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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毛遂自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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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浥尘看他吐完了,才松了手,吩咐道:“墨月,送清水和方巾上来。”
没过一会儿,果然有宫人捧着金色的长颈容器上前。其上鎏金镶玉,刻着风鸟,里面盛着清水,水中飘着花瓣,散发阵阵清香。莫非倒是看不出皇家御制,只觉得奇怪:怎么到处都是这只鸡?
那叫做墨月的宫女捧着容器,小心翼翼看他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这小姑娘生了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只论五官而言,比起彩云的我见犹怜,更活泼健气,可是眼睛里的惧色,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怎么每个人都怕我?莫非腹诽,顺势凑上前去喝了一口花瓣水——味道确实不错,有点淡淡的玫瑰香气,沁人心脾——这封建帝王还是挺奢靡的,漱口水都做的如此高级。
“啊!”墨月轻轻叫了一声。莫非一抬头,只见她蹙着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太傅脸上却无一丝异色,而是亲自倒了些玫瑰水在方巾上。他一只手优雅地扶了袖子,正好露出一只玉石颜色的手腕,腕子上的青筋如蜿蜒的玉脉,莫非在旁边看着,竟有些看呆了。
等他反应过来,湿巾已在脸上温柔擦过两个来回。莫非这才反应过来——那花瓣水不是用来喝的。
他只觉得整张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也不知是因为被美人服侍擦脸,还是在宫廷礼仪上掉漆。沈太傅倒是泰然自若,手下不停,小心擦去莫非嘴边的秽物,脸上依然是温柔的笑意,莫非瞥到一眼,只觉得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宠溺。
“陛下想必是渴了,”沈太傅直起身子吩咐墨月,态度自如,倒像是使唤自己家人:“去换些玫瑰香茶吧。”
话说回来,莫非一直喜欢神仙姐姐式的人物。当初看《天龙八部》,他最向往的就是段誉在山洞中遇到的玉人。当时他还可惜那些只是书中的情节,却没想到现实之中,竟真有玉石一样清透温润的人。
可惜沈太傅并不是神仙姐姐,而是神仙哥哥……不对,神仙太傅。
玫瑰香茶呈了上来,沈浥尘又先吹过晾凉,才捧到莫非身边。他低头奉茶时垂着眼帘,睫毛根根分明,如同春水上浮动的细树枝。莫非看了一眼,就赶忙接过茶盏,不敢再看。
“陛下近日饮食可有不调?”沈浥尘问。
莫非哪里知道,他刚穿来,拢共才喝了口洗脸水,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没有。
“陛下可莫再犯些小孩子心性了。”沈太傅含笑说道,“即便陛下不说,禁中注里一笔一划,还不是将圣人每日饮食都记录在案?若真进了相克的食物,还是找太医来瞧瞧为好。”
莫非一听“太医”二字,吓得寒毛竖起:真要当着沈太傅的面找了太医来看病,那这小子未婚先孕的破事,不就漏底了?
莫非咽了口茶水,支支吾吾道:“不必找太医了。朕……可能是中午甜点吃多了。”
那沈浥尘听了这明显是敷衍的话,仍是款款地笑了:“民之胃,盛五谷;君之胃,盛社稷。肠胃之疾,可大可小。既然陛下胃失和降,还请赐臣今晚为陛下侍席。”
他模样态度都礼貌庄重,小皇帝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沈太傅这是要留下来吃晚饭了。
莫非这顿落地饭吃得心惊肉跳。且不说他本来就有孕吐反应,晚膳里的沈浥尘的美色,也不是那么好消化的。还好沈老师从小受的是君子教育,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并没趁着晚膳,跟他聊什么家常,不然就凭莫非目前的状态,肯定一问三不知。
眼看着碗碟一个个收了下去,又上了玫瑰水。莫非老脸一红,忐忑不安地把手洗了。眼看着沈浥尘起身行礼准备告辞,突然朦朦胧胧想起,这位太傅本来应该有事要禀告。
“太傅来见朕,可有什么事啊?”莫非咳嗽一声,问道。
“圣人眼明,臣此番前来确有要事。”沈浥尘端正了神色,吓得莫非也在垫子上坐直了。
“听说陛下今晨身体不适,晕眩以至不能早朝。”他关切道,“臣实在十分担忧;现在看来,陛下虽然脾胃稍有失和,但龙体大致康健,臣心方安。”
“所以你的要事,就是……朕的身体吗?”
“正是如此,”沈太傅说道,“龙体即为国体,国体之事,最为堪要。于民如此,于臣……亦是如此。”
莫非憋了好半晌,才没让自己泄了劲儿——沈浥尘虽然说着文言白话,内容一本正经,可是那双笑眼悠悠看过来,怎么看怎么情深意重,温柔暧昧。
这特么真的只是皇帝的老师吗?莫非心想,“你的身体对我很重要”,这种话可以随便讲吗?
“最近春寒料峭,还请陛下务必以国体计,保重身体。”那边沈太傅又嘱咐了几句,就神态自然地行礼告退了,只剩下一个浑身蛋疼的小皇帝,梗在坐垫上思考人生。
当晚躺在绣着凤鸟的床帐里,沈浥尘那张清润如玉的面孔,跟PPT似的,不停在莫非眼前回放。他作为一个直男,看到这么个古典人物画里走出来的帅哥,都有点恍惚;原来的小皇帝既然未婚先孕,铁gay无误,每天眼前放着个天仙太傅,估计……
而且沈浥尘在禁中态度自若,使唤宫人,跟使唤自家奴仆似的。彩云墨月对小皇帝怕成那样,这沈太傅却毫无一点惧意。当然天子老师多少有点本事,也许真的不怵熊孩子,可是沈浥尘又是帮擦脸又是陪吃饭,不仅不怕还宠溺殷勤,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莫非胡思乱想,小皇帝的身体却是早早就困了,让他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还是黑的。近侍在床幔外,压低了声音叫他起床。
莫非下意识想找手机看时间,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什么手机了。他蔫头蔫脑地爬起来,让人撑着换完礼服,头发更是梳了半晌。对于这位连洗面奶都不用的直男来说,简直是要登台表演的节奏。好不容易打扮完毕,莫非往铜镜里一看,乐了——头发实在勒得太紧,直把这小皇帝的眼睛,勒成了眼角上吊的凤眼,倒显得这张青涩娇嫩的少年脸,有了几分威仪。
用这双勒出来的凤眼,莫非打量着满朝堂的文武百官,发现不同位置的官员,官服颜色是不同的。大殿门口的官员,看着普遍年轻,官服颜色是浅淡的雪青色;到朝堂中部,从天青过渡到靛蓝;再往前走,官员面目开始苍老,想来官位亦不低,这些人的官服是藏蓝色的;待到百官最前,只有六个人穿着绛紫色官服,沈浥尘就在其中。看着满朝渐变色,莫非总算找到点当皇帝的感觉。
“诸位爱卿可有事启奏?”这一问更是觉得范儿太足了,忍不住想给自己鼓掌。
“微臣有事要奏。”这头一位说话的,就是一位绛紫色官服的重臣:当朝太尉肖盟。
“刚从西北传来军情,”他说道,“说匈奴南下,侵我大梁,刘广将军未能守住兹归,连退数城;匈奴……目前已在未阳城下了。”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莫非坐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怎么?自己刚升职加薪当上皇帝,就接了个大单?按照他那点可怜的知识,匈奴虽然不在中原,但是早在他曾爷爷那辈,就被活活打服了,后来一直是大梁的属国,怎么会入侵呢?
那一撮绛紫色里又走出来一位。除去沈浥尘,他是紫色重臣中最年轻的,看着不到五十,身量亦高,正是左相白翀。
“匈奴连年春季滋扰边境,恐怕早有不臣之心。人人皆知。刘广将军镇守边关多年,难道毫无所感?此事实在蹊跷。”
肖太尉一听,神色不虞:“白大人此言,是指刘将军通敌?”
白翀向前再拜道:“刘将军与肖大人是武举同期,又是先皇钦赐的“长威将军”,镇守边关多年,所谓天下之德,莫过于忠,翀怎敢妄议其忠勇?只是廉颇老矣,一时轻敌,再正常不过了。”
“你……”肖盟语塞。他和刘广确是武举同期,白翀提及此事,点出刘广失职之外,又暗示肖刘相护,阻碍他为刘广辩护。
莫非听着满头问号。在他看来,什么未阳兹归,根本不知道在哪儿;什么 “长威将军”,听也没听说过。太尉和左相剑拔弩张,在他看来,不过是两个老头为第三个老头吵架而已。要说以前莫非在大学里,经常做社区义工,最会在大爷大妈间斡旋。可野生的大爷们再怎么吵架,甚至于动手,哪个有眼前这两位这么位高权重?
眼看肖白又要开吵,一个清越的声音在朝堂上响了起来,正是天仙太傅沈浥尘:“匈奴虽已至未阳,可毕竟未过湫水,局面还可收拾。无论刘老将军是否失职,在下斗胆请两位大人稍后再议。”他抬头望向小皇帝,“微臣以为,眼前当务之急,是加派援军至未阳。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立刻表示,沈太傅说得很对。
一直沉默的右相孙国维总算开腔:“微臣以为,沈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如今海内升平,无仗可打,已有廿年,以至于眼前朝中武将,不是像刘老将军那般功重年高,就是欠缺资历,要率领大军,只怕难以服众。统领援军的人选,需得多做计议。”
他这话一出,肖盟和白翀又为援军统领人选吵了起来。莫非在上端坐,只听到一堆陌生人名叽里
咕噜地滚过去,却是一点没听懂。两位大爷越吵越凶,用词也引经据典,骈散结合,听得莫非浑身头疼,而且隐隐泛起了恶心。
“别吵了!”他干脆大吼一声,终于让肖白二人闭了嘴。
莫非叹了口气,扶额道:“既然匈奴已到……那个什么阳城,局势肯定危急。你们俩又不能领军作战,再吵八百年,也不是办法。”
“至于统领援军之事,诸位爱卿,可有毛遂自荐的?”
莫非这话一出,整个朝堂鸦雀无声,好像他刚在英语课上说了句保加利亚语似的。
过了良久,才有个低沉的男声响了起来:
“臣斗胆自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