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送别秦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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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自觉像个问了蠢问题的傻老师，看着眼前有人愿意起来回答，实在高兴，不由得露出个“慈爱”的笑容，示意自荐那人到御前答对。
等人走近了，莫非才发觉不对：本来自荐者站在靛蓝官服靠前，隐没在人群中，并不打眼，可现在走出来一看，身形少说有一米九。沈浥尘比莫非高出半个头，可毕竟是个文官，站在那人身边，气势也弱了一轮。
等莫非打眼一看，又发现这位壮士不仅身材高大，长得也相当英挺，两道长眉入鬓，轮廓深刻，尤其是腰上紧紧扎着条猩红腰带，两侧垂着红缨，越发显得猿臂蜂腰，鹤势螂形。
“臣秦沧，斗胆自荐，率兵支援刘将军。”
他说完这句话，便肃立不动了。
莫非有点尴尬。他本来想着，这么大的项目，任谁在董事会上自荐完了，终究要自我介绍一下吧？可这秦大兄弟，极其清纯不做作：之前明明站在靛蓝方阵里，不是高官，却笃定了满朝文武都认识自己似的，再不发一言——偏偏大家好像还真认识他，这会儿只是翘首看着莫非，明显在等他给出回复。
莫非咳嗽一声，干脆寻求场外援助：“沈太傅以为如何呢？”
没想到沈浥尘被点了名，竟然迟疑了片刻。想他昨天“龙体”、“国体”，一套一套的，这会儿却只是举了笏板道：“全凭陛下定夺。”
还真指望不上他了。
莫非咬了牙，拿出皇帝的气势说道：“那援兵的将领就定下了，就是这位……秦沧。朕希望秦将军，不要辜负朕的期待，早日凯旋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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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才上了一次朝，莫非整个人，就跟虚脱了似的。
四海升平四个字，原来是个Flag。小皇帝这才上班第一天，就遇到国家都要垮掉的危机。可怜自己作为插班生，连人脸都认不全，更遑论发号施令了。
“陛下，太医院的药来了。”他那位近侍端着碗放到御膳桌上。这位的名字莫非倒是知道了：灵犀。
莫非一口气捏着鼻子喝完药，忍不住把脸皱了起来，“灵犀啊，这药怎么这么苦？”
灵犀见他喝药喝得如此干脆，明显愣了一下，又连忙拿出事先备好的蜜饯果脯，呈到莫非面前：“药终究是苦的。还请陛下吃些甜点中和。”
莫非拈了块梅干，上面均匀洒了如雪的糖霜，甘甜生津。他含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缓了过来，带了感激的笑意看向灵犀：“你还知道准备甜的，真是太贴心了。”
灵犀见小皇帝今日，不仅配合吃药，还眉眼带笑，似是心情很好，话也多起来：“这是奴才们该做的——陛下平时最怕苦。一碗汤药少说要凉三回，才勉强服用。今天喝药这么顺畅，想来……”他一边收拾药碗，一边忍不住露出个笑容，“想来，是为人父的缘故。虽然怕苦，但为了小殿下的健康，陛下仍然坚持服药，实在是太令人感动了。”
莫非浑身一僵，一想起怀孕这档子破事儿，连梅干都跟着发涩了。
他咳嗽了两声，又拈了一块桃干，没话找话：“朕看马上要出征的秦将军，腰上系着红腰带，是因为本命年吗？”
灵犀回道：“陛下可真会打趣。那红缨护腰，不是陛下亲自赐给秦将军的么？”
莫非立马浑身一个激灵，看来这哥们还真不是普通人。
原来大梁以红色为尊，皇帝的朝服，便是红色；是以最高级的官员，也只能穿绛紫色官服。秦沧之所以能系红腰带上朝，是因为他救过小皇帝。
龙铿还是太子那会儿，有个哥哥叫龙钊，看他不顺眼，想把丫干掉上位。龙钊是个行动派，果然老皇帝刚刚归西，就有数十个杀手涌进东宫。小皇帝眼看情况危急，不知道从哪召唤出个绝世高手，这才保住了性命。
这个高手，就是秦沧。
话说回来，秦沧这哥们，也是很传奇了。他本来是江湖人，高手榜上轻松排到前十，不知道怎么就认识了还是太子的小皇帝，而且有了过命的交情。据说秦沧本来戴的是条白腰带，又持一柄玉尘剑，江湖人称“雪玉衿”。然而为了保护龙铿，这“雪玉衿”悍挽东宫，连杀数十人，浑身浴血，白腰带生生染成红腰带。小皇帝登基之后，感念他的忠勇，赐给他一条红缨护腰。
虽然秦沧目前还只是卫军参领，可是因为皇帝宠幸，常入禁中讨论军事，私底下大家都管他叫“红缨将军”。
莫非听了这段故事，简直热泪盈眶，倒不是感动秦沧舍身相救，而是这个莫名其妙让高手变小弟的设定……总算有点王霸之气了啊！
援边之事，事不宜迟。大军从京城出发，时间就定在两日后。出发前的晚上，按照大梁的习俗，皇帝要为秦沧举办送别宴席。
席间邀请的都是重臣，官服颜色深沉，只有秦沧一身天蓝，衬得腰间那抹猩红更加打眼。莫非从王座上往下俯视，只觉得他这位小弟长得怎么看怎么出众，混在一群大爷里，一看画风就不相同。
一位大爷说：“秦将军在军机处行走多时，其谋略才干之高，众所周知。此去定能大败匈奴，耀我大梁国威。”
另一位大爷表示：“秦将军本就有从龙之功，此番援边，若是再得军功，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啊。”
左相白翀笑着说道，“我遥敬秦将军一杯，预祝秦将军得胜归来。” 说完举杯敬秦沧。白翀本来也是年少得志，未到知天命之年，就官及副相。他生得相貌堂堂，有“美须髯”的称号。可惜莫非不太欣赏得了，顺手也把他归进“大爷”一类。
左相一打头，在席的各位高官，个个开始给秦沧敬酒。秦沧倒是八风不动，别人敬一口，他抿一下；别人敬一杯，他喝一口。侍人要给他添酒，他只说不必，故而席间喝完了半圈，桌上的酒壶才少了不到一半。
秦沧如此，莫非倒不觉得他失礼，毕竟明天就要行军，今天晚上喝多了，难不成要宿醉上马么？更何况秦沧至少喝得是真酒，莫非桌子上摆的却是梨汁——没办法，孕夫怎能饮酒呢？
只说今晚的宴席上，这些高官重臣，恨不得缀在秦沧身上，又语带奉承，个个畅想秦沧如何大破匈奴，不像送别将军出征，倒好像他已经凯旋归来了。沈太傅却始终十分安静，自斟自饮，轮到他敬酒时，脸上已微露醉意。
沈浥尘举杯起身，身形虽略有摇晃，仪态却仍是端正的，“秦将军出身布衣，本无甚机会踏入青云。是陛下感念将军忠勇，才破格擢升将军为参领，管理京城守军，卫护禁中安全。如今只因陛下爱重，秦将军才得以率领大军驰援西北。若此行能立军功，自是前途无量。在下只望秦将军，报君黄金台上意，早日……凯旋归来。”
秦沧听他说完这段祝酒词，似有所动。见杯中只剩残酒，他自斟了满满一杯。那酒液将溢不溢，只因为有持杯人雄浑的内力护持，才没有滴落杯外：“沧借大人吉言了。”说完一仰头，竟是将酒杯干了。
莫非喝了几杯梨汁，胃里又开始隐隐泛出恶心。他和朝臣寒暄几句，招呼大家吃好喝好，就故意把梨汁洒在外袍上，假借回宣宜殿更衣，准备到偏殿去吐。只是才从侧门出来，那孕吐感就压抑不住了。莫非心想待会儿宴席结束，只怕有许多人经过，吐在这里太过打眼，便挣脱了灵犀，猛向前冲了几步，吐在一株梅花树后。
莫非吐得翻江倒海，地动山摇，连带着他扶住的梅花树枝也跟着乱颤。好不容易吐完一轮，梅花花瓣落了一地，看着很有几分可怜。他正在心虚——这种乱毁花圃的事情，要是被逮住了，不知道得罚多少款——又突然想到，这是皇帝的花园，梅花自是皇帝的梅花。莫非现在就是皇帝，别说是摇落个把花瓣，就算把整株梅花砍了，也没人敢说他的不是。
想到这里，莫非又有了底气。他正准备拿出些皇帝威仪，回大殿社交，可刚一回头，就被个人影吓了一跳。
那人剑眉星目，腰间系着一抹猩红，不是秦沧是谁？
“此处到宣宜殿颇为遥远。更深露重，臣担忧陛下受凉，所以斗胆前来，送上披风。”秦沧说道，手里果然拿着一顶天青色的披风。
“咳咳。”莫非也不知他到底看没看到自己呕吐，这会儿心虚得不敢说话，只是咳嗽了两声，让秦将军服侍他把披风披上。
本来这件天蓝披风对于莫非来说，过于宽大，难免漏风，可秦沧不知在披风上使了什么法子，等穿到莫非身上，布料已是温热的，如同在炭火上烤过。
莫非摸着暖融融的布料，心底啧啧称奇：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内力吗？
他又咳嗽两声，这回眼中带了欣赏，伸手拍在秦沧的肩膀上，用大哥罩你的口气开口道：“秦……将军啊，你这回要是打了胜仗，想要什么封赏？金钱？宅邸？美女？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小皇帝本来以为，自己说了这样的话，秦沧不是感恩戴德，就是诚惶诚恐，没想到他只是抬起眼帘，默默看向莫非。
一阵夜风吹来，那满树的梅花，本就被莫非摇得松动，这时不堪料峭寒风，纷纷飞扬到空中。梅花树下的两人，顿时笼罩在一片暗香之中。莫非“欸”了一声，笼紧了身上的披风；秦沧却似无所感，仍定定站在那里，眼中如同落入星火，在暗夜中发亮。
“陛下待臣，宠命优渥。”他低沉的声音在如水的夜色中响起，“臣过蒙拔擢，功名利禄，已是不敢再想。”
秦沧说完这话，仍直直看向莫非，眼中似有暗火流转。恰好一片梅花花瓣，吹落在他眉间。花瓣的阴影透在英挺的眉目间，更显得目光深沉。
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低沉的箫声，如泣如诉，正是送别曲《折柳》。
“只希望陛下……不要忘记和臣的约定。”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送别秦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