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夜话 “这早晚, ...

  •   “这早晚,你怎么上这儿来,好叫姐妹们拿你问罪?”

      缇香如此嗔怪着,就见有几位路过的伎女皱着眉探头进来。走廊的尽头处传来年长督知带着醉意的声音,好像是在问刚才的骚动究竟因何而起。

      鲁吉二话没说,闪身进屋,将门轻轻关上后,飞快地打开衣橱钻了进去。那位问话的督知立即赶上来,拉开隔扇,见空荡荡的屋里只有缇香坐在矮几边——膝上还枕着带妆熟睡的鬘艺——不禁面有愠色。

      “可有一个男人到这里来么?”

      “大半夜的竟找我要男人来了?”

      走廊上的艺人们一阵窃笑。

      “好像是个乐工。有人看见他从这里进来。”

      “那让看见的人过来瞧瞧,我可什么也不知道。”

      “你就尽管不知道罢。我虽喝得醉,却还不糊涂,我可是记着你呢!”

      督知扶着廊壁跌跌撞撞地离去,嘴里反复叨念着“不知天高地厚”、“谁不会跳几支舞”、“还不是靠脸蛋”之类的话。几个年轻的伎女跑上前想搀扶她,都被她叫嚷着一把推开。

      缇香早已闩上了门。她让鬘艺从衣橱里救出与一脸狼狈的鲁吉,三人兜着糕点来到里间暖阁的炉火边。

      这些糕点是鲁吉在宴会散场时趁乱带出来的。他的压轴节目舞马戏被安排在最后上演:二十五匹高头大马披灯挂彩,踏着整齐的舞步,在火树银花之间引颈嘶鸣,声势浩荡,动人心魄。鲁吉本想好好捞些彩头,谁知中场时分,筵席上竟出了一桩闹剧,连给皇帝歌功颂德的舞马戏也不得不为此罢休。

      鲁吉筹备数月,什么便宜也没捞着,心里自然不快。但见到宫人们奔走呼号、士大夫你拉我拽的样子,又确实让他精神振奋,以至于冒着罚俸的风险也要赶在当晚将所见所闻告知缇香与鬘艺。

      “你们真该看看!那平日里梳妆精致的女艺人披发跣足,钗镮叮叮当当地落到地上,顶好看的裙衫儿给撕得不成样;粉项上划着血印子,手里抓着残羹剩菜,只顾往人脸上抹……”

      “都是哪里的艺人?宫中竟有这样的把戏么?”

      “可不是!要说那两个女艺人,身份比我们都好。不是宫女,不是內人,而是在前头抚琴的梨园弟子。那些衣冠楚楚的士大夫哪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还当是把家里妻妾们争风吃醋的鬼模样搬来了殿上,吓得脸都绿了。好容易上去几个劝架的,却只是越劝越闹,最后竟闹到舞台跟前,马队的步子登时就乱了。”

      “这还了得?想不到梨园的乐伎不但场子大、架子大,连臭脾气也这么大!”

      缇香对此不无艳羡。

      “究竟怎么就打起来了?”鬘艺问。

      鲁吉和着茶水咽下口里的点心,将退场时打听来的消息陆续告诉了她们:原来,宴席上有一位金紫光禄大夫曾经与梨园的某个乐伎相好,升官之后却疏远了她,最近又与另一位乐伎过从甚密,两人私下往来,互赠玉佩,颇有定情之意。巧在这个乐伎与他的旧情人同属琵琶部,崖公教习的时候,两人还一左一右地坐着合奏《春莺啭》。这一个有了恋情,那一个难免嫉妒,更何况她的恋人还是自己无法忘怀的旧相好,日积月累,乐伎竟越发记恨起这个男人和她的同僚了。

      晚宴上,大夫携恋人敬酒,言语调笑间多有猥 - 亵之辞。乐伎听见后,一时按捺不住,公然砸了酒杯,掀翻食案,徒手朝他们抓了过去。大夫的长子和传酒的宦官把他们拉开时,三人俱已是披头散发、鼻青脸肿。

      那大夫的样子极其狼狈:礼袍被撕破,红色的衬里翻出领口,一只靴子被抛得远远的,绣着金线的腰带挂在脖子上。旁边的宫人、学士见平日言传身教的大夫糗得如此模样,十分尴尬,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尚书、侍郎们纷纷赶来,本想伸手拉他一把,又觉得扯上这样的事故实在有失身份,得让他尝尝自己的苦果吸取教训才好。

      事发的时候,那大夫的结发妻子也在现场。众人见她镇定地铁着脸,谁也不敢与之攀言。岂料三人打得正欢的时候,这位妻子蓦地站起身,整理妆容,拂袖而去,仿佛殿上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人们原以为这位夫人沉得住气,顾全大局,都称赞她堪当大任,有别于整天沾花惹草的丈夫。谁知这样的谨慎人竟也耐不住马车的颠簸。

      鲁吉从回宫的车夫那里打听到,这位夫人与另外几名命妇坐宫中的马车回府,由于途中顺路,车夫先送了其他几位夫人回家,乃至于最后只剩下她一人。车夫驾车转入洒满月光的上道,正经过高地的一处风口,那夫人忽令他停车,并质问他是否故意等到最后才送她回府。任凭车夫如何解释她也不信,反而愈发认定是车夫与其他命妇事先商量好的,遂嚎啕痛哭起来。

      “世人都待我如此不公!”她反复哭喊着。

      鬘艺听见这话,仿佛被刺痛一般地捂住胸口。

      “人们都说女不如男,遇上这种时候,反而是男子有所不及了。你看她的长子只顾给爹善后,怎知他母亲心里的痛苦呢?大家族人虽多,论亲近却还不如农家小户。”

      “就是。”缇香附和道,“他家就没有别的儿子在场?再怎么说,让夫人一个人回家也太不像话了。”

      “即便在场,想必也顾不上罢。实在是事出突然呐。”

      鲁吉沉默半晌,好像刚想起来似的说:“对了,他家的长子就是你们跳《双柘枝》的时候自荐吹横笛的那位。”

      一个模糊的蓝色身影浮现在缇香眼前。

      “竟是那样年轻的一个人。他还与我通过信的。”

      “我听说,这长子心中其实很痛苦。看着烂醉的父亲和女艺人纠缠不清,真是既丢脸,又厌恶。但据说这大夫与妻子并不和睦,平时在家也十分不幸,做儿子的看到这些又觉得父亲实在可怜,此番心事却无人可诉。”

      “正因为有这些烦恼,才会和我们交往啊。”

      “不过,你竟有这样一个身份高贵的相好,真令人羡慕!”

      鬘艺笑着看向缇香。

      窗外的人声渐渐静了下来,穿过竹林的风抽打在糊窗户的茜纱上,发出类似山鸣一般的轰响。屋内的炉火眼看就要灭了,鲁吉却又谈论起人世的虚无来。

      “想来士大夫们也不易,与你我差不多。无论身正还是影斜,都逃不过悠悠众口。那位长子即便什么也没做,明日在百官待漏院也会受人嘲笑的罢。由此可见,不管从事何种道业,想要终生安好是不可能的。人若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诸如养家糊口,诸如臻善技艺,则早晚也将在世间的急流中迷失方向,觉得人间无趣而已。”

      鬘艺说:“我倒觉得,人在世间走必须有一个可靠的归属之处才好。即使像这样遇到尴尬的情况,他金紫光禄大夫官正三品,终归不过是被人说说笑话罢了。我们女流之辈虽不能为官,但也须有如此底气方可安心。”

      缇香听了这番话,笑道:“你们说的我可都不赞成。素来宴会就是供人娱乐的,只要在场的人热闹了、开心了,演艺也就是圆满的,即便发生了这样的事又有什么关系呢?说到底,不管有没有舞乐,类似的事情也都一直在发生。所以,只要觉得有趣,比之更难堪的事我也愿意为之。”

      三人吃完糕点,各自回房。缇香劝鬘艺留下多说些话再走,鬘艺却道累了,执意要回去睡觉。

      第二天,从宜春苑流传出一则“缇香与光禄大夫之子交好,并妄言其家人耽于声色”的谣言。虽然士大夫与伎女们交往实属正常,但有了昨晚的事故,这样的传闻总让人觉得有些讽刺意味。更何况伎女在背后议论三品大夫实属无礼,虽罪不至严惩,但缇香在官人们中间的声誉已然一落千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夜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