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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拾玖 痴心死 外面已经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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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已经通传了下去。
常安就快来了。
说完宣召常安的话,慕华叹了口气,身体就像交予了水面,等待慢慢沉下去溺毙的人。
他抚摸腰间“一世长安”的玉佩,那沉远而深隽的刻痕让他的指尖感触分明。像是摸到了命运的脉络,和一生的故事。记忆连篇浮现,恍惚间他听见了院墙那边少年动听的声音,从此心向往之;又依稀看见风沙笼罩的断墙,谈古伤情,自己袒露心迹,那少年慌乱而犹疑地说:“可惜,我不是胤哀帝。”然后哒哒的马蹄就逃也似的奔去了;又想起了共游长安的时候,与他同上高楼,清风满袖,他迎着明月璀璨无比的眼睛,当发现自己在看他的时候,他含笑着转过脸,而风中有花香与笛声;又忆及,起兵之后,他无忧无虑的眉眼渐变凉薄,对自己开始了无形的控制与逼迫,可他仍旧与自己同在。那双苍凉的眼睛里,藏着的仍是清风明月下含笑回眸的少年。
如是那样,便终是要眷顾,难割舍。毕竟,从听见那日院墙后的声音开始,他就深陷于一个致命的泥潭。无从拔足。
他轻轻地松手,玉佩委顿在榻上。他抬眼看着头顶的帐幔,一片淡烟薄雾。他侧耳聆听更漏的声音,心事随着那水滴一点点滴完。忽的,更漏未断,他却已断肠。一行清泪自眼角滑下,慢慢悠游过脸颊,最后濡湿枕畔。
就在这滴眼泪的旅程竭尽的时候,帐外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响起,那么苍老,那么诡谲。“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的机会了...”慕华喃喃。
常安来到寺院的时候,发现廊间静悄悄的。
慕华的宿处附近一个士兵也没有,更遑论侍女太监。
常安心下漏了一拍。心想只有皇帝特地吩咐,这些人才会撤离。
正想着,一幅纱幔笼到了脸上。常安拨开,向上张望。
无数飞扬的纱幔,像是一只只招摇的手。呼唤他过来。
这里有什么呢?一个了无生趣的、如死水一样的帝王,尽管他内心仍翻涌着深情的波涛。
还有他们,无法再着一墨的故事。辉煌戛然而止,结局无法言说。
但他仍要过去。用冰凉的眼神,和复杂的过往镌刻出茧的手指,轻抚那个相对数年的眉眼。
告诉他:“我来了,我在。”
“我来了,我在。”
当常安的手指触碰他的眉眼时,他才幽幽地睁开眼睛。“常安,谢谢你还在。”
“我一直都在。”那个威武端严的人,此刻竟微带哭腔。
你不必悲伤啊...慕华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抓常安那只搁在他眉间的手。像拨弄琴弦一样,他横着划过常安的五个手指。一生的歌就这样弹完了。
慕华说:“常安。”
常安赶紧俯下身:“嗳。”
慕华说:“等我死之后,你一定要带我去...那处断墙。”
常安惨然无话。
慕华说:“我不奢求能葬在那里...我早没了葬在那里的权利。我只求,你能带我去那里,看一看。”
常安用力的点着头。眼里闪着泪光。
“我唯一怀念的地方...就是那里,只是那里而已。”慕华自顾自地说道,“我唯一挂念的人,只是你,只是你而已。”
常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俯着身子,那一滴泪就落在慕华的脸上。慕华轻轻说了句:“疼...还很烫。”
常安就把他拥紧。
常安的泪水恣意流淌,但是至始至终未发一言。慕华攀着常安搂着他的胳膊,心想,他还从未见过这样悲伤,悲伤而倔强的常安。
就连过去,他将他气走的时候,他都未曾落过一滴眼泪。事实上,他几乎从没有见过常安掉泪。常安坚强到无与伦比,凡是能用其他办法解决的问题,他从不付诸眼泪。因为眼泪在他看来是没有用的。可是今日,他这样肆意流泪,是不是说明,他除却悲伤,已经再无他法?
所以慕华刚刚那句话看似荒谬,实则大有道理:他岂会被一滴眼泪砸痛?那是他有感于情意的分量,那么重;他岂会被一滴眼泪灼伤?那是他有感于无奈的温度,那么烫。
窗外,风轻轻地吹着,纱幔飘舞的漫无目的。天空是白色的,不洁的,茫茫无头。
他们不知这样纠缠了多久,慕华轻轻地去解那过紧的束缚,虚弱笑道:“好了,常安,我的时间不多了。”
常安红着眼睛慢慢抽身站好,听他说什么。
“再来陪我一梦吧,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说的很轻,那个“最后一次”也不刺人,只是慢慢地让人感到一种无可转圜的明晰与痛楚。
常安眼神黯然,哑着嗓子道:“我明白了。”
然后他就慢慢爬上榻,在慕华外侧团团身子躺下。慕华费力的向后让了让,他拦住了他。
“你安分吧,求你。”常安轻道。
慕华笑着点点头。
常安忧心的看着他,他自然的任由睡意将他侵染,慢慢地阖上了双眼。
常安听着他均匀的、安然的呼吸,看着他毫无戒备的安详睡颜,忽然感到胸口一种窒闷难忍的疼痛。
前两次,常安与慕华同寝,都是常安有梦,慕华无眠。而今,却只剩下常安空瞪双眼,瞧着慕华的安然睡相。
他是先前有什么忧虑,而今却通通放下了?坦然的接受了?
常安知道答案。
他又静静地在慕华身边蜷缩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手开始向自己的腰间摸索。
忽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含着笑声:“常安,还不收手吗?”
常安转过头去,但见纱幔掩映间走来一肮脏的小老头,拄着拐杖,佝偻着背,嬉皮笑脸。
常安眼中闪过淡淡的吃惊,道:“胡言老先生。”
胡言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昏花的老眼瞅了瞅常安掩在腰间的手,笑道:“怎么?现在还执迷不悟,要杀了他?”
常安眼神一凛:“老先生,你不知道,如若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
胡言忽然吹胡子瞪眼:“放屁!你明明知道他不会杀你,否则你也不会来。”
常安瞧着忽然露出怒容的胡言,怔了一怔,然后慢慢地偏过头,看着周慕华,小声而凄凉地:“没错。”
没错。这两个字,虽然他说得哀伤,但是一样也显出他的残忍冷绝。饶是胡言这样的人,看着这样的常安,也不由得微微失神。他仿佛是看到一个悲天悯人的神祗,刹那间变成了一个嗜血啖肉的恶魔。
胡言看着他,皱起眉头,颇为认真地告诉他:“其实周慕华本来是想杀你的,但是最后放弃了。”
常安似是不大在意了,他像是早料到了会这般一样。事实上,从二人在长安城祭奠白梦的时候,慕华说出“他太痴心”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两个注定拥有相像命运的人会有一样的下场。他用目光扫视着慕华的脸,问胡言:“你怎么知道?”
胡言道:“在你来之前,我问过他;在他睡着的时候,又入了他的梦,问他最后一次。”
常安的手从腰间探出来,原来是摘下了“一世长安”的玉佩,一边在手里握紧了,一边语调凉薄地问:“你怎么不劝劝他?”
胡言道:“我劝了,我说:‘莫不杀常安,否则不见长安。’”
常安叹了口气:“但他没有听。”
胡言神色愈发苦愁:“没错,他没有听。”
常安听完,好久,才轻轻地说出一句:“那这不见长安的报应今天就要实现了。”
胡言几乎不可置信:“我给你说了这些,你还是执意要杀周慕华?”
常安转过头,仔细地瞧着胡言,然后苦笑道:“怎么?难道我杀了他会遭报应?什么报应?又是不见长安?”
胡言郑重地点点头:“对。”
然后他就紧张的注视着这个年轻人,希望事情出现转机。
然而常安的眼中根本没有浮现出丝毫迟疑,他只将眼睛向下一垂,轻道:“那又怎样?”
胡言后退一步:“你!”
常安慢慢地撑着床榻站起身,他看上去已经那样疲惫,那样苍老。但他步履坚定,握着玉佩,缓步走来:
“这世间的长安,本由人缔造,不由天命。你断言我不见长安,那没有用,我的命运在自己手中。”
“同样,天下苍生的命运也在我的手中,天下的长安,也将由我一手缔造。”
他边走边说,语调轻飘飘的,软绵绵的,但直逼得胡言后退不已。待到话音落,他终于停下脚步。他只有一双惨淡的眼睛,和两瓣没有笑容的唇,胡言着急的看着他好久,最终放弃似的垂下头:“唉,你不明白......”
常安偏过头去,没有说话。
胡言又叹了一声,慢慢转过身去,拄着拐杖“笃笃”地走了,身影隐入重重的纱幔。
常安握着玉佩站在原地,忽然有一刹那的无措。
接着,他便努力的下决心,来摧毁什么东西。
他转过身,瞧着慕华的睡颜。那人依然睡得很安稳沉着。
常安却心如擂鼓。
他舔了舔嘴唇,心想,慕华这样子,是对自己要对他做的,全然的接受,毫无怨言。
而他知道,从他认识周慕华起,这个人就一直在努力的追求自己的梦想,无论冷酷的外界怎样打击干涉,把他伤的彻头彻尾,他也不曾放弃,一直在努力抗争。而如今,他终是为了常安的理想,放弃了他自己的理想。
常安捂着嘴,不让自己呜咽出声,慕华方才说,他最挂念的,只有常安,只有常安而已.....
常安想,其实,其实我的心中,想的也是一直与你和乐相守。我绝不想害你。可是今日,我却非要做我最不想做的事了......
你知道这有多难,我有多痛苦吗?
我舍不得我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我憧憬着,如果你活下去,那该死的病痛不收去你,我们会一起检阅我们的军队,并肩眺望我们的江山,在春天有花,夏天有树,秋天有叶,冬天有雪的长安城过上一辈子......
那样,古人,今人,后人,都得羡慕我们去!没有这么要好的君臣!那样,不论表里,我们都是幸福的;可是今日,纵然我害你一事能瞒过史家狠笔,可我心中的痛却是永种下了,拔也拔不出,那该怎么办!还有......
够了!常安慢慢松开手,心想,自己是要为天下缔造长安的人,怎么能因一己私情而踟蹰?
可是...可是...
常安仓皇四顾,此心不会骗人,它准确无误的告诉自己,当感知到自己要去抹杀周慕华时,它剧烈的撕扯般的疼痛;而若是世间没有了周慕华,它便再也不会同意被交付给任何人。因为世上再无任何一个人能够比得上周慕华,过去不会有,现在不会有,将来更不会。
周慕华是独一无二的,常安耗尽了毕生的运气才遇见了他,又用往后几世的辛苦才换来了与他相守的十几年光阴。遇见他何其不易,留住他百倍艰难。
饶是这样......
常安看看自己手中“一世长安“的玉佩,五指渐渐收拢了:他还是有必须要做的事。
周慕华纠结到最后,放弃了自己的梦想,选择了常安;但常安不会选择周慕华。
他纠结到最后,还是选择了天下长安。
无论,他有多难过,无论,他有多不舍。
他都会这样做。
他最后看了那玉佩一眼,然后,往地上狠命一摔——
“砰——”
一声巨响,碎片四散纷飞。
常安的瞳孔映着这一切,如同星星在眼中飞散。
然后,他就闭上了流泪的眼睛,像是一切都寂灭了。
三个身影从暗处窜出,他们都生的高鼻深目,是大夏国人的面孔。他们手持匕首,奔向周慕华,对着他的喉咙刺了下去,霎时鲜血飞溅。一些溅到常安的脸上,和着眼泪一道流了下来。
常安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哭出声。
三个大夏国刺客试了试周慕华的鼻息,确认他已经死了,然后阿勇转过身,郑重其事的对常安说:“我们已替你杀死了他,你要履行诺言。”
常安看着他们,声音轻颤道:“各位放心,现下陛下已崩,我定会班师回朝,还尔河山。”
三个人点点头。忽的,他们举起匕首向常安刺去。常安不躲不闪,这一刺正好刺中他肋下。常安握住那匕首,笑道:“何不干脆把我也杀死?刺这不致命的地方作甚?”
一人说:“我们当然也想杀死你。你这禽兽不如的家伙把大夏国害成什么样子!可是谁让我们三兄弟还有父母早年在宁国的江南落难,你们常家救了我们呢?所以我们只是让你吃点苦头而已,发泄一下我们心中的不满。”
另一人道:“我们大夏人讲义气,知道不杀恩人,你是我们恩人的儿子,我们纵然知道你反复无常,就算帮你杀了周慕华你也不一定帮我们复国,所以很想连你也一起杀了,但是不能。”
常安笑道:“那你们真是迂腐至极。”
第三个人说道:“我们不似你们这些中原的王侯将相,浑不知礼义廉耻。”
常安道:“我们是不知礼义廉耻,但我们能威服远地,治国安邦,你们能干什么?”
那人闻言瞪直了双眼,道:“我们能...”说完一下刺向自己的喉咙,然后气绝倒地。
常安偏过头看着另外两人,他们皱起眉头,看着方才倒地的那个,道:“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我们事成后自尽,替你保守秘密,再者这也能把现场伪装的像一点。这欠你们常家的命,今日还给你罢。”
说完,他二人正要用匕首刺向自己的喉咙,常安忽然道:“慢。”
二人道:“你又要做什么?”
常安道:“你们要与我装模作样的打斗,把屋子弄得凌乱。这样有兵刃交击之声,也有打斗留下的乱局。不是更像一些?”
二人恨恨道:“好好好,没想到永怀王爷谋死了挚友之后,还能这么冷静的考虑这么多。”
啊,他们叫他永怀王爷,曾经,他们对他是有亲昵默契的称呼的,只是这时,谁都没有将它说出口,而是选择烂在了心里。他们用永怀王爷这一个异国人对敌国人的称呼来叫他;这四个字一劈下来,不仅斩断了旧日恩义,还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里面奔腾着生生世世川流不息的,恨!
常安无话可说,毕竟他命令他们杀死周慕华的那一刻,他就是这世上最无情无耻的人。所以他只是抽出剑架上的剑,挥舞着与他们打斗。那二人自然也往他身上招呼,只是都不是要害。他也不躲闪,任由身上挂彩。一边扭转,一边向窗子靠去。然后他一剑捅开了窗子,大喊:“来人啊,来人啊!”
余光可以瞥见远处有侍卫闻声向这边赶来,他一使剑,划向二人的喉咙。二人也不躲避,相当配合,只见鲜血飚飞,二人倒地身亡。待侍卫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大宁国皇帝躺在榻上,早已没了气息;三个大夏人倒在血泊中,而永怀王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捂着小腹上的伤口,痛苦不已......
常忧闻讯赶来,见到流血不止的常安,惊呼了一声:“兄长!”便连忙跑过去,扶起常安,叫道:“快传太医!传太医!”
众人也纷纷到来。一片忙乱中,常安攀着常忧的肩,颤声说:“刺客...刺客...刺杀了睡梦中的陛下,又想害我。被我发现了,忙起来和他们拼斗。虽然最后尽数杀死了,但是三个人,还是伤了我......”
常忧冷汗直流:“快别说了,兄长!”然后又转过头:“太医!太医呢!”
太医们终于提着药箱出现了,一部分人去查看周慕华的情况,见没救了,对群臣摇摇头,道:“陛下驾崩了。”众人立刻扑跪于地,嚎啕道:“陛下!”另一部分太医取出纱布给常安止血。常安疼的嘶嘶抽气。一旁的随军大臣们都拱手对常忧施礼:“请永乐侯暂且主持大事!”
常忧本蹲在地上看着常安,听到群臣的恳求,站了起来,叫道:“把永怀王抬走医治!陛下仍停在原地,三个刺客的尸体抬走调查,现场封禁,众人散去。”
众人正要领命而去,常安忽然喊了一句:“等一下!”
常忧道:“兄长可还有事吗?”
常安道:“着人去看住丹心夫人,我怕她有不好的打算。”
丹心夫人爱慕华之切,常安尽知。他害怕丹心夫人知道慕华的死讯后自尽。
常忧点头道:“好。”
然后常安就被人放在担架上抬走了,众卫兵也来抬刺客的尸体。常忧监督他们干活,无意地扫了一眼三名刺客的脸。觉得似曾相识。当最后一个刺客将被人抬走之前,常忧突然口呼了一声:“慢着!”然后蹲下身,扯开那人的衣裳,发现一个老鹰的纹身。常忧便呆住了。士兵们看他出神,试探着叫道:“侯爷?”常忧这才回过神来:“哦,你们抬走吧。”
常忧心里琢磨,怎么会是他们?莫非......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
不行,必须找到兄长核实一下。他原地踱了几圈,最后决定去亲自问常安。
他指挥人把现场封禁,便赶往常安的住处。才走到门外,便听见里面声音嘈杂。似是群臣都在。他走了进去,看见常安半躺在榻上,太医还在处理他的伤口,群臣们正在听着他所经历的一切。他看起来疲惫又惊慌,并且伤心。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边缓缓地流泪,平日里就哀伤不已的眼睛此刻愈显凄然。群臣们皆垂眉嗟叹。过了一会儿,一个侍者出来,对众人说:“王爷还要休息,各位请回吧。”
众人这才唏嘘着散去。在门口遇见了常忧,纷纷行礼。常忧心里揣着事,置若罔闻。大家知道常忧就是这性子,倒也没考虑那么多,各自走了。
常忧进屋。
常安见了他,用沙哑的嗓子问:“你来了?事情都办妥了吗?”
常忧坐在他榻上,点点头,然后开口:“我有个问题想要问兄长。”
常安正接过侍者捧过来的药,吹了吹,道:“问吧。”
常忧道:“先让闲杂人等都出去。”
常安依言屏退左右,道:“你问吧。”
常忧道:“是兄长,制造出了都城里的刺客,然后杀了陛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