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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 还没到上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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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到上元灯节,长寿坊的大街小巷已经热闹起来。邻人贴在窗上的彩色剪纸还未揭下,就又忙着制作名帖、拜访问候。各处的窄巷里充斥着携礼串门的行人,他们裹着夹袄,低头耸肩地走在寒风中,遇见熟人便略一点头,双手抱拳在胸前,互道一声“金安”。
主人家的屏风半开,隔帘也被拉了起来,偶尔可以看见屏风后面礼盒的一角和垂落在地的彩色丝带。站在门口的男子与客人寒暄后,接过名帖,回头吩咐家人依据礼品的数量拿出份额相当的回礼交付来者。那人捧着回礼,揖谢了主人便赶往下家。有时,客人走到大门口回身再揖,却见半开的纸阁窗“砰”地关上,夹在窗角的红色女袖露了出来,并有女童们银铃般的笑声在遥远的屋内荡开。
这时节最为快意的当属纸铺商。他们好容易捱过了大半年淡季,都等着趁此佳节猛捞一番。他们将不同纸品分门别类:手工剪纸、灯笼纸、礼品纸、名帖纸、印花纸、彩纸、画纸、信纸……人人都把自家纸吹嘘得最精良、最耐用。纸商们为了争夺利益不惜在客人面前极力贬低同行。由于大家悉知此等好光景一年之内都难再有,面对一切可逐之利也就比别的商贩多了几分不择手段的戾气。元日才过去不久,在长寿坊的东北隅就发生了三个纸商为争客源大打出手的事件。
此等小事在平静单调的长寿坊足以成为人们十来日的谈资,而作为当事人的单蒲也在一夜之间名扬坊里。单蒲本是附近鳏居的陶匠,那日因要买些名帖,才巧做了三个纸商争夺的客人。事后,他只要逮着空当,就把那三人抠眼睛、揪头发的打斗情景绘声绘色地描述给人听。
“简直像娘们一样!”
他乐不可支地说了半天,双颊泛起红晕。
如有人问起他是如何同时遇见三个纸商的,他便会将两只小眼瞪得浑圆,咧嘴一笑,露出被茶水染黄的尖尖的虎牙,仿佛对方的疑问正是他所期待的。
“原本只有两个,”他竖起两根手指,拖着尾音故弄玄虚,“可巧两人骂得正凶时,从对街又蹿出来一个。那人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冲他俩怒喝一声,就要动手。衙门来人把他们拽开,细问才知:这第三人竟不是我长寿坊的!——你道他为何在此?”
对方表示不知。单蒲猛一击掌,仿佛人家已然落入他的故事圈套。
“这第三人,便是那琉璃寡妇的老情人,每月的头几日都会来她家偷荤。两人正嘤嘤呀呀闹得欢畅,忽闻屋外有人辱骂他家纸品不好,他气急,提了裤子就出来干架。衙门的人把他带回家时,他婆娘还以为他去东都进货了呢!”
人们对单蒲的这段故事并不十分相信:他是如何知道纸商密会情人的时间,又怎晓得别人对自家娘子所做的交代呢?然而,大家在捧腹之余并不以此事质问他,因为单蒲是个性情顽劣的实诚人,质疑他话语的真实性必当使其勃然大怒。譬如,他一定会说出“我对官老爷都如此讲,用得着跟你扯谎来?你算什么狗东西!”这样的话,教人听了十分不快。更何况,人们喜欢听些一波三折的坊间传奇。看一个壮汉欢乐地手舞足蹈也比和他吹胡子瞪眼痛骂一架要松快得多。
这一切在单蒲心中都是明白的。对于邻里亲朋的包容,他素来怀有感激,但要使他承认叙述里夸大的部分则完全是另一码事。这并不是说单蒲不够诚实,而是他不屑于为了干瘪的事实牺牲可贵的艺术精神。在他看来,故事的“传奇性”与其“真实性”是不相矛盾的。虽则在科举、狱讼之类的公府大事上,人们往往更重于求真,但对艺人而言,缺乏传奇的人生是不可想象的。
诚然,单蒲视自己为艺人,并认为没有什么职业比艺人更崇高了。陶瓷生意于他亦是艺术。他无法理解纸商们整日工于心计却懒得花时间完善手艺的行为,在他苍老而天真的眼光里,只有精湛的技艺和巧思能使成品在东西荟萃的市集上脱颖而出,一切营销手段都是枉然。
单蒲从记事起,就跟着父亲和兄长烧制陶器以供家用,及冠后便有了自己的工作坊。每日夜半,他就起床将封好的窑炉砌上火床,然后把松木刨花,投柴预热。这些完成后,他才坐到廊庑的台阶口,眺望北天逐渐淡去的星痕。青烟滚滚,火光烛天,柴禾在窑炉里发出欢快的“噼啪”声。
从元日到上元节正是瓷器生意的淡季。单蒲知道这点却并不为之烦难,因为一旦过了上元,人们摘下灯笼,收起名帖,正式步入新的一年,那时,家家都欲添置新食器、茶器、酒器、花器,以待春日宴飨,陶瓷买卖也就逐渐兴隆起来。
事实上,许多从事瓷器运输的商人已赶在节前开始忙碌了。
这天清晨,城中的警哨才刚撤去,单蒲就推着一车新制的陶碗出了坊门,到大慈恩寺与运输商接洽。宽阔的街道寂静无人,陈雪上满是车辙,污泥与融化的雪水混淆着糊在墙根,脏得令人生厌。他把车推上永安渠的一座石桥,站在这里,他能一眼望见北门外带雪的树丛。细弱的水流声从渠面的冰层下传来,令人闻之更觉寒凉。晓寺的钟声远远荡开,颤动的空气里浮动着雪水的涩味、运输牲口残留在路面的尿味、以及冻僵的泥土和枯枝腥苦的味道。
往南踅过永宁坊,寺庙的香火气息渐渐浓郁起来。单蒲在石阶脚下望寺门跪拜了五次,口里念念有词。这批陶碗交易对他而言至关重要,收取回扣的多少直接决定他在西市的店铺能否顺利开张。虽从业多年,单蒲却一直没有可供顾客浏览的正式门面,妻子亡故后,他更以人手不足为由将此事一推再推。而今,他已经五十岁了,生活上却愈发孤独。
在寺门口,他见到了陶匠王值。两人刚打个照面,就有一着绒袄者从门内走来与单蒲核对订单。那人将赏钱交予单蒲,让他在纸上画押,随后令从人把推车上的陶碗一一卸下。
“就值这些?”
王值看见单蒲手里的钱袋,露出惊讶的神色。
“这是订金,说等下半年回京时再给回扣。”
“这帮犊子!他若不来,你上哪找去?他要是诓你又当如何?到底卖出去多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若是你这般作想,却又一个子儿都捞不到咯。”
单蒲爽朗地笑了。两人又问起彼此近况,他便趁机把纸商闹事的旧闻对王值说了一遍。
“我说,你也是个鳏夫,怎么跟她寡妇过不去,尽捅人家的丑事?”
“我是可怜她呀!”单蒲苦着脸摆了摆手,“婚姻不幸,又无儿女,若得一壮年男子照拂倒也好,谁知他偏是这么个满口谎言的伪君子。相比之下,我虽丧偶,却没什么值得可怜的地方。”
“你这么说,反而显得自己更加凄凉呢。”
“我可没那意思。”
“不过,女人要想活出令人可怜的模样,也需要一番本事啊。否则便只能落个讨人嫌弃的下场。”
“而男人若是可怜,反而会被嫌弃的吧。”
“莫非因为这个,你才迟迟不肯续弦?”
“不,怎么说呢?內子生前与我情笃,在婚姻上,我没有任何遗憾,故也不思再娶。况且,有小女憨娘,生涯总不至于寂寥。”
单蒲把手揣进兜儿里,低头用脏兮兮的棉靴漫不经心地刨弄雪粒子。鞋尖上的补丁是妻子生前为他缝的。
“等你开了店,憨娘也会来帮忙吧?好久不见了,咱也该多串串门热络热络呀。”
“说的是,说的是!不过,小女你怕是见不着咯。早几年她就入宫啦。”
王值一时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单蒲从运输商人那里接过推车准备要走。他上前一把拉住单蒲的衣袖,惊讶地大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来?入宫!憨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