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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从艺 第二天,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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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长寿坊的人几乎都知道单蒲的女儿憨娘在宫中做舞伎了。
人们责备他专道他人之事、自己却不张扬——实在是狡黠之人,但同时,他们又不得不对其默默无闻的作风表示由衷的敬佩。对此,单蒲既不为自己申辩,也懒得多做解释。他觉得,凡事若过于声张,则好事也将变成坏事,最终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
大家从单蒲口中套不出话来,便转而议论他女儿憨娘。有人说,单家的闺女从小就与众不同,常有坊里的儿郎追着她满街跑;有人说,小娘聪慧过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有人说她极不能干,连端茶倒水这样的活儿也做不好,没办法才从的艺。还有的妇人因平日与单蒲不对付,又不喜欢聒噪的小孩,这会儿便故意讽刺道:“容貌虽不出众,声音也不好听,但只要身边站着男人,立马就有了风情。想来也算是种才干罢!”
一连几日,邻里众说纷纭,最终,只有一点是确定的:去教坊学艺是憨娘自己的主意。
与父亲的闷葫芦性格不同,憨娘的心里向来藏不住事。但凡遇上点好事,她总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得着点便宜,便满大街炫耀;吃了亏,也须哭喊得左邻右舍都为之哀恸。只要是她喜欢的东西,必嚷着让别人也喜欢;她嫌弃的事物,也常因她不假思索的恶语而使人生厌。一开始,人们只当是小孩子生性 | 爱热闹,但时间长了就会发现,即便是同龄的孩童也少有像她这般聒噪的。
被憨娘闹腾过的人,常怀念起她贤惠知礼的母亲来。但憨娘没见过母亲,亦不知何谓女子的温柔。她曾把邻里形容姣好的妇女与父亲那热衷于表演的糙汉形象进行比较,觉得还是父亲的仪态既真实又大方。人们见憨娘如此油盐不进,都纷纷劝单蒲对她严加管教,以免将来被夫家嫌弃或因鲁莽而遭致不必要的痛苦。于是,单蒲开始教憨娘制陶,打算等自己死后由女儿继承家业。
对于一切新鲜事物,憨娘都抱有天生的好感,制陶也不例外。她喜欢听泥浆搅动时发出的咕噜声,也喜欢看素净的胚体从翻滚的黄腻漩涡中缓缓诞生的景象。她把拉胚称作“玩泥巴”,总巴不得让自己浑身都沾满脏兮兮的泥污。
但漫长而精细的烧制过程令她叫苦不迭。她无法像父亲那样静坐在廊前,整夜整夜地盯着窑炉里烧红的柴禾。温柔的火舌使她思绪涣散,烟霭像梦一样罩在眼睛上,朦胧中,似有穿着火红色百褶裙的小人在光焰里翩翩起舞。她们顶着高高的义髻,粉白的脸颊带着鲜红的酒晕,翻飞的彩袖里迸溅出无数火星,直向她脸上喷洒过来。她觉得身子又轻又暖,直到发现自己也走进了窑炉的火门,与小人们一同歌舞,欢宴达旦,竟不知炉子里的火早已灭了。
深秋的一日午后,单蒲带憨娘到东市的模具铺子选购材料。在放生池云霞掩映的碧波里,憨娘又一次看见了那些与她在炉中共舞过的伙伴们。她们敷着红妆,身穿彩衣肩帔,笏头履上的丝线与青青的水草交织在一起,她们的褶裙上有池边洗菜人手中的绿、金盏菊的黄、以及满树摇颤的枫叶的红。
仿佛中了水妖的迷咒,憨娘跟着伶人们的马车出了市集,一直来到右教坊门口。秋阳下,朱门次第而开,隐隐传来的纤歌吹得塔楼一角的檐铃微微振颤。那些穿花裙子的女人下了马车,捧着满箩筐采购来的物品走入门内。她们的脚步十分轻盈,行走时的身姿也如春云一般妩媚,连侧耳交谈时头部倾斜的幅度都与常人不同。那几个前来接待的人虽不及她们优雅,其服饰、气质亦颇有风致。
憨娘再一看自己穿的破草鞋、晒黑的脚背上满布的泥污、由于成长太快如今已短了三分的新制的衣裤、插在枯黄的发丝中掉漆的饰物……现实的重担向她迎头压来。她发现自己的形容是如此粗鄙,以往所知的一切亦是如此狭隘,那些曾博得她欢心的人、事都在这扇巨大的红门面前变得暗淡无光。她像顿悟的禅僧那样,无法相信自己在这样的无明中竟已生活了九年,而这九年里,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竟存在着这些仙女似的人们,她们掌握着通往大光明、大智慧的门道,往来穿梭于琉璃世界中。
“我要做歌舞伎!”憨娘对父亲说。
单蒲吓得不轻,因为平人子女一旦入籍教坊便很难再与家人团聚,对于年老无子又新近丧妇的单蒲而言,这样的生涯也实在太可怜了。再者,教坊招的新人皆在六岁上下,而憨娘已过九岁,此时才开始学艺难免要在身体上吃亏。更令人担忧的是,与歌舞伎交道的不是富商就是官家子弟,以憨娘的蛮性免不了冲撞人家,到时候,就凭单蒲一介赤手鳏夫是怎么着也摆不平的。
憨娘则认为父亲的理由十分荒谬。先前明明苦恼着要给自己找活干,现在见着好差使却又退而避之;明知城内有个更美更好的去处,他不愿去也就罢了,还非得拖着自己跟他在此受罪;既然自知浅薄,就更应该接受新的事物,怎能因为惧怕别人的长处,而护自己的短呢?
“天底下居然有这样蛮不讲理的父亲!”憨娘觉得再也不会有人比自己更委屈了。
见过舞伎后的憨娘自觉掌握了禅僧的智慧,认为唯有前往光明的琉璃世界才是正途,而今见这番志向不得伸张,便日益哀伤起来。单蒲看见先前活蹦乱跳的女儿变得郁郁寡欢,也就动了恻隐之心。终于,在憨娘满十岁的那年春天,他通过朋友的引荐携女儿见到了外左教坊的副使大人。
单蒲从副使处领得钱币二百及三匹红绫,由于憨娘年纪较大,故比别家领得少些。在门外等候的时间里,他静静地听着檐角旧巢里一窝新燕的喃喃之声,夕阳洒在空空的院落中,有几处明晃晃的水洼照得人直流眼泪。
憨娘一边随入选的平人女向坊院深处走去,一边笑盈盈地冲父亲挥手。快到门口时,她突然转身飞奔回来,双手勾住父亲的脖子,跃入他怀中。单蒲的心融化了。他也不知此番决定是对是错,只望女儿有朝一日能够理解此中不易,并珍惜这学艺的机会。
然而,当坊门关上的时候,他仍然觉得,女儿终究还是抛弃了他。
上元节来临的日子里,单蒲所在的庭院比往常更加热闹。人们闻说憨娘入宫一事,都纷纷登门来访,想从单蒲口中探听到具体事宜。单蒲虽不喜谈论私事,其本性却是个好客之人。每有人来,他必延至家中,以春饼、豆糕、面蚕、羊羹、五谷粥、醋腌时蔬、酱肉浇饭等家常菜热情款待,凡有问及憨娘的,他便一个劲儿地给对方添菜斟酒,劝其多吃。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他遇见黎嫂。
黎嫂是西市一家药材铺的老板娘,当她声称有认识的人同在宫内做乐师的时候,单蒲着实吃了一惊。
“由外教坊入宫已是不易,年纪轻轻的居然能当上第二曹博士,真是了不起啊!”
“可不是嘛,那孩子应该大不了憨娘几岁哩。”
“小女今年也过十六了。女孩儿家的,这年纪已经不小,可也没混出个什么名堂来嘛,跟人家实在没法儿比。”
“您这话可就错啦,人和人哪能拿来比呢?那孩子进教坊时日长,母亲又是能唱会跳的,家里开了间酒肆,平素见人不少,自然也就圆滑些。你家憨娘也有她的长处。舞乐之事见仁见智,终究不能在名利上论高下,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也不能太过强求咯。”
单蒲连连点头称是,忙不迭地询问这位博士的身家。
原来,他的母亲曾是一名官婢,由于怀孕被主人赶了出来,辗转住在亲戚家中直到诞下孩子。随后,官婢用前主人撵她时给的钱在东市开了间小酒铺,凭藉卖唱和卖酒将孩子拉扯大。成为乐师后,此子不忘母恩,每月把自己三分之二的俸禄寄回家,渐渐的,母亲的日子也好过起来。
“一年内买了两匹马呐!”黎嫂赞叹道。
官婢扩建了酒肆,挖了深深的酒窖,用漂亮的胡姬做招待,连招牌也翻然一新。没过几年,她又与一位波斯商人结成连理,如今,两人已经有三个孩子了。邻里人说,此女老来富贵,孝子承欢,有大吉的命相。
单蒲想,此子的品行若真如黎嫂说的这样好,倒不妨写信告诉憨娘,让他在宫中代为照应,如此也使自己的担忧消减消减。他正要问此人姓名,黎嫂却冷不丁地把话转回到憨娘身上。
“憨娘这些年喜欢过男人么?”
“什么?”
“女孩儿家到了这个年龄总会有情窦初开的时候嘛。”
“您这话问的……请别拿我寻开心了吧!”
单蒲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倒像是黎嫂在问他有没有相好的对象似的。
“你这做父亲的,虽说女儿不在身边,可也不好什么事都不过问呐。我听说许多乐伎入宫后会取个艺名,这点憨娘可有么?你若是连这也不知,那寄出去的信她也未必能收到吧。有人取的名字难听就得不到几个缠头;有的人因为笔画不好,在宫中的生涯也变得相当难捱呢!我说这话全是为你好,绝非借此打探憨娘的事呀。”
单蒲被黎嫂拐弯抹角的问话逗乐了,他执起筷子往黎嫂碗里夹了一块羊羹,并将憨娘从艺的原委告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