率兵回城。”
什么?几个站得近的亲兵已闻声失色。赫罗也如遭电噬,忙乱的把卷轴接过,一边扫视一边急急地问:“是谁领的军?”
“据报,是上大将军、永怀王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