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如玦》有虞如故

4、逃离

　　沈初一还是第一次从嬷嬷口中听到带有提点意味的话，她记忆中的嬷嬷，除了来接她回原家外，就跟她没有半分交集。因为嬷嬷是夫人也就是沈初一的亲生母亲从娘家带过来的，只忠心夫人。她自己的母亲不待见她，嬷嬷自然不会搭理她。

　　如果是前世的话，如果当时的沈初一能够明白的话，或许在原家那八年她就不会过得那么难过。可是如今的她，已经不想再去争取那些虚无缥缈的亲情了。如果不是要离开沈家，她根本不会跟着嬷嬷走。

　　“嬷嬷，为什么要给他们那么多钱呢？”沈初一装作不解，“我吃的很少，很好养活，不会花很多钱的。”

　　“不管如何，他们始终是你的养父母。如果不给他们钱的话，始终对娘子你的名声有碍。”

　　沈初一心里冷冷一笑，她的名声，这怎么能说是是为了她呢？不是为了原慧仪吗？他们似乎都觉得她很好糊弄，确实前世的她的确很好糊弄。当他们说为了她花了五千两时，沈初一心里是很惶恐不安的，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可是当她听到嬷嬷和沈母的对话时，她才意识到，这五千两根本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原慧仪。自己的亲生父母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原慧仪回到这个本该属于她自己的贫穷的家。虽然话不是自己亲生父母所说，但是嬷嬷的态度，从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夫人的心思。

　　“嗯，我明白了。”沈初一又点点头，笑着回答。

　　晚上，沈初一躺在床上，仔细回想着前世回程路上发生的一切，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从嬷嬷身边逃离。最好是那种，能够让他们不再去找她的机会。

　　沈初一记得，当时因为她病得很重，在这镇上耽搁了很长一段时间，差不多过了一个月才启程，等回到原家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一路上，走走停停，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发生。

　　“滴答滴答”，雨落在屋檐上的声音让沈初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回去的路上，有次突然下起了很大很大的雨，逼得他们没法按时赶到下一个市集，只得就近找了个能遮雨的破庙露宿。而那场大雨下了整整三天，等雨过之后，路也变得泥泞不堪，十分难走。

　　或许，这对她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沈初一想着，但具体到底要做什么她还没想明白。不过为了能像前世那样赶上那场大雨，她不能马上就跟嬷嬷启程。这样想着，沈初一从床上爬起，打开了窗户，让窗外的冷雨飘了进来。

　　第二天，沈初一果不其然地病了。“咳咳”，沈初一躺在床上，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十分难受。

　　“怎么就病了呢？”昏昏沉沉中，沈初一听到有人在嘀咕，“她这一病，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待着，真是晦气！”

　　“柳儿，别这么说。”另外一个人赶紧堵住她的话，“不管怎么说，这位也是主子，可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能置喙的。要是被别人知道，你呀，少不得要挨棍子。”

　　“我知道了，我也只是在姐姐你面前说说而已。我又不傻，怎么可能大大咧咧地告诉别人呢。”

　　“柳儿，你这性子啊，可真得好好改改，要是被别人不小心听到了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知道了，现在这里不是只有我们姐妹吗，嬷嬷有事出去了。至于这丫头，病得这么厉害，哪里还听得到我们谈话。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嘛。”最后柳儿还是撒撒娇，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沈初一很快就知道她们二人是谁，柳儿和青儿，是一对从小被卖到原家的姐妹，也是上辈子一直伺候她的婢女。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柳儿不喜欢自己，因为她的原因，她们在府里过得不是很好。可是沈初一又有什么办法，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又管得了别人。再说了，沈初一其实也不喜欢她们姐妹，又怎么会管她们过得好不好。柳儿惯会踩低捧高，看到府里的人不待见她，也跟着暗地里欺负她，克扣她的吃穿用度的人也有她一份。而至于她为什么不喜欢青儿，其实很简单，因为她是柳儿的姐姐。那时候年纪小，会有这种斤斤计较的想法也不难理解。

　　不过不管如何，她们二人始终比她运气好多了，后来一个被大公子看中成了他的婢女，一个嫁了出去成了正头娘子。

　　看来，她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她的出现，让所有人都不高兴。沈初一自嘲，她可真是个多余的人。

　　当沈初一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也见到了嬷嬷。

　　“娘子，你感觉怎么样？”嬷嬷示意青儿把药端来，她接过药物，端到沈初一面前，“娘子，喝点药吧，喝了就会好了。”

　　沈初一可不能好得那么快，在嬷嬷拿勺子喂她的时候，她乖乖地喝了进去，却立马又吐了出来，皱着眉头，很难受的样子，“嬷嬷，这药好苦啊，我，我喝不下去。”

　　嬷嬷看到她皱眉的模样，忽然间想起了自家娘子小时候，也经常因为不想吃药做出很难受的样子，煞是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什么都依着她。

　　看到嬷嬷有些发愣的眼神，沈初一不知道她想到了以前，忍不住唤了一声“嬷嬷”？

　　嬷嬷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沈初一不由想起了娘子小时候的样子。虽然沈初一长得与她母亲并不太像，但那双眼睛却几乎一模一样。想着若是小娘子当初并未被抱错，那她也将是原家的掌上明珠，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嬷嬷想着，看沈初一的眼神，与以前也不太一样了。

　　沈初一自然不知道嬷嬷内心想法的转变，即使她知道了，也并不会在意。她只是很奇怪，嬷嬷的语气似乎更加柔和了。“娘子，这药虽然苦，但是良药苦口，吃了药才能早点好起来。这有些果脯，吃了就不苦了。”

　　嬷嬷都那么说了，沈初一也不能完全不喝，她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要是还坚决不喝药，恐怕会被嬷嬷瞧出蹊跷。沈初一只能喝一些，吐一些，好说歹说才算把药喝完了。

　　也不知道是开药的郎中医术不精，还是沈初一身体不好，她这次受风寒，在吃了药之后，也在客栈休息了大半个月差不多才算好了。

　　病刚好没多久，她们就上路了。

　　离开之前，沈初一告诉嬷嬷，刘翠儿一家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嬷嬷考虑之后，担心直接送钱对方可能不会接受，买了些吃穿用度，并将一百两银票塞在其中送了过去。

　　得知嬷嬷的所作所为后，沈初一不得不感叹，不愧是她母亲最器重的嬷嬷，做事十分稳当，安排很合理。她都没想到，将银票塞在送去的礼品之中。如果直接给刘家银钱，他们不一定会收下。只是送些吃食布匹，要不了多少钱，他们也不会觉得受之有愧，自然很容易就收下了。

　　只是，沈初一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嬷嬷的妥帖之处。她还以为，嬷嬷不会把刘家放在心上，直接送些银子过去呢。

　　这些日子，因着嬷嬷对沈初一的态度有所转变，青儿在伺候沈初一的时候，竟十分上心，柳儿在自己姐姐的教导下也压下心中的不屑，很是恭敬。

　　对于她们姐妹的变化，沈初一自然看在眼里，不由觉得十分讽刺。

　　转眼间就又过去了一个月，回程已经走了大半，大概再过二十天，就差不多能到邺城了。这让沈初一很是焦躁不安，因为她一直等待的那场大雨，至今还未下。

　　难道，她所期盼的机会，就这么没了？望着天色依然朗晴，沈初一心中更加烦闷。她知道，如果自己要逃，自然是随时可以逃，但是她只有一个人，非常有可能会被找到。而一旦被找到后，她再想逃离，恐怕就是难上加难了。再加上，她身上没有盘缠干粮，哪怕逃了恐怕也活不下去，所以，她才一直迟迟未曾行动。

　　现在，她趁她们不注意的时候，已经准备好了几块烙饼，足够她支撑几天了。而且，沈初一头上还戴着一支金钗，脖子上挂着一块成色还不错的玉环，想来还是能换几两碎银，总能让她想到活下去的办法。

　　就在她们到达永州地界的时候，那场沈初一一直心心念念的雨，终于落下了。

　　“娘子，委屈你了，今夜我们恐怕要在这破庙歇息。”嬷嬷一边用布替沈初一擦拭头上身上沾染的雨水，一边看着外面一时半刻恐怕不会停的雨，说道。

　　“没事，我住哪儿都习惯，反正再差也没有以前的日子差。”沈初一轻描淡写道。虽然在沈家的日子已经恍然隔世，但是如果能给沈家的人上点眼药，她也并不介意。更何况，他们以前那么对她，他们居然还要给他们钱，想想就觉得可笑。这也是，哪怕嬷嬷现在表现得对她很好的样子，她也根本没有半点想要回原家的原因。

　　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沈初一逃跑，就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