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如玦》有虞如故

3、身世

　　沈初一回沈家的时候，是算着时间进门的。这时，嬷嬷已经到了村口，过不了多久就能找到沈家，见到她。

　　当沈初一跨进沈家的时候，沈母就拿着一根棍子，怒气十足地站在沈初一面前，喝道：“跪下！”

　　沈初一没有反抗，十分顺从地跪下了，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反抗的话，那么棍子就会立马落在她的身上。她要是乖乖跪下，反而沈母不会立马打她。以前她不明白，但是当她回到原家，经历的事情多了，意识到沈氏夫妇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他们的女儿后，倒也琢磨出一两分他们的心思。或许他们觉得，自己一个本来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要卑微地向他们下跪求饶，是一件让人极为痛快的事情。

　　果不其然，当沈初一乖乖跪下之后，沈母的棍子没有马上落下。

　　“你昨天去哪儿了，让你去洗衣裳，你跑哪儿逍遥快活去了？衣裳呢，哪儿去了？”

　　沈初一想了想，表现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慢慢说道：“我，我不知道衣裳哪儿去了。”她没说谎，她哪儿知道那盆顺水而下的衣裳现在漂到哪儿去了。

　　“你不知道？”沈母惊声高呼，“那么多衣裳，可都是钱啊，你竟然说你不知道在哪儿？你昨儿到底干什么去了！”沈母只觉得心在淌血，昨日让沈初一去洗的可是他们全家的衣裳，要是去买新的怎么也要花上四五两银子。

　　再加上昨日沈初一一夜未归，饭也是她做的，地也是她扫的，沈母又气又怒之下，高高挥起棍子，就要朝沈初一抽去。

　　沈初一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会乖乖让她打的沈初一了，眼见棍子就要落在她身上，她一个侧身躲过了这一棍。

　　沈母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初一，“好呀，你居然还敢躲，看我今天怎么教训你。”说着，她看了看四周，对一旁看热闹的小儿子说道，“小宝，你来帮娘按住她，别让她躲开。”

　　沈小宝是沈家的第二个儿子，比沈初一小两岁，但是他吃得比沈初一好得多，长得也很结实，与瘦骨嶙峋的沈初一相比，看起来倒是比沈初一还要大那么一点。沈小宝很听他娘的话，见状就要上前来按住沈初一，不让她躲。

　　一旁还坐着四岁的沈珠儿，她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好奇地看着他们，时不时地拍手呵呵笑，就像以往那样。

　　至于沈父和沈大宝，此刻并未在家。沈初一想，他们应该是地里干活了。

　　就在沈初一被抓住，棍子即将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沈妹子，你在家吗，有人找。”是村里的王大婶。

　　沈母看了一眼沈初一，恶狠狠地说道：“给我等着，看我等会儿怎么收拾你。”

　　沈初一在心里说道：只怕，你没有那个机会了。她很清楚，此刻站在门外的就是原家来的嬷嬷，她会站在沈母面前，问她她家里那个十岁的女儿在哪儿。

　　前世的时候，沈初一记得，自己因为将衣裳弄丢了，被罚跪在柴房不准吃饭。如果不是沈初一实在饿得受不了，想要偷偷去灶台看看有没有吃的，碰巧见到了来找她的嬷嬷，戳破了沈母说她已经死了的谎言，说不定她一辈子都要为沈家当牛做马。

　　这一次，她要站在这里亲眼看着，她不甘心的模样。

　　门开了，站在门外的正是王大婶和原家嬷嬷。沈母并不认识嬷嬷，一脸诧异地看着对方，问道：“你是谁，有什么事情吗？”

　　嬷嬷还未把自己的来意说明，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声惊呼，“救命，我娘要打死我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沈母背后传来。她们三人不约而同地朝屋里望去，只见一个小丫头突然窜了出来，躲过了沈母的拦截，躲在王大婶的背后。“王婶婶，救救我吧！”沈初一哭着说道，双手扯着王大婶，手臂上一道鲜红的印子就这么露了出来。

　　“沈家妹子，有话好好说嘛，孩子还小，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呢！”王大婶显然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到沈初一手臂上的伤痕后，眼珠一转，拦在了沈母身前，还以一副年长者的口吻劝说。

　　沈母完全没有想到，以往一直都很听话，不管怎么打骂都不曾反手的沈初一怎么会突然间变了个样子，一时间竟忘了反驳她手臂上的伤痕不是她打的。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不曾开口的嬷嬷说话了，她看着躲在王大婶身后的沈初一，“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我叫沈初一，今年十岁了。”沈初一怯生生地探出一个脑袋，小声说道，说完，又躲了回去，只露出一个黑黑的头顶。

　　“十岁啊。”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母，她明显看出来沈初一的身量，明显只有七八岁孩子那么大。如果不是实在穷得没办法了，天底下有几个父母会这么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沈母被她这一瞧，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但随即又强装镇定，“初一你这么孩子怎么又说胡话呢，看你爹回来不好好教你？快过来，别缠着你王婶婶。”

　　她又对王大婶和这个不认识的嬷嬷解释道：“真是对不住了，我家这丫头啊，平日里实在是浑得不行，不过是稍微不如她的意，甚至还说出那种谎话，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沈母避重就轻，并没有说沈初一手臂上的伤口出自谁手，只是把一切都推到沈初一身上，让人觉得都是沈初一犯浑不听话才会被教训，也不会多作它想。

　　王大婶讪讪地挠了挠耳背，说道：“沈妹子，姐姐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啊。”说完，想都不想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初一没了人挡在面前，就这么直接面对沈母。她从沈母的眼中，看到一丝冷意，转眼即逝，沈母还是那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她是个会虐待自己女儿的人。沈初一只觉浑身发冷，忍不住战栗起来。

　　“这位大姐，你还有什么事吗？”王大婶走了，可跟着王大婶来的嬷嬷却没有要离开的样子，沈母奇怪地问道。

　　“十年前，你曾经到过邺城吧。”嬷嬷用的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我没去过，我记不得了！”沈母立马摇头表示自己早已忘记了，然而，她怎么可能忘记呢，那天发生的事情她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

　　“我还没说什么事情呢，你就说不记得了。”嬷嬷也不在意，径直说下去，“你在城郊一处寺庙上香时突然间临产，生下一个女儿。那时候，与你差不多同时发作生下一个女儿的还有一个妇人。我说了这么多，你现在总该想起来了吧。”

　　“也许是有这么回事。”沈母见对方说得这么确凿，也不敢一口否定。

　　嬷嬷也不再绕圈子了，“当年那两个孩子抱错了，如今这个在你家的孩子并非你沈家的血脉，我要将她带走。”

　　“不行！”沈母脱口而出，随即又说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的，你要把我女儿带走，总要有证据吧。”

　　嬷嬷早有预料，此行不会那么顺利，“证据，自然有。若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我也不会来你这儿。不过，我家夫人并不想把此事闹大，只想早日见到自己的女儿。说吧，你要如何才能放手。”

　　“你说她不是我女儿就不是我女儿吗？就算真如你所说，那我好歹养了她这么多年，不能就这么白养了吧。”沈母转了转眼珠，诉苦道，“你不知道，养一个孩子有多累，要耗费多少钱财。”

　　嬷嬷明白了，她是要钱。“说吧，你要多少。”

　　“五百……”沈母见她神色游刃有余的样子，又漫天加价，“不，是五千两。”

　　“五千两，我劝你别太过分了！”嬷嬷不是出不去这五千两，但她不愿让这个贪得无厌的妇人得逞，“五千两，别说养一个孩子了，就是养十个，百个都够了。我奉劝你一句，人别太贪得无厌了。”

　　“如果不给我五千两，你想把她带回去也可以，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沈母也不知道为什么，突发奇想地说了这么一句，说完她就后悔了。可是看着对方迟疑的样子，她又觉得自己刚才的做法是对的，十分得意地说道：“要么给我五千两，要么还我女儿，不然你休想把她带走。”

　　最后，嬷嬷还是给了她五千两，才将沈初一带走。

　　嬷嬷想要牵沈初一的手，沈初一拒绝了，她问了一个让嬷嬷难以回答的问题，“嬷嬷，你说我的亲生父母想早点见到我，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呢？”

　　这个答案，嬷嬷知道，而沈初一心里也知道，但是她们都要装作不知道。嬷嬷想了想，说道：“老爷夫人太忙了，实在是没办法过来。不过娘子你要知道，他们真的很想早点见到你。”

　　“是吗，我知道了，我也很想见到他们。”沈初一做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但她的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嬷嬷看了看，语重心长地说了句，也不管沈初一是否能听懂，“娘子，你要明白，世事无法全如人意，你若是想得到什么，就必须自己去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