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拾柒 冷似冰 他们依照常 ...
-
他们依照常安的安排袭击了白梦,白梦不得不带领残部南下逃命。北方又少一能和万胜对抗的力量。常安如他所愿,引领着不知情的西凉军众人向着他规划好的终点而去。慕华这个知情人却保持了沉默,不想戳穿他。慕华向来的原则是,只要常安如意就行。这天,又传来万胜将要进攻陕西北部诸侯的消息,慕华却毫无召集众将商议对策的兴致。因为他知道那人一定会用无懈可击的理由堵住众人的嘴。他独自一人在营帐里,心绪不宁。忽的常安掀开帐帘进来了,慕华抬起头。
“你既然不想和大家议事,那麻烦你把权柄授予我,我好代理你决断。”
他没有问慕华为什么不想去议事。仿佛什么都知道。对,他就是什么都知道。慕华抬起头,用疲惫哀愁的眼睛,看看他。
他知道自己已经了解了他的意图。并且他还知道,自己绝不会阻拦他。
他的眼神苍凉哀伤。但慕华知道,他看起来怯畏,却是有恃无恐的。
他知道慕华被情谊所绊,正是因为这份情谊,让他拥有将慕华随便摆布的权利。
谁让慕华曾为他屈下双膝,毫不犹豫地献出二十座城池呢?又怎么在严威要将他责罚时,失控的叫喊,又抱着他受伤的背脊痛哭不已呢?又怎么冒着失去生命的危险,也要见他一面呢?
一次次地关心呵护,一次次的解意知心,一次次的舍身相救,一次次的同去同归。到底化作了今日这双凉薄的眼。
但他的心中也是一片惨然的。因为他至今仍记挂着与慕华的情谊,他知道这么做是会伤透慕华的心的。但他必须这样做,因为这是他无可比拟的理想。
两个互相在乎的人,并且还彼此知晓这份在乎的人,一个去伤害另一个,无不肝肠寸断。
慕华凝视了他良久,末了,把自己的佩剑解下,道:“你去吧。”
常安接过剑,向他深鞠一躬,然后缓缓而去。
这次,常安为大家选择的路是,按兵不动。
万胜如愿取到了陕西北部。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西凉军。
常安和慕华率军迎战。他们自然而然的去使计、用计,但是末了还是逃不过被万胜反将一军的下场。终于,他们在河南西部被万胜围困,粮草将尽的时候,夜里,慕华看见常安在放一只信鸽。随着那只信鸽如一只白色小帆船投入浩荡广阔的夜空之海,慕华看着它,心想,这绝不是给他们的部队的求援信,而是给万胜的投降书。看那个白色的小点不见了,慕华走上前去,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常安披上:“夜里凉,回去吧。”
常安回头,眼神复杂的看了慕华一眼。慕华冲他凄然一笑,转身回了营帐。
第二日,慕华就召集众将,宣布了投降的决定。田勇不服,大喊道:“主公,不能投降!我们就是死,也不能投降啊!一投降,这两代人经营的基业,就要全部拱手送人啊!”
慕华忍痛道:“众位,你们也要考虑将士们。顽抗下去也是死,不如保全他们的性命啊!”
田勇沉默了。
“再者,”慕华沉声道,“保全我们所有人的性命,也是为了日后东山再起做准备。”
沈思道:“主公说得没错,大丈夫不吃眼前亏。”
其他人只好低头默认,气氛沉闷颓败。常安看着这一切,只有一个哀痛的眼神。
于是他们就这样投降了万胜。万胜受降的时候,拍拍慕华还有常安的肩,说:“二位,你们今日才算是领会到我的意思了!我之所以数次逼你们于绝境而不杀,就是爱惜二位的才华,希望你二位主动率部投奔啊!”
常安答道:“如此,谢将军厚爱了。”
万胜大笑。
之后,西凉军的领地之内几乎所有的将领都跟随主子投降了。也有少数负隅顽抗,被万胜击败,斩杀了拒不降者。一切都完成后,万胜令他们仍领旧部,只是慕华率兵留守河南,常安率军跟随万胜作战。万胜亲口对慕华说:“为防你小子贼心不死,还想造我的反,我就拿住他,一下子就可以制住你。”
“他”就是常安。的确,谁控制了常安,谁就控制了慕华。
往后的日子里,慕华听说万胜直接攻入关中,灭掉了大顺王朝。登时,慕华觉得怅然,啊,北方已被万胜统一了,这离常安的目标又进一步。万胜在长安给自己封了个称号,叫“常胜神君”。慕华一听觉得稀奇,他为什么不称帝,弄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称号干什么。常安又写信给慕华,说自己也劝说过他称帝建国,再徐图南方。可是他不听,非要弄这么个称号加身,也迟迟不建国。常安表示自己感到奇怪,慕华也觉得惊奇。又过了一阵子,他召集所有投降他的诸侯到长安聚会。慕华本以为这仅仅是场歌功颂德的宴会罢了,就算有封赏,那也只是象征性的。谁知,这万胜一出手便是大手笔,重新封慕华为凉侯,并将归顺他之前所占有的土地都又还给了慕华。慕华大为震惊,再一看,其他诸侯也受到了同样的封赏。这万胜是疯了吗?
只见万胜在高台上站起,高举酒杯,醉意微醺,朗笑道:“列位,你们尽可回去厉兵秣马,修筑城防,寻觅谋士,互相攻伐,且看我,能不能把你们再打败一次。哈哈哈!”
紧接着,万胜的原班部下都开始过来拉他:“主公您醉了。”
万胜却挥开他们:“我没醉!我是认真的!这些都作数的!”
部下们惊惶不已,都说:“主公,封赏一事,还是缓些再议。”
万胜斜眼睨着他们,哼哼笑道:“好,缓些,缓些就缓些。缓些我也是同样的说辞。”
果然过了些时日,万胜还是同样的说辞。慕华抱着极大的惊骇回到了河南,不久之后,常安竟也回来了。当那个身影风尘仆仆的进来,慕华惊喜的上前一下子拥住了他,道:“他是怎么舍得放你的?”
常安把披风卸下来,道:“可他就是放了。他明着告诉我:‘再去助你那凉侯与我对抗吧,让我再打败你们一次。’所以我就回来了。”
慕华迟疑道:“那这次你...”
常安道:“即使他不可战胜,也要把他击败。”
常安一下子有了这样大的决心,慕华震惊片刻,却也马上明白:这是常安看出了那万胜只为炫耀自己的武功韬略而战,根本没有治国安邦的意思,这和常安的理想不符,于是常安又回到了除万胜之外,最可能统一天下的自己这边。并且,他已视万胜为天下一害,是他实现长安的阻碍,必须铲除。
面对常安的回归,所有人都很高兴。当晚,在众人的建议下,慕华为常安举行了盛大的接风宴。宴会上,众人灿烂的笑脸,辉煌的灯火与交错的觥筹间,慕华也笑了,但是心内却倍感荒凉。
到底,常安还只是为他的理想去和回。到底,西凉军与周慕华,仍是他的棋子。不需要了,弃之;需要了,拿回而已。
大宁国的皇帝正为自己的境遇唏嘘不已,外面忽然报传:“永怀王殿下来探问病情。”
慕华登时一个激灵:“他醒了吗?快,快让他进来见朕!”
门外的小太监应了声:“是。”然后身周又陷入了广漠的安静。
在寺院里,常安正在侍应的引导下穿过重重回廊。忽然,与一个穿着朴素但是端庄美丽的女人相遇。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女。常安一见就认出了她是谁,拱手施礼:“夫人万安。”
丹心夫人也不好意思地回礼道:“怎敢让王爷这样谦逊,倒是妾身应该谢谢您这些年厚待小妹。”
常安道:“令妹贤德。我这个只会打仗的,若不是她料理家务,只怕王府要乱套。”
丹心夫人笑道:“诶,妾身那妹妹笨手笨脚的。倒不似王爷,统兵打仗,治国安邦,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最重要的是,眼下谁都靠不住,唯独王爷靠得住。王爷是我大宁的大忠臣,大功臣,所以陛下就拜托您了。”
常安微笑着谢过。丹心夫人又与他寒暄了几句,便带人走了。常安盯着她的背影,心想,这女人善良而贤惠,但是没什么心眼儿,也挺娇弱。在慕华驾崩后,她应该是很好控制的人。
至于她的儿子呀,那个才三岁的,只会揪着自己的袍角,奶声奶气地叫着:“姨丈,姨丈,给缅儿糖吃嘛...”的周缅,就更好控制了,只要把他扶上龙椅,剩下的事不全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吗...
而麻烦的就是工于心计的唐皇后的儿子周继已被立为太子,如果慕华驾崩了,他会登上皇位的。按理来说,慕华一定会为常安考虑,让周缅继位,这样常安好大权独揽,实现自己的抱负。但是唐皇后背后有拥兵西南的蜀王撑腰,这是建国初期的周慕华断断不敢惹的。
那该怎么办?常安苦苦思索,最后决定,一切等慕华崩逝之后,再计议。
现在呢?现在,常安只是去探病。
常安的手抚在门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神经嗡然。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这样这样残忍了。
自己利用门后面那个人的真挚不移,尽情的摆布他,肆意的伤害他,绝然的逼迫他。
并且,明知去伤人的自己,也始终怀着那热烈赤诚的感情,却仍然去伤人,然后千百倍的自伤回来。
他对慕华残忍,也对自己残忍。
不过是为了天下长安罢。他苦笑一声,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影走了过来。慕华看着这双苍凉的眼睛和哀戚的面容,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人啊!门已经关上,他伸出手,恳切地呼道:“常安!常安!”
常安走到他身边,看着这个人的眼睛,希冀的,执拗的,像是盯着今生唯一渴求的东西。
常安跪在榻边抓着他的手,那人的目光已然刺人揪心。常安不觉落下泪来:“我在,慕华,我在。”
慕华长舒了一口气,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圈住了常安的后背。常安顺从地挨在他的肩窝上。
慕华轻道:“我听说你在得知我的病情后晕倒了,可有事吗?”
常安道:“没事,没事。”
慕华道:“那就好。”
然后慕华松开他,他直起身,慕华扳着他的肩,说:“你要好好的,长命百岁。”
常安愣愣地点点头。
慕华又定定地看他一会儿,然后松开他,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到榻上来吧。”
常安依言脱了鞋,端端正正地把自己摆在榻上,躺着,转脸面对着慕华。
慕华说:“刚刚丹心夫人在的时候,我问了她个问题:我告诉她,我一生中两次感到绝望,一次是现在,另一次是什么时候?她回答,恐怕是和万胜交手的时候。我就又问她:那我为什么感到绝望?她说恐怕是因为万胜太过强大,无法战胜。我对她的答案不置可否。你认为呢?”
常安皱眉道:“你是绝望于人心无可挽回。”
慕华闻言,苦笑数声:“那是。”
隔了一会儿,他问常安:“你还能记起万胜最后怎么样了吧?”
常安道:“我记得。”
那个自矜功伐的人,因为要重新把兼并的地盘分给原主的做法,遭到了部下的激烈反对。许多人弃他而去,还有很多人力争到底。万胜便把那些人都杀了。但是他还是不容于众。甚至,有些人准备谋杀他。再也没有人愿意跟着他干,他成了孤家寡人。他若去投奔谁,又心有不甘,再说眼下已没人愿意接收他,只愿意消灭他。他无法,只好星夜提刀而去,自此不见踪影。
这就是万胜的结局,众叛亲离。人心无可挽回。
那周慕华,又是谁的人心无可挽回呢?
周慕华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捂着嘴,一摊手,又是一滩血。常安赶忙掏出手绢替他擦拭,一边擦一边说:“你现在感到绝望的原因是,自己时日无多,愿望却未能实现。”
慕华的双眼含着泪光:“对。你知道我的愿望吧?”
常安道:“知道。”然后伸手附上了自己的双眼。
慕华见他安详的闭上了眼睛,又将手伸到自己的后背揽住。一使劲,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然后,慕华耳边传来了常安均匀的鼻息。
他睡了。他知道慕华的愿望之一,就是趁着有限的时间,与他在一起。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万胜走后,北方又一次乱作一团。诸侯互相攻伐,征战不休。常安在梦里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乱军之中。身边不时有箭矢飞过,也有骑兵拿着刀穿梭来穿梭去,手起刃落,就是一声惨叫,外加四溅的鲜血。常安惊恐地侧过身,一辆燃着火的残破战车呼啸而来,差点撞到他。远处,还有士兵在掳掠逃亡的百姓。一时老幼妇孺的哭声响彻耳边。又见更远的地方,连片的房屋正陷入火海之中,浓烟滚滚。像是刚经历过一番洗劫。常安正在愣神,是谁的部队如此残忍,冷不防一个骑兵从他身边掠过,寒光一闪,他被砍翻在地。他感觉生命在一点点流逝,自己毫无力气。而马上,又有一匹马狂奔而来,沉重的蹄子眼看就要踏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一切忽然烟消云散。常安还没回过神来,只见慕华的眼睛随着眨动,闪烁着幽微的光晃着自己。那场梦醒了。
慕华说:“原谅我这么早的叫醒你。”
哦,原来是慕华叫醒了他,把他从噩梦中解救出来。
常安看着那双一开一合的眼睛,发现里面又是布满血丝的,显然慕华又一次在他睡着的时候醒着。
常安知道他醒着的缘由,但是不点破,只是说:“你有什么事?”
慕华看向远方,缓缓道:“我已经等不及实现我的愿望了,你知道吧?”
常安道:“我知道。”他在心里想,慕华的这愿望之二,不过是继续西征,建立伟业,不被忘记。现在慕华身体不适,定要让自己代为执行。
慕华又幽幽地说:“我记得你曾在第一次回返之际,对我说,你会扭转所有的不幸,那么,现在请你帮助我。”
常安点点头。
慕华在身上摸索出一把钥匙,将它递给常安,又伸长手臂,指着屋中的一个小柜子道:“把它打开。”
常安依言寻到那个小柜子,将它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只白玉老虎。
慕华道:“这是我的符节,拿着它,如我亲临。”
常安道:“是。”
先前,慕华虽已将西征一切事务交予常安代理。但是常安仍不能决定大军的撤退与进攻。这是众所周知的。
但是,一心向往长安的常安,一旦拿了这符节,难道不会命令大军撤军吗?
是慕华太过于相信他,还是忽然糊涂,亦或是里面别有玄机。
而慕华是如此聪明清楚的,所以他决策错误的可能性极低。
那就是里面别有玄机了。
“你记得,持它用发之令,务必使诸位向西。”慕华又嘱咐一遍。
常安接过,又道了一声:“是。”
“我会传令,让所有人知晓你已负责向西用兵一事。”
“好。”
如此几句,无不暗藏玄机。可是常安好似没看出来一样,从容的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