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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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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伎缇香收到父亲的来信,是在上元宫宴之后。
她与伎女鬘艺跳完最后一曲《双柘枝》,草草吃了些酒饭,便拾掇好缠头准备离开。由于被席末的几个官人拉着敬酒,鬘艺俨然醉得不轻,在缇香的搀扶之下才勉强蹒跚而行。
舞伎缇香自诩酒量过人,且在出大殿时还觉着百般精神,因此也就没招唤扶醉的宦官。然而到太液池边吹过凉风,又在西内苑的回廊上让排杨的枯影给逗弄一番之后,她的颅内也开始发出细碎的海波似的声音。
穿过挂满彩灯的千步廊,总算回到了宜春北苑。缇香拉开隔扇,挑亮烛灯,与鬘艺席地而坐,清点当晚得到的赏彩:
红绡,多一匹。
青绫,多一匹。
白绢,多三段。
金玉——缇香没得着金玉,所以又是鬘艺的多。
如往常一样,两人在飨宴之前约定,缠头少的那个要在仰慕者的来信中选出一封予以答复,而具体选择哪封信则由缠头多的那个人决定。向来急性的缇香极不喜欢书信这种慢条斯理的活计,但她自知技艺不如鬘艺,遇上这种时候也只得愿赌服输。
与她通过信的男子多是在戏日有过一面之缘的闲吏,其中不乏诗书才俊和出手阔绰的中年人。那些附庸风雅的青年男子往往在第一封信上倾注大量心思,从纸张的颜色、质地,到熏香的种类、附赠的花枝,都十分讲究,但当他们接到回信,展开卷得整整齐齐的印花彩纸时,先前的殷殷期盼总会被那不饰雕琢的粗粝语言毫不留情地碾压。
有时,一些风月场上见惯娇柔腼腆的男子,在初读缇香朴拙的手迹后觉得耳目一新,仿佛这种生于塘野之际的荻芦花亦别有一番情味:你看她端着粗壮的翠绿茎叶在月下随风轻摇的样子是何等可爱;带刺的双脚虽扎在泥里,但水面上频频晃动的深碧色幽影又如何不让人流连呢?
若是逢着一个微凉的秋夜,则恐怕再无人比缇香这样的女子更能勾引出玩赏者的乡愁了。——自命不凡的中年男子常因自己有如此洞见而沾沾自喜。
缇香虽不善书信,却热衷于男女之间电光石火般的热闹。还在外教坊的时候,她就乐于在宴会上观察那些对她感兴趣的男人。一些初来乍到的学士、商人,喝醉了酒便不分场合地自夸起来,且又不熟悉京中的礼节,以为歌舞伎也像小镇上的陪酒女一样供人随便挑逗,因此,常惹出许多不像样的笑话。同坊的伎女们不大情愿出席这种外乡人的聚会,每次都让缇香代为赴宴。缇香欣然应允,并以她胜于常人的活力,使苦于羁旅的雅客们感受到了西京的殷勤,在颇有身份的异乡人中赢得了不少青睐。
男子们为了回报缇香的热情好客,常把市集里一些自以为新鲜的玩意儿淘来送她,譬如,色彩浓丽的双面刺绣,鸟羽编成的波斯面具,以及樱花毕罗、焦糖薄饼之类的特色小吃。但缇香并没有特别待见某位男子,即便遇上可心的人,与其盟誓,也不代表她就此不再关注别的男人。相反,她会同时与许多男子礼尚往来,任凭他们向她吐露心声却不予表态。日居月诸,她收到的信帖塞满了书箧,饰物挂满了奁架,连定情的玉佩也集了一盒。
对于平家妇人挂在嘴边的“道德心”,缇香一点也不介意。她觉得,男人的倾慕和馈赠正是身为伎女特有的快乐,亦即对她从艺以来付出的所有艰辛的嘉奖。但这样的嘉奖,与她入宫后得到的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荣升内教坊的缇香出席的宴会比宫外的任何场面都更加富丽堂皇。参加宴饗的官人皆在五品之上,每逢佳节戏日,她领的缠头当得在外教坊时一个月的收入。那些过去令她憧憬的荣耀,如今只消轻而易举便能加倍获得。意识到这些后,她也就不再与宫外之人来往了。
从外教坊选入宫中的乐伎多与缇香一般见识,但由宫人升入宜春苑的內人们却又各不相同。居于宜春北苑的內人俱是才艺出众的舞乐能手,其中只有一小部分出自外教坊。每年秋季,当朝堂忙着上计的时候,内苑便由教坊使和判官主持,按照色、部十三行,以考核的形式选出优秀的內人迁入兴庆宫,为梨园弟子。能得此殊荣的平人子女更是寥寥无几了。
内人们大多颇有来头:有的在民间声名远播,后被诏入宫中;有的由地方当权培育,经过重重筛选,供奉给朝廷;有的原在太常寺从事皇家祭祀出行所奏的雅乐,因技艺出色被特许调职;还有的本就出身不错,托要人引荐,直接入住宜春苑。
鬘艺便属于最后一类。她是大户人家的幺女,虽为庶出,却因舞姿婀娜而备受关注,兄长见她有可塑之才,遂请来专人授其舞乐,诗书礼义亦由内文学馆的博士直接教习。如此大费周章,目的在于将她送入宫后,能凭借伎女的身份和才华寻一贵者作靠山,为家族增光。而鬘艺自是不负众望,即便谈吐、技艺皆在众人之上,她依然毫不懈怠地钻研舞乐:每一段舞姿都经她精心琢磨,每首乐曲也包涵着她自己的见解。
缇香敬佩鬘艺这种一丝不苟的态度,但令她不得其解的是,鬘艺对于男子们的钦慕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这并非意味着她不识趣,恰恰相反,只要有人向她劝酒,她都会努力奉陪。鬘艺将历年收到的书信按照笔者的身份品级分门别类,即便是不打算回复的信笺,也妥善叠放在书箧里。缇香始终闹不明白,为什么鬘艺明明无心与官人们往来,却还认真地保存他们的来信。
“或许,她只是面上嘴硬,暗里偷偷地给男人们写信也说不定!”她时不时会有这样的想法。
隔扇上的竹影在笑声中剧烈地晃动起来,白罗帔子从艺人们的肩上滑落,露出被烛光照得发红的脖颈。
在角落的矮柜前,缇香拉开装满信笺的抽屉,陈杂老旧的熏香从中溢出。鬘艺闻到信纸的香味,也忙不迭地凑过来,扭转身躯,抓起一大把信件逃开去。
缇香及时反应过来,脱下一只红绢鞋扔向她的后背。鬘艺应声绊倒,衣袖把几案上的碗盏、纸张、笔墨拂到地上,泼洒得满地墨渍,她跌跌撞撞地撑起身,一边用衣袖擦拭地板,一边连声道歉。
缇香却已赶到跟前将溅着墨点的信件拾掇好。
“看你出风头!这下可好,信是没法儿看了。”
两人只有将散在地上的东西陆续拾到桌上。趁着鬘艺擦地的间隙,缇香已从抽屉里把父亲之前的来信挨个选出,藏进存衣物的包袱皮里。她不想让人凭这些破旧的信笺随意猜测家中的情形。但比之更令她在意的则是父亲用气味刺鼻的劣质墨水在信封正中央大摇大摆写着的她的乳名“憨娘”。对于初露头角的艺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个憨憨傻傻的乳名更令人无地自容的了。
待一切归于原状时,灯花已经大大地挂在灯芯上。鬘艺闭着眼斜靠在案角,发髻松散地耷拉在前额,鲜红的口脂被汗渍弄得有些模糊。她左手支着脸,露出白净的前臂,小嘴微张,均匀地呼吸着,仿佛是睡着了,又好像陷入了沉思。
“就你心眼儿多,还以为谁不知道呢。”她突然这么嘟囔了一句,像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没头没脑地说什么?”
“你在后面做的,我即使不看也猜得出。”
“家里寄来的信而已,没甚打紧的嘛。”
“那怎不当面拆开看?”
“没甚好看的。”
“我呀,知道你想些什么。但你却不懂我的心。即便再亲近的人,若看不进对方心里,早晚也奈不过一个‘缘’字。我常面山而歌,面水而舞,因为人世间终不负我的也仅这一片山水而已。想到这些,就觉得无甚意趣。”
泪水顺着鬘艺的脸颊淌落到裙带的缠枝纹上。缇香只道她在说醉话,并没在意。她劝鬘艺趁着别的艺人还没回来,先去里间的暖炉边睡。鬘艺却越发赖地不起,蜷着身,把脸埋在缇香腿间。
更漏在窗外的风声中显得更加寒冷,远处的歌舞声已经听不见了。缇香望着窗纸上孤清的竹影,心中亦不禁有伶仃之感。
几处寒声过后,乐伎们次第返回住所。她们喝得醉醺醺的,踏着参差不齐的步子在走廊上东倒西歪地你推我拽。抱怨声、调笑声此起彼伏:这个说踩到了她的裙摆,那个说扯住了她的帔子,这个说‘怎么黑灯瞎火的’,那个又因走错房门而连连道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伎女们惊叫着向后疾走。紧接着,隔扇“哗”地被人拉开,乐工鲁吉用衣摆兜着糕点站在门廊口,正冲缇香和熟睡的鬘艺咧嘴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