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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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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小寒过后的第三天。
大地已是银装素裹,天空,依然飘落着大片大片的雪花。
院里的梅开得正艳,缀在莹亮雪地里的瓣,一簇一簇,令人眩目。
雪梅,七年前迎接了她的到来。
七年后,她第四次看到了这样美得逼人的场景。
只是每一次,红白交映的炫色在她眼里,融进了那一丛的青,那一片的翠。
这里没有芬芳馥郁的野花,也没有甘冽凉沁的苍竹,有的,仅是连接着的那一片蔚蓝澄净的天空。
然而,这里的天空太窄,她望不到远方,也找不到那颗最亮的星。
挑起一根细枝,她在洒雪的庭院中,画出雪地里一道道优美的线条。
眉眼才现,一阵猛风刮来,妲己不得不举手挡风。
待风稍歇,她再垂目看去,只剩下一地,凌乱风过的痕迹。
无比沮丧地扔掉手中的枝条,她叹了一声。
回过身,却见一身穿貂绒大衣的男孩向她走近,笑嘻嘻的,好生可爱。
“妲己,你在干什么?”
他问。
妲己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没什么,度少爷,外面下雪呢,你别出来。”
这个四年前还被抱在手里的娃儿,如今也似一家少爷般慢慢学会对人颐指气使了。
看他似乎并没听懂自己的话,妲己忙上前阻拦着推他进去。
“少爷,外面在下雪啦。”
姬度笑了一声,顺势抓住她的手,将她一起拉回了曲廊。
“我才没事,反是你啊,万一有个什么,可又得有人要来找麻烦了。”
他边眨着眼,边坏坏地取笑她。
妲己笑着白他一眼,“不是有你帮着妲己呢吗?”
八岁的姬度,虽然有些少爷脾气,却很单纯,有时候还有点傻傻的。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今时的单纯不复存在,野心的藤芽慢慢在他心里滋长!
如果,周没有取代商,他,会不会一直保有这种纯真而洁净的心灵呢?
管叔度,是日后,人们对他的称呼。
“妲己!”
背后一个淡淡的叫声,她转过身,明丽的笑容有着一刹那的凝固。
他,也才九岁,为什么就已经有了一副大人般冷静的面孔?
在他如此冷然的面容下,藏着的是怎样的一颗心?
他与姬度完全不同,为何,他们可以走到一起?
难道对权力的欲望真的可以让水和火毫无缝隙地互相包容?
兄弟反目,举刀相向,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
姬昌吗?他给他们创造了权力争夺的机会!
姬发吗?他的早逝把王位传给了一个年仅七岁的儿子。
还是他们自己?如果他们的权力心不是那样重!
可是,人的欲望,包括权欲,有史以来,又有谁可以真正免俗?
即使是像姬旦那般拥有一颗剔透玲珑心的人,也无法甘愿将到手的权势拱手相让!
史,原本就这般残酷,众人的牺牲只为成全一个人的精彩!
妲己深叹,那她自己,到底算是牺牲,还是精彩?
“妲己见过鲜少爷。”
他淡然一笑,清朗的眼睛很快地扫向一旁的姬度。
“七弟,娘叫你在屋里看着八弟,怎么跑到外面来了?”
姬度朝着妲己吐吐舌头,讪然地对她笑笑。
“六哥,你就别说我了,八弟刚睡着,我只出来透透气而已嘛。”
话音才落,西边第二间厢房内,“咚”地一声,似有重物砸地的撞击声。
姬度蓦地一怔,脸色刷地惨白。
推开眼前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姬鲜,他撒腿便冲了过去。
浅粉绒帐幔帷里,除了一叠皱乱的衾被,那个才刚满两周岁的婴孩却已不见了身影。
视线四下一寻,妲己不禁觉着有些好笑。
他,姬处,正趴在地上笑呵呵瞅着两位哥哥的紧张模样。
霍叔处,周朝历史也将有他的一笔呢!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门外踏进一个清隽淡逸的身影,立在了妲己身后。
妲己转身抬头,唇如一钩弯月扬到两颊,举手,伸进他的掌心。
那天不知怎么搞的,让他抱那么几步路就睡着了,害得她都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晚安。
“没事,伯邑考哥哥,处少爷睡觉的时候不小心从床上掉了下来。”
“是啊,大哥,没什么事,你千万别告诉娘啊,不然我可就要挨骂了。”
姬度忙抱起姬处放在床榻上,心有戚戚似地看了他一眼。
伯邑考笑了一下,点点头,“那你就好好照顾八弟,别再让他摔着了。”
拉着妲己,他便转身出了门。
出房门的那一刻,一个略显不满的低哝声轻轻地随风吹到了她耳边。
“一见到妲己就把她带走了,多待一会儿也不行吗?”
妲己半侧过脸,眼角边,姬度有些怨气的眼神,和姬鲜若有所思的双眸,轻微地挑动了她的某根心弦。
雪花,已被凝结成了冰珠,打在房顶的瓦砾上,奏出清亮脆响的旋律。
檐下廊台,淌着雪化的水,粘着湿红的梅瓣。
妲己倚身坐在伯邑考身边,灵动的眸里尽是洋洋洒洒的漫天飞雪。
雪,好像越来越大了。
日子,也好像越过越快了。
八年,她已经在这个世界逗留了八年。
似乎还清晰地记得……
那个校园,那场分手,那颗流星,还有女娲和伏羲……
能不能回去还要看你的造化。
是啊,她还是很想回去。
爸爸,妈妈,哥哥,还在等她,那里才是她自己的世界。
可是,她总觉得,有一些什么东西是她放不下的!
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回到家时——
鲜亮的客厅,精美的卧室,柔软的床榻……
沙发上看报的爸爸,厨房里做饭的妈妈,还有房间里哥哥为工作而不断敲击键盘的声音……
温馨,详和,真的很幸福!
然而,竹林里方荥的笑容,姬府里伯邑考的关怀,和他们的欢笑,她能割舍得下吗?
心,似乎被狠狠地敲击了一下,瞬间化为乌有,散了,也空了。
睁眼,侧头望去,宁谧的他还在她身边。
笑着,望着,虽然不那么真实,她却可以感到他平稳的气息萦绕着自己。
刹那之间,她仿佛有些明白了。
为何,女娲让她回到三千年前的这里?
为何,伏羲说她必须回来弥补她的过错?
为何,她对他会有一种不清不楚的心痛的感觉?
原来,妲己的错,都在他的身上。
而她要弥补的,也正是三千年前,妲己因他而背负的罪恶。
只一点她不懂的是,伯邑考,一个与周历史并无太多牵扯,也无太多影响的人,为什么伏羲特意地要她为他恕罪?
“妲己……”
一声空灵的轻呼,将妲己飞扬的思绪从遥远的天边拉了回来。
涣散的眼神逐渐凝聚起来,她看到,他俊俏的面颊上停着丝丝点点的小雪珠片。
她伸手逐个地抹去,留下几道泪一般盈透的水线。
一眨眼,嵌在睫毛上的雪珠子坠落,在她的手背上化成水。
他握起她的手,用指细细地擦干她冻得有些发红的手。
“伤都好了吧?”
“嗯,退了。”
伯邑考抬眼对她微微一笑,即而消逝,淡淡的忧伤渐渐笼罩。
“妲己,如果你喜欢和弟弟们在一起,我就跟父亲说一声,让你跟着他们一起读书,好不好?”
妲己轻笑出声,抽出手,轻轻拍打他的脸。
“伯邑考哥哥,你在说什么呀,我才不要和他们一起跟着那个太颠大人念书呢,我喜欢听你给我讲课。”
“是吗?”
他牵动嘴角勉强地笑了一笑,转开头,望着雨雪纷扬的庭院。
眼神,有些淡漠,也有些失落。
妲己唇角一扬,跳起来,勾住他的脖子,调皮地在他鼻尖咬了一口。
“哎呀,妲己,你……”
“伯邑考哥哥,我不喜欢他们,我只喜欢你,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伯邑考瞬间地愕了一愕,头垂下,发出一阵风铃般悦耳的低笑声。
落肩的缕缕发丝间隙中,一双眉月弯弯的眼在长长的微翘睫毛下,闪动着熠熠的光辉。
手,情不自禁地缓移到他微笑的唇边。
霎时间,凛冽寒天里,冰凝的指尖触意溶进了丝丝袅娜的暖柔。
眼,有些迷茫了。
心,也有些熏醉了。
而那夹带着雨雪的风,却开始暴肆起来。
一波波地拂起地上的积雪,枝头的梅英,扑打着朝他们袭来。
沾着雪梅的发,零乱地纠缠在一起,狂虐地飞舞。
抱起妲己,他转身冲进屋里,关上房门,隔绝了屋外鬼嚎般的嚣叫。
手一拍,身上的雪花纷纷掉落,在脚边化成湿的一片。
透过帘幕,望向窗外,忧绪涌起。
“伯邑考哥哥,这雪怎么会下这么大呢,以往几年都不是这样的啊。”
伯邑考倚窗静伫,眼,似已看到了雪的无情,风的残暴。
若是再过得几日,犹是这般风雪交加,灾难,便在所难免。
而天灾的结果,必是生灵涂炭的浩劫。
十个大雪纷飞的昼夜之后,阴沉的天空,一道淡淡的金光破云而下。
灾,已成患。
冻死的庄稼,塌陷的茅屋,积水的半地式屋穴……
路边衣衫褴褛的饿莩,身陷在足可淹没他们的雪堆中,挣扎着,哀叫着,乞求着……
云层间透射下来的微光犹如一只无力的软臂,给了他们活命的希望,却没有丝毫拯救的能力!
身,疲了,力,倦了。
呻吟,渐渐地微弱,一点一点抽走了仅余的那份希望。
宁和的姬府,却一如往常。
瓦檐上,地面上,堆砌的闪着耀光的雪,并没有打断他们的生活秩序。
姬昌,依然日夜埋身于书房。
姬府的少爷们,兴奋地挖掘到了他们热衷的游戏,雪仗。
而妲己,便成了他们各自阵线主将的极力拉拢对象。
“妲己,快过来,如果你不想挨训的话……”
妲己冷眼一翻,她挨他的训还少吗?
上次烫伤手的事,她还没消气呢!
“二少爷,你这么厉害,就是没有人帮你,我们也打不过你啊。”
瞥他一眼,便走到一旁正笑眯眯看着他们吵嘴的姬旦身旁,抓住他的衣袖。
许是故意要气他,她对姬旦甜美地嫣然一笑,惹得寒风也不自觉得舞动起来。
“我跟着三少爷,三少爷才不会像二少爷那样欺负我,是不是,三少爷?”
姬旦反手拉住妲己的手,温暖的笑,在眉间漾开。
“当然不会,不过二哥也是……”
“那我们呢?妲己,你是不是连我们也不帮啊?”
妲己转头,两张秀气清爽的脸皱着小柳眉不服气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对他们眨眨眼。
“四少爷,五少爷,妲己可不是偏心,下次吧,妲己一定帮你们把其他人打得落花流水。”
四少爷,姬高,五少爷,姬郑,虽无太大名气,却也是武王伐纣的大功臣呢。
“就是啊,四哥,五哥,妲己都已经选好要站在我们这一边了,你们就别再吵啦。”
姬度从姬旦手里一把拉过妲己,乐滋滋的脸得意地瞄一眼淡笑着的姬鲜。
“怎么样,我说吧,妲己一定会选我们的。”
刺骨冷风吹过,抖落树梢片片盈雪,如光尘一般撒满周身。
阵营既成,各人便进入角色。
就位,备雪,瞄靶,掷矢。
雪球,零零落落地在半空之中,划出了一道道或缓或疾的弧线。
嬉笑声,欢腾声,充斥在冰天雪地的姬府里。
仿佛,他们已忘记,姬府之外,那受冻的百姓,挨饿的人民,如今已无家可归。
一个有如拳头般大小的雪球,不经意间,倏地朝妲己疾驰飞来。
那一刻,她,似乎看见一个逐渐远离的背影,无声无息地隐没在踏满脚印的雪地里。
心,一滞之后,猛地提到胸口。
这个身影……,好熟!
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拉开他们的距离?
远去,然后消失,只是幻觉,还是预感的闪现?
她颓然跌坐在地,雪球,从她头顶擦发掠过。
不想,不要想。
幻觉,一定是幻觉。
距离历史为他安排的那个时刻,还有好多年。
恨,她真恨,刚才那个朝她扔雪球的人。
明明还有很多年,他却残忍地告诉她,那一天,迟早会来到!
而她,至今,依然快乐地躲在他的手臂弯里,享受与他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不是不知,只是,不面对,就可以以为它不存在!
可是,可是……
“妲己,你怎么了,没事吗?”
妲己慌乱地晃动脑袋,周围,没有他的身影。
去了哪里,他在哪儿?
刚才,他不是还在那一侧看着她玩耍,对着她笑吗?
他不是说,他时时刻刻都会留她在身边吗?
妲己拨开姬旦前来搀扶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向她也不知通往何处的方向。
“妲己!”
不顾身后急切的叫唤,她在浅阳迷蒙中凝聚成一点消失在他们眼里。
光,淡然地洒下。
书房廊阶上被踏乱的雪,反射着如风动湖面一般褶皱的微光。
缓步停下,迈上阶,门缝传出日夜萦绕她耳旁的清亮嗓音。
“父亲,孩儿愿意带领众人前去为百姓除雪,种田,修屋,如今雪泛烂成灾,若再不采取措施加以补救,只怕会引起民怨。”
是啊,一个贤德的君主,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民陷于危难之中而不施以援手?
即使伯邑考不主动提出这样的请求,姬昌也会毫不犹豫地派他去吧?
此番任务,是福是祸,她不敢揣想。
可是,闭上眼睛,雪地,背影,脚印,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会吗?他的远去,他的消失……
一双手,忽然从她身后将她抱起,闪到书房墙侧。
轻声的惊呼,她转过头,他脸上温和的神情,明朗的清目,关切如许。
“三少爷。”
“为什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你知道,爹的书房不允许有人随便进的。”
“对不起,三少爷,可是……”
她微微地低下头。
姬旦扬唇一笑,一手托起她的脸,“放心吧,大哥不会有事的,我会跟大哥一起去。”
她望着他,双目盈盈。
三少爷,有三少爷在,伯邑考哥哥就不会有事了吧?
她扯动嘴角,露出一抹甜笑,“谢谢你,三少爷。”
门,响动的“吱呀”声,惊动了对视的四目。
妲己闪身奔到书房正门,一身闪亮白皮貂裘的他,笼在浅阳绰约的光芒中。
身形微地一顿,他转过头来,愕然的表情一过而逝,逸扬的笑,顿如细柳拂面,泛起唇边舒惬的弧月。
“你怎么来了?”
他走向她,一抬眼,发现她身后的姬旦,正静静地望着他们。
淡然一笑,他拉着妲己转身而去。
“大哥。”
走出书房,落于身后的姬旦加紧步伐,手,一把抓住伯邑考的胳膊。
“大哥,让我跟你一起去。”
伯邑考停步回身,看他,微展柔和笑颜。
“父亲不会同意的,我也不会有事,放心。”
“不行,如今外面几乎都已天塌地陷,水流成灾,你一个人怎么可以?”
轻轻拉开姬旦的手,用力握了握,轻笑一声。
“我怎么会一个人,有很多人和我一起去救民扶伤的,我只请你帮我好好照顾妲己。”
“伯邑考哥哥……”
妲己猛地抓紧他的手,一阵强烈的恐惧感悄然跃上心头。
一个人去?
他居然只让一个才十四岁的少年独自带领队伍去抗雪救灾?
他真的以为凭他一人之力就可挽民于这场雪难之中吗?
他是太过信任自己一手栽培的人才,还是拿歧山百姓的命当儿戏?
她不禁想去问问他。
是不是一定等到姜太公的出现,然后告诉他,“与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者,义也”,他才能明白?
义之所在,天下才能赴之!
“大哥请放心,我会照顾妲己的,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们等你吃除夕的团圆饭。”
明眸瞥过一脸郁气的妲己,姬旦认真地说。
大年三十的团圆饭,只在半月之后。
只要天气够好,太阳够浓,他,还是可以陪她迎来八岁的第一个日出!
也许,天,是眷顾他的。
第十天了,骄阳一直艳照当空。
姬府瓦檐上的冰柱,解融得只剩下一层薄透的冰层。
水,还在不断地渗落。
妲己坐在庭院桌旁,手,片片地撕碎旋撒下来的红梅。
这是一个古老的占卜巫术。
回来,不回来,回来,不回来……
无论真实的结果如何,她总能想到办法把它变成:回来!
终于,桌上一瓣瓣美丽的花片,被堆成了一簇细碎的花絮垒。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凉而清新。
再睁开眼时,一只白皙的手小心地抓起这些花絮,摊开掌,让它们安静地躺在手心。
她俯首,气,轻轻地对着它们呼出,乱花飞絮,缭乱地呈现眼底。
“很漂亮。”
来人低低地说了一句。
妲己转过头,抬起双眼,他含笑的眸默默地注视着她。
嘴角浮起,眼里的落寞顿时少了几分。
“三少爷。”
他在她身旁落座,手托着脸颊,抿嘴微笑。
“三少爷在笑什么呢?”
他,依然看她。
“三少爷?”
“他……”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妲己柔软的笑蓦地一滞,从凳上跳起,抓住他的手。
“是不是伯邑考哥哥,他回来了?”
姬旦笑着摇摇头,将她重新拉回凳上坐好。
“没有,大哥还没回来,不过已经有回禀的人说就在这两日了。”
“真的?三少爷没有骗妲己?”
姬旦嘴边的笑意加深,扬眉问道:“你不信我?”
她站起,正好与坐着的他等高,双臂搭在他的肩上,凝笑看着他。
“姬旦哥哥在几个少爷里面对妲己是最好的,妲己怎么会不信你呢?”
姬旦垂眼,不以为意地一笑。
最好吗?她真的认为,他对她是最好的吗?
“嗯哼!”
一个不识相的重咳声在闲静的院里乍然响起,悠然一破而散。
妲己忍不住翻个白眼,不客气地转头看走在最前端的那个人。
“二少爷,你来干什么?”
姬发俊秀的眉峰一凌,扬起一抹嘲讽的笑。
他斜睨她,“这是我家,我怎么就不能来?三弟,”他对他向后撇撇脑袋,“四弟他们有事找你。”
“三哥。”
四少爷姬高一副焦急的神色,匆匆地瞥过妲己微显错愕的脸,避开似地望向姬旦。
姬旦瞬地一愣,一种不好的预感,慢慢在心底涌现。
稍稍蹙眉之后,含笑转向妲己。
“妲己,你先自己玩,我过会儿再来找你。”
起身,在与姬发擦身而过之际,——
“三弟,妲己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她是大哥的,你,明白?”
一句低喃轻语,悄悄从他口中逸出,跳入姬旦耳里。
姬旦身形神情俱是一怔,只万分之一秒,他,一笑,坦然跨步从姬高身侧走过。
她是大哥的,他怎会不知?
二哥,他喜欢她,他不允许除了大哥,还想有人占有她,他同样清楚。
他敬爱大哥,也敬重二哥。
对于妲己,只要兄弟能相亲,他愿意……放弃!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可以给她带来快乐。
人去,院空。
压抑的气氛一点一点地笼罩在彼此的呼吸之间。
一种凝聚已久的怒意,似要在他眼里喷发而出。
空气,好像变得有些燥热了。
妲己抖了抖身体,回身坐在凳上,挑拨桌上散乱的梅絮。
他,面对她不屑一顾的俏影,俊眉陡地竖起。
一个闪身,已立在她的近身。
用力地扳回她的手臂,他冷冷地盯着她,一如冬夜里濯亮的腊冰。
“你可知道你这样的态度,我有足够的理由惩罚你?”
妲己抬眼瞥他,微微一笑,“二少爷要惩罚妲己还需要理由吗?”
“你!”
蓦地,他的脸染上一片红,半张着的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妲己挣开他的手,缓缓起身,恭敬地欠了欠身,“对不起,二少爷,妲己说错话了,请二少爷……”
“住口,混蛋!”
一语打断,竟是破口骂了她。
妲己一愣,闭嘴哼了一声,坐回位置。
骂吧,骂吧,反正他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你……真的这么讨厌我?”
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颓败,他的语气突然之间疲软了下来。
妲己心里不觉轻地一跳,转过眼睛,丝丝伤感在他眉间显现。
忍不住嘴角微扬,怎么会讨厌?
她只是有些厌倦了时时与他的针锋相对而已。
“二少爷,妲己没有讨厌你,只要二少爷不要动不动就想‘惩罚’妲己,妲己还是蛮喜欢二少爷的。”
望了许久,他的黑眸似有一道暗沉,在她眼前刹那闪过。
“那好,我去跟爹说以后让你跟着我。”
妲己紧盯着他的眼,站起身,淡笑道:“那伯邑考哥哥呢,你怎么跟他解释?”
“他、”他突然止住,闪避她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侧身靠坐在桌沿。
她的视线,随着他侧过了九十度。
“他怎么了?”
或许,她根本无需多此一问。
方才姬高闪躲不及的焦急眼神,姬旦转瞬即逝的忧虑神情,此时姬发的欲言又止,无一不在告诉她:
伯邑考,出事了!
无视他的默然,她回身向庭外走去。
“你去哪?”
她停下脚步,却不回头,静得只有风过发动的交织。
身体一个微微的起伏,平稳的声线响起。
“我去找他。”
姬发一个剑步冲上来,拉住她。
“找他,你要去哪里找他?”
妲己抬起眼睑,清亮的眸灿若星子。
她微笑,似乎连带着心,也在一起微笑。
只有笑,才可以将他迎回来。
他说过,他不会让她伤心。
所以,她笑,看到了她的笑,他才不舍离她。
“二少爷,请你告诉我,伯邑考哥哥他们去了哪里。”
“你疯了!”
姬发手一紧,将她抱在怀里,用力地裹着她的小身躯。
“你不能去,我不会让你去的。”
“二少爷……”
“不要叫我二少爷,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亲切地叫他伯邑考哥哥,叫我却不行,我不要只是你口里的二少爷。”
天空,怎么好像一下子暗了下来?
午后温煦的阳光,似已被凛然的北风代替。
冷得喘不过气。
他的怀抱,有一种好强烈的压迫感。
二少爷,姬发哥哥……他不是应该很讨厌她的吗?
难道,那所谓的善意的捉弄的背后,隐藏的是他此刻,情不自禁所流露出来的那种绵绵情意?
“姬……姬发哥哥,带我去找伯邑考哥哥,他一定能回来的,他答应过我。”
“妲己,别傻了,如果大哥真的可以回来,不会到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
姬发摇着头,语气平缓得仿佛,那个无法再回来的人,只是一个微渺的可有可无的家仆。
妲己用双臂撑开他,仰面望着他,宽容的笑颜由唇边缓缓延起。
“姬发哥哥,也许你真的认为他再回不来了,但是,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都相信,他不会扔下妲己。”
一个不屑的笑眼扫过他默然的脸,她转身走了出去。
踏上台阶,檐廊的拐角处,她停步侧过身来,凝视了他片刻。
正在姬发以为她回心转意,跨步去迎她之时,妲己却冷然一笑。
“二少爷,妲己忘了告诉你,即使真的,伯邑考哥哥不能回来,我也不会跟着二少爷。”
不再多看一眼,他瞬变的脸色,已在她的视线之外。
早就知道,他会有事。
早就知道,她该说服姬昌不能让他去。
早就知道,那灵感的一现,逃不了命运残酷的安排。
可是为什么,她竟没能阻止它的发生?
陷入深深自责中的她,在迈进前院时,无意中撞进了一个并不怎么结实的胸口。
“妲己,你怎么了?”
他急忙抓住妲己向后踉跄的身体,惊讶地看着她面无血色的脸。
妲己扯着嘴角勉强笑笑,侧目寻望四周。
“没事,度少爷,三少爷呢?”
姬度耸耸肩,扬扬眉梢。
“我不知道三哥在哪,怎么了?”
“妲己!”
闻声转脸望去,沿着树荫的方向,她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鼻子,猛觉一阵酸意,强忍着,泪,才没有下坠。
她笑了笑,抑着心中一浪浪翻滚而起的悲哀,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妲己……”
和她一样,他的眼中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悲哀的薄雾,在浅阳中散发出一股朦胧的气息。
妲己凝望他的眼,似乎,想从中索取一些能让她为之振奋的讯息。
可是,除了感伤,除了歉疚,她再发现不了别的。
暗中自嘲,她垂脸躲藏自己无尽失望的神情。
“三少爷,他……没有消息是吗?”
“妲己,……”
“三少爷,别说,别告诉妲己,你也认为他回不来了,”她恳求地抬眼望着他,“妲己求你,陪妲己一起去找吧,好吗,三少爷?”
姬旦默然无语,沉静的眸如剔透琉璃,清澈澄净。
找,大家一直都在找。
几天前,他还被告知,大哥很快就可以安全回来。
而如今,山谷的方圆几十里,除了垒山的积雪以外,他,却如渺茫尘世的一粒粉尘隐到了无边的天涯。
唯一能找到的,……
姬旦伸出一只手,放到妲己面前。
她凝伫了片刻,缓伸手,拿起他手里柔软的绒丝发带。
冰冰凉,还有雪的味道。
她记得,这是他曾系在发上的,这是属于他的。
怎么它回来了,主人呢,为什么不把他一起带回来?
妲己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是在拿它作证物告诉她,他真的不会回来了么?
多么幼稚!仅凭一根掉了的发带,就可以说明什么问题吗?
北风冷冷地吹,阳光,已无了一丝的暖意。
只留下满院逸扬飘飞的发,闪烁着屋檐冰柱反射的莹白之光。
她握着手中的发带,塞回到他的手里,抬眼冷静地看着他。
“妲己?”
他微愕。
她扯一扯嘴角,问:“三少爷,你不愿意陪妲己去吗?”
姬旦愕然的神情瞬间转为柔软的深笑,浮起周围一片暖的海洋。
“怎么会呢?既然妲己认为能找到,那就一定能找到。”
“谢谢!”
由衷的感激,萌于心底。
除了姬旦,谁还能相信她,伯邑考,他真的还可以再回来!
他,一直都是这么包容着她,爱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