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故人来》顾雨2007

1、第 1 章 再见

　　安娜在赶到立安市精神病医院时已是傍晚，对于坐落于闹市中的医院，她多少有些吃惊，再三确认了之后就更吃惊了，没想到这家医院居然还肩负着正常人寻医问药的功能。
　　医院没有电梯，装修风格一看就是不被财政照顾的，处处保留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影子。她知道这样就预示着悠闲、简单但也 贫穷。安娜分析着的同时就有了些畏缩，她不知道自己问什么要来，为什么觉得迎来新生的自己就要将旧的自己结束在这个小城中的莫名其妙的精神病医院里。或许这个即将碰面的人是自己过去32年里唯一确切的不论如何否认、觉得羞耻都无法否认的爱过的人。
　　站定在精神二科的门前，她深呼吸了两次，又不自觉地左右看了两次，只可惜周围没有半个人影。再忍不住又吐了两次气后，她觉得自己应该对得起车费，便鼓起全部的勇气轻敲了两下门，她私底下希望能够足够的轻，没有反应，自己就可以第一时间直奔火车站了，并且有了足够的理由-没有人而自己已经做了。可是显然天上的各路神仙并没有听到她的心意，一声“请进”将结局锁定。
　　一切已不容她多想，她本能地扭开门进去。他，是他，安娜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低着头在认真地写着些什么并没有抬头看他，不过安娜还是轻易地找到了那藏在阴影里的下颌，“我的初恋有着世界上最英俊的侧脸”。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最初，那个炎热的高二的夏天，安娜有点想哭，可是本能又让她无法热泪盈眶-她已经32岁了，她早就有了一个无坚不摧的微笑面具了。
　　他终于抬起头来，安娜注意到他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即微笑起来，”稀奇，一般来我这里的都是家属陪同的。”言下之意就是神志不清的重患才到他这来，他这里是精神病的治理科，不是心理访谈室,看不起他吗？！看！自己多了解他！这个想法不知怎么地让安娜放松下来，“看“安娜右手比划了一下”另一个我陪着我呢。
　　“轻度臆想症还是呃精神分裂症？“
　　“我没病，是不是精神病人都得这样说。”安娜这时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了。
　　“中度抑郁症，呃或者还有什么健忘症？也不是。就是老睡不着，总是克制不住自己回想以前的事情，可是越想有些却越想不起来，甚至明明觉得应该是自己经历过的，可是就是想不起来具体的来龙去脉。很焦虑，工作上也很不耐烦，快疯了。”安娜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因为他已经显露出了那种她特别熟悉的挑眉表情，她知道他应该是有些不耐烦了。
　　“努力想回想些什么呢”
　　“自己比较辉煌的或者比较温暖的时刻之类的，可是总是又觉得为什么自己取得点成绩就松懈了呢？如果当时自己怎样就会怎样的想法一直很怎么说一直很持续。因为这些会怎么样我会禁不住地发挥，开拓细节，就像写作似的，从框架到具体情节，越想越细，最后觉得现在的自己”安娜忍不住双手交叠，她无法在他面前坦然地说出“废物”两个字，虽然她在他面前已经不自觉得坦露地足够多。
　　“去看过医生吗？”
　　“嗯，两次，一次给我大谈弗洛伊德什么“性本能”，一个让我听了半个小时的男性知识讲座，因为他还兼任男科。那家医院还真是物尽其用，一点都不浪费。”安娜干笑两声，她觉得尴尬极了。
　　“我今天的病患比较多，我先给你开一些能够先让你睡个好觉的药，你回去先好好睡一觉，觉得还是不好再来，我周二和周四门诊，不过周二相对空闲。当然，如果你一觉醒来发现天这么蓝，云这么白，人生原来这么美丽，那么就忽略我刚才说的话。”他笑起来，安娜喜欢他的笑，她一直都很喜欢。
　　“那下周二见，周瑾医生”她说出来了，隔了整整十五年的光阴，她再次将这个名字说出了声。
　　“住得远吗？”
　　“还可以，通向这里唯一公交车的终点，下了车就到我家小区门口。”这句话决定了自己纠结了很长时间的租房问题。
　　“好，再见”
　　“好，再见”，再见，可以再见，不再是再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