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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拾捌 见杀机 当夜,侍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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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侍从们传下慕华的命令,让一部分士兵丢下金银财宝,告别享乐生活,立即在常安的统领下向西进发,继续掠地。
命令一出,立刻引起了士兵们的不满。他们抱怨不休,公然表示不满。一时间整个营地吵吵嚷嚷。大有誓不相从的意味。严威在现场督军,见状,为了威慑众人,便想要杀一儆百。刚捉住几个闹得最厉害的,准备斩首示众,谁知道这几个被抓的人口中仍就骂个不休。气煞严威,老监军亲自拔刀相向。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常安拉住了胳膊:“监军大人,不必了。”
严威动作一滞,转头失声道:“殿下!”然后看见常安对他摇了摇头,他沮丧的放下了刀,垂下了头。
常安环顾四周,见每一个士兵脸上都带着怨气与怒气。常安道:“监军大人,这时候,你若斩了他们的首,你,我,还有陛下的性命,恐怕都保不住了。”
严威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长叹了一声:“唉。”
常安的意思是,这些士兵的怨恨与愤怒如果被激化,达到极点。那么,他们也许会哗变作乱,说不定还会攻击慕华和他身边的王侯将相们。
“可是...这也不是事儿啊!”严威猛一锤膝盖,叹道。
“是啊,”常安道,“士兵们这个样子,并不配合,西征无法进行;再者,这样拖下去,他们难免还是会哗变。”
严威沉默不语,表示对他的赞同。常安遥望仍自乱哄哄的营地,漫漫而观的眼神突然因为想起了什么事而倏然锐利。
他想起了白梦是怎么死的,义军是怎样被瓦解的。
是这样,万胜离去后,北方大乱,白梦趁机重新崛起,一鼓作气,占领了陕西全境。然后他就在陕西地区推行均富政策,企图获得更多人的支持。政策一施行,便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引起了他们的不满,为白梦的统治埋下祸根。
当时,慕华和常安深惧白梦的发展势头,但是如今他兵锋正盛,不宜与他硬碰硬,要巧取,用最小的代价彻底拔除白梦势力。但是用什么方法才能使西凉军付出最小的代价呢?对此,众人纷纷献计。但是慕华均不满意。其中最令慕华不满意的,莫过于常安的计策。
“你怎会想出如此不可实现的法子?”当时,慕华问常安。
常安平静地反问:“怎么不可实现了?”
慕华忽而失语:“你...”然后垂下了头。
常安走到慕华跟前,凑到他耳边,轻轻地吐出四个字:“人心易变。”
慕华刹那醒觉。常安缓缓与他拉开距离,轻飘飘地离去。
慕华在后面失意地说道:“你此计,我准了。”
常安头也不回地道:“希望你先对大家保密。”
他关上门,听见慕华轻轻地说:“好。”
常安走的时候,带了数十车金银财宝,和一沓银票,还有河南十座城池的印绶。在长安城秘密地与白梦的挚友梁有相见。
常安开门见山的说:“梁将军,我们希望你帮我们一个忙。这些东西就都送给你了。”
他说着,让侍从把礼单呈上。
梁有坐在上首,拿一手撑着腮,另一手把礼单接过了,看毕,放在一边,笑道:“常将军,自豫西一战,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常安道:“我是个健忘的人,不记得了。”
梁有笑道:“这点常将军说得没错,你确实很健忘,你忘了豫西一战你一意置我们于死地一事。现在还想求我帮忙,你觉得可能吗?”
常安平静地道:“可能。”
梁有把手按在膝上,身体前倾,笑问:“为什么?”
常安拿眼瞅了瞅他,道:“将军还没有问,我要让你帮什么忙。将军听完,自然就肯帮了。”
梁有不禁好奇:“哦?说来听听。”
常安道:“我们想请将军以你们大王的名义把这些财宝分给义军的一部分人,然后造谣说,白将军的均富政策全是假的,他是区别对待的。其他人看了,自然会心中不满,然后将军就可以趁机发动诸人,推翻你们大王。而后,将军可为陕西之主。自然,我们河南的十座城池,也会作为答谢送给将军的。”
梁有听完,愣了一会儿,然后大笑道:“常安!你可真有意思!我可是白梦的挚友,就如同你是凉侯的挚友一样,我会为了这区区小利背叛白梦吗?”
常安只是淡淡地道:“这是将军自己的事。”
“我自己的事?”梁有笑道,“你就不怕,我现在就告诉白梦,你们阴谋收买我推翻他?你可别忘了,现在你在我们的地盘上。”
常安看着他:“将军若有此意,就不会来见我们。而是直接派人把我抓起来交予你们大王,要知道,当初万胜俘获我,就轻而易举的从我主手里要来了二十座城池。你们若是扣押我,就是千城万城,也能从我主手里要得。”
这次,梁有抚掌大笑,笑毕,起身走过来,拍拍常安的肩道:“唉呀!常将军真不愧是凉侯最倚重的人,仗打得好,辩才也过人呐!没错,我久居白梦之下,早已不满,今日将军到来,倒是授我一良策。”
常安冷眼看着他,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将军。”
梁有大快,道:“请讲。”
“昔日,豫西之战,你舍身救护你们大王,忘却生死。还有,不瞒你说,我还在你运粮未至的时候,使了反间计,企图挑拨你和你们大王的关系。但是你们大王对你保持了绝对的信任,还派使者当着我的面,把我的信撕成了碎片。如此,将军本倾心以待白大王,白大王亦不负于将军。今日,将军依我之计谋反,难道不愧疚吗?”
梁有笑得更厉害了:“常将军,你是当世的俊杰,应该不会不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大丈夫要想建立一番功业,成为枭霸之主,就得无情无义。若是优柔寡断,顾念旧恩,那只能一世碌碌无为。”
常安听完,冷冷地道:“看来,你果然变了。”
梁有不以为意,笑问:“我变了又如何呢,常将军?”
常安偏过头去。
梁有继续在屋子里踱步,一边道:“我变了,变得,可以对与那家伙的友情毫不在意。所以可以毫无愧疚的做我想做的事。庆幸不像某些人,变是变了,可是没把与人的情谊忘却,所以做事拖泥带水的。就算做了,也难免困顿伤心。”
梁有说者无意,常安这听者却有意。他扭头,向正讲的兴致勃勃的梁有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最后,梁有果然依照常安之计,推翻了并杀死了白梦。但是梁有却没能如愿坐稳他想要的位置,义军内部的其他将领,又纷纷起来讨伐梁有,或是为了正义,或是也想像梁有那样成为义军的首领。总之,陕西一下乱成一团。慕华趁势出兵击之,很快扫灭义军,兼并了陕西全境。当西凉军开进长安城时,慕华第一时间问:“白梦的墓在哪里?”
侍从告诉他:“当时白梦被枭首,其躯体不知所踪。”
众人闻言,皆唏嘘叹息。想不到那梁有竟如此狠毒,如此绝情。而豫西一战,梁有奋力救白梦的画面还清晰如昨。
慕华只好在安置好部队后,登上城楼,面东而立,洒酒以祭。他对常安说:“他起兵在山东,我听说他的家乡也是山东的,所以今日,想必他已魂归故里,故面东而祭。”
常安无言。
待慕华洒完了酒,暮时的清风迎面吹了过来,吹来了山林间沧桑的气息。常安听着林叶响动,很有些动荡哀愁的意味。他闭上眼睛,轻轻地问慕华:“你觉得,白梦为什么会死?”
慕华静静地说:“他太痴心。”
常安明白了。
而如今,永怀王常安面对着躁动不安的士兵,忽然想到,当初之所以能引起义军中的大部分士兵同仇敌忾的对抗白梦,还是在于士兵们以为对财产的处置不够公平。而今日,慕华要留下一部分士兵稳定大夏局势,然后带一部分士兵继续西征。这势必会引起不公平。故士兵们非常不满。
而眼下,他不能看着哗变的结果发生,所以他默默走上营中高台,拿出慕华给他的符节,高声喝道:“全军听令!现在,我将调兵西征这个命令撤回,各位,请自回岗位!”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知谁带头高呼:“永怀王殿下千岁!”
于是整个营地都回荡着这样的一个声音:“永怀王殿下千岁!”
常安在众人的赞美声中,慢慢放下了手臂,就在这时,严威走到他身边,皱着眉头道:“殿下,虽然陛下授予您的符节,允许您代表陛下行事。可是既然陛下都已经亲自下过西征的命令,您再用代行之权把它收回......未免有点擅作主张之嫌啊。”
常安只平静地说:“老监军,这些年您也看出来了,我与陛下的关系非同一般,我即是他,他即是我,我们俩谁下令,没有什么分别的。”
严威只好心事重重的退去。
常安下完令,回到自己的住处,见常忧站在门口,翘首遥望,神色很惊惶,便走过去,问:“怎么了?”
常忧一见常安,连忙迎上去:“哎呦,兄长,你总算回来了!”边说着边把他引到屋里去,常安仍不解,问:“到底怎么了?”
常忧去把门小心的关好,屋内一刹暗了下来。常安看着他,道:“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常忧道:“兄长!罔你往日里这么聪明,怎么现在这点事也看不透!你中了圈套了,快逃吧...或者反了吧!”
“等等!”常安道,“哪儿来的这么严重的话?”
常忧道:“我的兄长呦!你还不明白吗?陛下给你符节,又亲自下令西征,就是因为太了解你,知道你一定不会允许军队发生哗变,你也早就受够了他的西征,定会拿符节收回他的命令。然后,你一定一不做二不休,到时再去寺院里将陛下秘密地杀害,把罪名推给没有抓到的大夏国刺客。而陛下一定早已料到你会这样做,肯定会在寺院里埋伏下刀斧手,只等你来把你杀掉,之后,他只需说是治你的擅传君令之罪。与此同时,他一定会命人突然地擒拿我并迅速斩杀。这样咱们常氏一党就彻底完了!如此,兄长,你是钻入一个他精心设计好的圈套了!他时日无多了,他要西征,咱们是他最大的阻碍,他一定会想办法除掉我们的!”
常忧讲得激动,讲完了,期待的看着常安,希望他能给出一个正确的反应。然而常安只是皱起了眉头,伸手把案上的茶杯拿来浅呷了一口,道:“你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怎么会发生这等荒谬的事!”
常忧焦急到极致了,反而笑出来:“兄长,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是个出名的乌鸦嘴吗?说什么什么应验。”
常安继续喝着茶:“所以就请你不要危言耸听了。”
“兄长!”常忧一把夺过茶杯掷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常忧道:“我请你不要再拿常家的前途开玩笑了,现在一个处理不好,你我就要死于非命!”
常安静静地看着他,又瞧了一眼摔得粉碎的茶杯,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小时你都这样说过,所以你还担心什么,我死了,你会活。”说着又去摸索案上的另一杯茶。
常忧扑通一声跪下:“我也不想兄长有事!我是担心兄长的,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好了,阿忧!”常安躬身将他搀起,“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天下的弟弟哪有一个不担心哥哥的!”眼见常忧眼里又浮现出希望的神色,常安好言宽慰道:“但是,有的时候真的是你想多了。”
“兄长!”常忧又叫道。常安松开他,拂袖转过身去:“好了,此事休要再提了。我累了,你请回吧。”
常忧一看,再劝下去也没有指望,便重重地叹了口气:“唉!”,转身走了出去。
一天就这样慢慢过去了,转眼便到了日暮时分。
帝王所居的寺院,在残照里,晦暗,肃穆,静谧,安详。周慕华躺在屋子里,重重的纱幔把他与外界隔离开来。他是如此的孤独,寂寞,像是始终在做一个梦,无法醒来。
忽的,有人从尘世中向他而来,在榻一旁的案几上搁下一个碗,然后挑开纱幔,好听的声音随之传来:“陛下,臣妾来了。”
是丹心夫人。慕华从假寐中回过神来,轻道:“坐在朕身边吧。”
丹心夫人便谢了恩,缓缓地坐在榻上。一边瞅瞅带来的那只碗,里面似有液体,飘出袅袅热气,她道:“臣妾带了药来,一会儿服侍陛下服下。”
他简单的应了句“哦”,便不再说话。
丹心遥望着屋内的某处,搁在榻上的手不由得揪紧。窸窣的声音引起了慕华的注意,他问:“夫人在担心什么?”
丹心夫人立刻回头,轻道:“臣妾在担心陛下的安危。毕竟那几个刺客还没有抓到。”
慕华叹了口气道:“哦,难为你这样关心朕。”
丹心夫人垂首:“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慕华安静下来,眼见着风吹拂纱幔轻轻的摇曳,此地罗幕昏帐。他在榻上略微调整了下姿势,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永怀王的生辰就快到了。每年的这个日子,朕都要送他一份礼物的。今年该送什么呢?”
丹心夫人温柔地笑道:“陛下一定知道永怀王殿下想要什么。”
慕华肯定道:“对,朕知道,他想要天下长安。”
夫人伸手去试试药碗的温度,见还有些烫,便缩回了手。一边道:“那陛下建立咱们大宁王朝的时候,就已经给过他了。”
慕华看着她,她显然什么都不懂。她所认为的长安,不过像她端来的药碗里的药一样,摆在那里,液体瞬间能够获得平静。待夫人转过脸微笑地看着他,他轻笑,不置可否。
纱幔外,檀香袅袅。它就这么悠悠然然的飘了些许时候,谋杀了许多时光,慕华轻唤夫人道:“丹心。”夫人应道:“臣妾在。”慕华道:“朕倦了,你回去吧。”
丹心道:“可是这药......”
慕华道:“没有关系的,朕等会儿起身自己喝,你走吧。”
丹心有点不放心的,起身,帮他盖好被子,又掏出帕子,去擦他额角的汗。这么闪身移动间,她的裙摆不小心刮到了旁边的药碗,立时碗里的液体摇晃不定。夫人见状躬身道:“臣妾笨拙,陛下恕罪。”慕华并没有与她计较,反倒撑起一个笑容安慰她:“没事,走吧。”
丹心夫人告了退。慕华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药碗看。那药碗中的液体经过最初的动荡已经平静下来。片刻的安宁。慕华心想:常安要的才不是这样的“长安”,他要的是天下永久安宁。
这个,我给不起。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给的起。因为人们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意或有意地把天下搅乱。他不禁回忆起那些曾经故去的旧人们,白梦为了一个梦想,万胜为了炫耀功绩,而他自己则为了不被忘记,都使天下不得安宁。甚至如丹心夫人只是因为对他的担忧关切,就给碗里的液体造成了动荡。
常安明明,在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奔忙,他自己也是;这天下,有谁能够被永远的铭记呢?他抬头苦笑。但是,人就是这样,知其不可为而偏要为者。一如他们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顾胡言的警告,去与自己的天命抗争。
如果按胡言的说法,他们从相遇,就是一个错误。可他不后悔犯错,甚至甘于犯错。因为在他看来,与常安共度的这十几年,足以抵过所有美好的传说。
所以,命也罢,劫也罢,他都能从容应对。
“来人啊,召永怀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