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故人来》顾雨2007

2、第2章 重识

　　在距离周二的这几天里，安娜租了房子，买了床单、被罩、枕头，电饭煲、炒菜锅、炖汤瓷锅，碗数个、筷子数把。当她意识到自己原本没打算住太久，又是一个人住的时候，这个不足80平的小空间已经被各式生活用品充满得家味十足了。安娜感觉自己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可笑。
　　她在想着这些的时候正在努力地从晾衣绳上拽下晒干的被罩，她个子不高，拽下的被罩已经将她包围，阳光的味道填满了她的整个嗅觉。她就这样裹着被罩一动不动地看着隔着一个花园的对面三楼，她知道其中一个房间靠窗的地方有一架望远镜，那是周瑾在获得省级数学竞赛后，他爸爸奖励给他的。
　　他把那个大家伙专门带到学校炫耀过一次，那个时候的男孩子特别是学习还好的男孩子炫耀的内容无非是自己学神转世，数理化一把抓之类的。为了证明自己动不动就将霍金时间黑洞之类之类的流行词挂在嘴边，而周瑾是其中的热衷者。对于现在的安娜来说，那绝对是一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可是对于当时的她来说，他是如此的耀眼和遥不可及，让她特别地喜欢着，也让她特别地自卑着。
　　安娜觉得“低到尘埃里“在现实中很平常的，特别是当自己特别自卑的时候。
　　就在她努力地算在自己的壳里，小心谨慎地当隐形人时，现实却再次证明：人生的可笑与可悲之处就在于你期望的总是不来，而你害怕的却总是发生。安娜记得那是一堂800米的测验课，她再次以倒数第一的成绩跑完了全程。在她气还没喘匀的时候，估计已经忍无可忍的体育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批评她说是身体素质好，但是太懒导致总是跑倒数。这也就罢了，这位很讲究教育方法的老师还着重的表扬了倒数第二名，说是身体素质虽然不好但是努力地跑完全程。
　　她当时站在人群中间，承受着众人和他的目光，第一次想到了死。
　　“我不知道体育老师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当时特想当着大家的面用力地反驳他“不知道我小学的时候动过手术吗，不知道我曾经有两年没有上过体育课吗？我因为打针太多双脚变成了对脚板，你看不见吗？””
　　“没说？”
　　“没有说，那时的老师地位太过崇高，而自己太过懦弱胆小。”
　　“所以当时没有说出的话，没有反抗的行为总是折磨着现在的你。而最让你痛苦的是他语言暴力了你，你却觉得万分自责。”在这个周二，安娜将自己凝视他的家时想到的告诉他时，他却撕碎了罩在这件往事上最后一层温情的面纱。
　　“可是，你知道吗？体育课后我去还垫子，他对我说不要勉强。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来了月经，并且还粘在了垫子上。”安娜有些受不了他的语气，她自己曾经记了这么多年，觉得是记忆里最温暖的片段，可是至于他早就丢在了过往里。
　　“你体育一直很烂。”
　　“对啊，没好过。”
　　“你们小区每天都有疾步的活动，我经常参加，你可以去试试”
　　“啊？”
　　“强身健体，提高成绩。”招牌式的笑再次重现江湖：非奸即诈。
　　安娜在疾走的人群中晃了三天后，她终于看到了周瑾，随后她吃惊地发现自己早已经能轻松地甩开他一圈了。
　　“把你叫来是想拉个垫背的，没想到你这么能走。”
　　“我大学毕业时已经一节体育课可以连跑两个800都没问题了。”
　　“厉害！”他说这句话时，眼神中满含惊讶，好像安娜做了什么大成就一般。
　　“”如果你每天走每天走，走上一个月，差不多可以跟我打个平手吧。“安娜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把他奉若遥不可及的明星的十几年里，第一次她能自在地平视他。
　　他们脱离了疾走的人群，在林荫小道上缓缓地散着步，两边橘红色的路灯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远处疾走人们喊出的号子声时不时地飘来，安娜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实质地嵌入到了生活之中，她终于摸到了生活细致的纹路，这让她无比地踏实和舒适。
　　“很长时间没有这样走路了，一直都是像刚才那样疾走。”
　　“嗯”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安娜却觉得他懂。
　　“每天都在人群里，忙得不可开交，可是却不敢慢下来，周围的人都在疾走，你停下来就要被淘汰，唯有加紧步伐，自己的内心才可以慢下来，否则就会焦躁不已。”
　　“为了什么呢？”
　　“不知道，父母的赞许，周围人的赞扬，自己理想的实现，这个太虚。更多的钱，更高的地位。”她也不知道，目的究竟是什么，只因为这种环境自己已经适应，从第一天坐到教室，第一次考试，这种环境就在不断地被复制。
　　“开心吗？”
　　“算得上开心吧，买自己想买的东西而不心疼，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而不犹豫，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而没顾虑。你不得不承认，有了一定的实力，你才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自由。”
　　“可是期待会升级，周围人也会攀比，会计较，你这别人家的孩子要一直想做别人家的孩子还需要对于那些人有用才可以。”
　　周瑾的声音很轻，近乎自语，安娜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切身感受，她不知道他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什么，他们周围的联系人本就不多，加之安娜每次提起周瑾，也总是拐歪抹角地加以掩饰，所得的关于他的信息总是有限。他当年是以全班最高分考到北京最好的医学院临床系的，照此发展下去，他也会成为站在聚光灯下的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这样一个三线都达不到的小城里成为了一个精神科医生。
　　“有时你站在高处，觉得自己真的手可摘星辰。可是这些不过是些泡影，说碎就碎。不过也是不坏的，往往在这些破碎之后，你才能寻到生活的踏实之物。”安娜看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侧脸，她从来没有这么切实地感受到即使是周瑾，优秀的他，也是和自己一样经历了生活的起伏和困苦的磨砺，也一样的被岁月改变着。
　　没有人即使他再优秀、出身再不凡，在生活面前也是一样要经历磨练，只是也许平凡的你经历了这些，而不平凡的他经历了那些罢了。
　　“到了！”安娜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小区门口，抬头望向他，他正在笑，坏坏的。安娜有些怀念，有些恼，又有些高兴。
　　“下周二你可以坐我的车，我们途中还可以再聊一会，我不算你诊费。”他的话中已经有了笑意。
　　“谢了，我还没那么算计。还是公交好，还能走上一段，说不定下次就能甩某人两圈了。”
　　“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