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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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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也许,那片遥远的天空依然还是阴雨绵绵。
歧山的天气,却很好,晴空万里,阳光明媚。
西伯侯姬昌的府邸,坐落于歧山凤雏村内,是一座严整的早期四合院建筑。
影壁、大门、前院、后室,两侧的厢房将庭院围成封闭的空间。
蜿蜒曲折的檐廊环绕院落,妖娆落梅拂满了廊前一片空阶。
冬天,已近一半,再过些日子就该是春节了吧?
妲己屈身坐在廊阶上,双手托着下巴,出神地瞧着树梢枝头欲坠不坠的红梅。
如血的梅,妖艳得让人缭乱。
而那如雪的桂,清澄而又闲逸。
只不知,几时才能再归去?
一阵奔跑的脚步声渐渐传近,妲己才转眼,一个小身影已经坐倒在她身边。
玲珑的小脸却带着分明可见的骄傲,他斜着眼瞥她。
“我叫姬发,周国的二少爷。”
妲己对他友好地笑笑,因为骄傲,他才显得那么可爱。
“二少爷好。”
姬发满意地勾着嘴角,“妲己,你以后要听我的话,不然我就要罚你。”
妲己暗笑两声,稚气的霸道,还蛮受用。
“嗯,妲己明白,不知道二少爷此刻有什么吩咐?”
“去正厅,爹让我来叫你。”
走进正厅,首座上已换上简单家服的姬昌旁,坐着一位美貌的年轻妇人。
笑容柔雅,仪态闲淑,一国之母的潜质尽显于其身。
太姒,文王姬昌的正妃,号称文母,知书达理,贤于内助。
据史载,她为姬昌生有十个儿子,想必未来武王定是她的腹中骨血吧!
那么,伯邑考呢?
他们长得似乎很不像。
伯邑考眼里深埋着的那种孤独,怎是如此一个温文淑雅女子所给的?
妲己转眼环顾四周。
左侧,右侧,分别站着几个嬷嬷,手中各抱着年龄不一的小孩。
好像,最小的那个,也比妲己大了一些。
而伯邑考,本应和姬发一样,站在姬昌的身侧。
可是,他却与数个近臣罗列在一起,垂着眼睑静立着。
妲己瞥眼望去,那两道瞬时柔化了的目光迎向她,唇边微微扬起一抹温暖的浅笑。
“爹,她是谁啊?好漂亮啊。”
软软的嗓音,像是小女孩的娇嗔的嫩语。
妲己抬眼,站在姬昌身侧的另一个与姬发几乎同龄的可爱男孩,正抿嘴笑瞅着她。
姬昌慈爱地抚抚他的小脑门,笑说:“旦儿,你先和二哥带弟弟们出去,爹有事和几位伯伯商量。”
妲己忍不住微扬起嘴角,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可爱的小男孩。
原来,他就是日后帮助周成王平定“管蔡之乱”,实现摄政的周公姬旦。
而管、蔡,又该是她们手中的哪两个呢?
妲己飞快地扫了一眼正举步往外走去的嬷嬷臂里的四个孩子。
“邑考,你也先下去吧。”
伯邑考微一俯身,退出,在经过妲己身边时,顽皮地对她眨了眨眼。
妲己的心突然像是被一根细线扯了一扯,颤动着一丝的不忍。
只有他一个人……
“妲己!”
她抖地一惊,转回看着他远去背影的眼睛。
“西伯大人。”
“把那日与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妲己瞥过一旁数十只盯着她的眼睛,和他身边用温柔眼神笼罩着她的太姒。
“是,大人,妲己曾经说过,未来的商帝被后人追谥为纣,夏桀商纣,想必大人一定知道纣是什么意思了,所以,周国继商之大业是天命所归。”
一声冷笑,妲己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出自谁的口。
“为何定是我周国,商朝的方国遍布整个中原,你何以如此断言?可知那是杀头之罪!”
妲己闻声侧头抬眼,一对精明的眼光毫不留情地刺穿她的眼膜。
“这位大人,既然是天命所归,妲己一个凡人又怎能猜度得出天意如何?”
厅内顿时一片沉静,她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阵突如其来的暴笑骤地截断她顺畅的呼吸。
“凡人?你若是凡人,就不敢如此大胆断言,你若不是凡人,又怎么不能猜度天意如何?你,到底是什么人?”
姬昌的手下,真的没有一个是庸人。
他将她的破绽看得一清二楚!
若是凡人,预知未来,那就是谬言。
若真能预知,原因,她又岂会不晓?
只是这个时候,周国,还未足够强大到可以公然对抗商王。
它的反叛,它的强大,最大的导火索只缘于那一次的囚禁。
“天命所归,即是人心所向,从周部落建立以来,后稷、公刘‘务耕种,行地宜,取材用,行者有资,居者有畜积,民赖有庆’,所以百姓们敬仰他们,依付他们,周国才逐渐强盛,正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位大人要问妲己是什么人,妲己实不知该作何回答,因为我和所有人一样,都是来自母亲的身体。”
余音还未散去,他还未能有所反应,首座上已缓缓流逸出一串低沉浑浓的笑声。
“呵呵呵……”
爽朗的笑声里,他坚实而稳踏的脚步声在向妲己靠近。
小小的身躯被完完整整地覆盖在他庞大的身影里,粗糙的大手,在她头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闳夭啊,你就别再为难她了,不管她说的是真还是假,这个小女子都不简单哪!”
闳夭?这个名字好熟,她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她不禁侧眼望他,深沉,机敏,一双眼仿佛能洞察一切世事!
而今,这双眼,正在窥探她,一直到她的内心深处。
后稷,公刘,那是周的先祖,即使是身为周国人,也未必知道当时他们的务农采桑政策。
她,一个三岁的小娃,究竟如何得知这一切?
“侯爷,她……”
“好了,别再说了,”姬昌一口打断了他,“以后让她跟着姬发一起读书。”
太姒,那个高雅的女子,俯身轻柔地抱起她,化雪似的笑容荡漾在唇边。
“你叫妲己是吗,以后你就和姬发哥哥一起读书好吗?”
圆润的清音,像冬日里的一抹盛阳暖进心窝。
妲己的嘴边,他死后,终于又重新泛起了温馨的笑。
细柔的小手臂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口里却吐出了一个与此景全然不谐的字。
“不。”
太姒微地一愣,问她:“为什么呢?”
妲己莞尔一笑,脑袋,轻靠在她的肩上。
“二少爷身份尊贵,妲己卑微,有什么资格可以和二少爷同窗呢,如果西伯大人,西伯夫人不反对,就让妲己跟着伯大公子吧。”
背后,她没有看到姬昌与闳夭那相视的一眼,有些惊讶,有些警觉。
“可他是大少爷呀!”
姬昌伸手从太姒手中接过妲己,扬眉笑瞧着她。
妲己静静地望着他探询的眼睛,半晌,展颜淡笑。
“可他只能是少爷,商的臣民,也是周的臣民。”
错了,他确是商的臣民,可却成不了周的臣民,他,没有那一天!
然而,她宁愿相信,那残酷的一天不会来到。
带着奢侈的期望,她走出厅门。
斜晖从云际洒落下来,在墙角的地上隐隐地映射出一道狭长的身影。
影子的头发,在冷风里飘扬起伏,画出了满地的孤独和寂寞。
“伯邑考哥哥。”
他侧身倚在墙头,半闭着双眼,丝丝发梢拨动他微卷的睫毛。
一个等待已久的清灵嗓音,挑起了他唇边因长时间凝固而略显僵硬的笑。
他直身,转过来面对妲己,笑,已经柔和而自然了。
“你出来了,没事吧?”
妲己走到伸手能触到他的地方,揪住他的衣裳向下扯了扯。
他会意,俯身蹲下,拉过她抓着衣服的手,笑问:“怎么了,父亲骂你了吗?”
摇头,仍是一声不吭。
她该如何告诉他她现在的感受?
如果可以,她宁可从没遇到他,她宁可从不知道他的命运!
可是,她遇到了,她也知道了!
如果,如果他能够快乐一点,能够多分到一点爱……
或者,他能够坏一点,再坏一点……
也许,她就不会那么在意,他,是以何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姬丹呀姬丹,你这又是何苦?
明知这是命运的归宿,明知所有的一切你都无力改变,你又为何苦要如此痴缠,如此执迷不悟?
狠一点不好吗,绝情一点不好吗?那么,快乐不是也能来得简单一些吗?
柔而有力的臂膀圈住她,拉向自己的怀里。
“不要哭,妲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无声的泪濡湿了他肩前的一片衣襟,她才慢慢咽回还在不断上涌的哀伤。
“我没事,伯公子,只是有些想念哥哥。”
保持足够的距离吧。
哥哥的爱,她已经失去了。
她再也承受不起,从被爱到失爱这样沉重的打击!
一声伯公子,已将他排斥在自己的情感之外。
他,一定能够明白的吧?
他真的明白了吗,他不知道,或者,根本就是他不愿意去明白。
揽身抱起妲己,朝着已为她准备好的厢房走去。
“什么都别想了,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好好睡一觉,遇到了麻烦就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伯邑考将她放倒在床上,盖上被子,拍拍她的脸颊,带着一抹安然的笑。
正转身离开,妲己却突然掀掉被子,坐了起来。
“伯……哥哥,”嘴唇有着一丝的颤抖,“对不起,伯邑考哥哥,我……不是有意的。”
不忍心,不忍心,她怎么忍心,再让他孤独的背影隐没在自己的视线中?
伤心又如何,痛苦又如何?
即使只有一秒的爱,一秒的快乐,生,也就有了价值!
这不就是她要留在伯邑考身边的原因吗?
何以又要退缩了呢?
望着眼前微愕的身影,她挪身到床边,试着伸手去拉他。
“伯邑考哥哥……”
清亮的眸子缓缓回转过来,嘴边淡淡的笑容,一如飘萍不可触及。
他在床边坐下,把妲己揽入臂里,静望门外被墙堵隔的远方。
沙漏,唰唰地在房里滴泄,时间在这悄然寂静的漏声中掠过。
终于,他启唇,慢慢地开始诉说着一个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他不被允许道出口的故事。
可是,他说了,他毫无一丝隐瞒地和盘托给了她。
商乙入侵,族长被俘,族民被害,爹娘被杀,自己,却存而不幸。
伯邑考,是他重生以后的名字,之前,他叫什么,他已经忘了。
他只知道,他有一个家,这个家叫周国。
周国的国君,既是他的父亲,更是他的主人。
他一切的一切,为他所赐,也为他所有。
他,没有自己。
足足一个世纪的倾听,她痴了,醉了,也碎了!
原来以为,他只是一个缺少父爱的孩子。
谁想,他竟连一个孩子都不是!
一生的时光,仅仅在于那最初的五年。
那个时候虽然穷,可是有爹,有娘,有关切,有欢笑,够了!
终于明白,那一天,他的眼泪为何而流?
那竹桌上的泪痕点点,原是凝聚了他这五年深切的思亲之情,沉痛的孤单之感。
也终于明白,那一刻,姬昌探询的眼神,他的那一句:
可他是大少爷呀!
而就在刚才,就连她,也想将他抛弃。
“对不起,伯邑考哥哥,以后你再不会孤单,妲己会陪你。”
她小心地抹掉他下眼睑上已经泛成模糊一片却坚忍着不坠落的泪珠。
哀伤的眼,幽幽地瞥过来,唇角,微地一勾,将她的小手握在掌心里。
再不会孤单……
曾一度,他相信,被夺走的幸福,很快,又可以再回到他的身边!
尽管,他对父亲的尊崇孝敬,换得的,始终都是父亲的百般严苛。
犹记,六岁那年,父亲检查课业,仅因为他一时的迟疑,一连三日,足步不出书房,而唯一的一顿食物,却是母亲偷偷遣人送来的几个白米馒头。
而在八岁那年,父亲告诉他,一个人想要获得永久的成功,就必须要有放弃的勇气。
放弃?放弃什么?那时的他还不懂。
直到,第一次他随着父亲出征蛮族部落,或以利诱之,或以情动之,或以理晓之,他们无一不臣服在父亲脚下。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战争的结果,不是他们赢了,而是对方输了。
因为,他们无法放弃——
利,给予他们的自身的富贵。
情,赋予他们的心灵的萌动。
理,被掩盖了真实意图的虚假说辞。
到如今,他已记不起,当初,对爱的那份渴望!
孤单,淡漠,才是他的人生。
然而,既幸又不幸地,上天给了他如此一个可爱美丽的小仙女。
而她,却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她会陪着他,不让他再孤单……
心,有些颤动。
暖流,浮涌而出。
一如初识那夜,她震撼着他。
黄昏时分的夕阳,如一瀑血染的烟霞,流泻满床前琐落的尘埃。
伯邑考抱起妲己,放躺在床上,微笑着,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拉上铺被,他说:“睡吧,我可爱的妲己,以后,我们谁也不会孤单了。”
凝目侧望,他俊丽的背影,终于随着门关闭的声音,阻隔在了她的视线之外。
是啊,以后我们谁也不会孤单了……
她转回头,缓缓地闭上眼睛。
那颗最亮的星,就是哥哥在看你……
所以,别让哥哥看到妲己不快乐的样子好吗……
妲己会快乐的,我一定会让哥哥夜夜都看到妲己最美的笑容……
只希望妲己可以快快乐乐地生活着,你答应过哥哥的,不是吗……
哥哥……
妲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以兑现许给你的承诺。
但是,妲己会努力地去尝试,在没有你关怀的日子里,让自己快乐。
如果能再见,哥哥也一定要让妲己看到,你最美的笑容!
夜落,霜寒。
冷飕的北风,如鬼魅一般,敲打着窗槅。
妲己悄声下床,出到屋外,猛地一个战栗,驱走了绕身的温暖。
暗沉雾霭里,一只手抓住了她,不发一言地,奔向廊道另一侧的厢房。
这间房,很华丽。
锦衾,帷帐,青铜礼器,小鼎香炉……
才进门,一缕缕醉人的麝香,便侵袭着她的每一根神经,甚至,都已经忘了,要转头去看那个硬拉着她进来的人。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静寂中乍地一声玻璃坠地似的嗓音,她身体陡地一震。
意识回醒,侧过头去,才发现,他俏脸上的两道小眉形成了一个弧度不大的小八字。
她忍不住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二少爷,你的样子好好笑哦。”
“别笑。”
姬发又一拧眉,微红了脸转开身,在一旁的席地上气呼呼地坐下。
指了指桌前的位置,他说:“坐下。”
“怎么了,二少爷?”
她依言落座,手捧脑袋笑望着他。
桌上的烛焰,像一片翩然舞动的翼,跳跃着它的节拍。
焰心的一明一灭,使得他的脸呈现出了一种不真实的梦幻之感。
他抬起双眼,门缝中偷泻进来的风,吹起了他鬓旁柔软的碎发。
“为什么不答应和我一起读书?”
妲己闻言,稍地愣了愣,就是因为这个,他才不高兴的吗?
“二少爷,我……”
不容她解释,姬发突发一声细微的冷哼。
“我知道,你喜欢大哥对不对?这一路上,你时时刻刻都在他的车上。”
啊?妲己哑然失笑。
难道,他是希望,她在某一天突然莫名其妙地跑到他与姬昌乘坐的车中,然后跟他们说:我想坐你们的车!?
“二少爷,你不是想捉弄妲己吧?”
她忍俊不禁地瞥了他一眼。
一阵轻悄的敲门声,截住了他正欲出口的话,解了妲己不知该如何往下应付的围。
“进来。”
他蹙起眉,有些不耐。
女仆应声而入,“二少爷,用膳时间到了。”
眉眼一动,似有一道闪光在脑中划过,他微地勾了勾嘴角,狡黠地瞟了妲己一眼。
“去,把饭给我端到这里来,告诉老爷太太,从今天开始,我每晚的膳食专门由妲己伺候。”
然而,不知是因为本就挑食,还是出于对她存心的刁难,她的伺候,他似乎总不满意。
这什么菜?好难吃,记住下次别带给我拿来了。
这鱼烤得太熟了,去叫他们再重新烤过几条。
哎呀,妲己,你看我吃饭都看了这么长时间了,还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
那一晚,天,下起了小雪,院中的梅,娇艳欲滴。
一个身穿红色棉袭的小女孩,手端一盆由青铜器皿盛装的汤锅,重重地踹开了身前的房门。
他,正在伏案读书,被突如其来的踹门声陡地一惊,抬起头来。
“二少爷,你要的羹汤做好了。”
她将锅不客气地摆在他的面前,堆满简竹书籍的桌上。
他宽容似地一笑,对着锅口,闭眼惬意地深吸一口。
“嗯,这才是人间美味呢!”
他睁开眼,俊朗的笑,掺杂了少年时代少有的精练和成熟。
“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
难得的慷慨,他迅速地瞥过她略显不快的脸。
只一瞬,他的眼,掠过她握在一起的双手,它们,好像红得有些不正常。
姬发爽朗明快的笑容蓦地一顿,一把抓过她的手,红得发紫的地方已经冒出了一些个白色的小泡泡。
“怎么了,是不是烫伤了?”
放在嘴边,小心地呵着气,他觉得,心有点疼。
垂眼望着他此刻这般从未对她有过的温柔,强压的委屈,一触即发。
拼命遏制的泪水,快要涌到喉间了。
不可以,不可以在他面前流泪……
她猛地收回手,转身向外跑去。
二少爷,可恶的姬发,讨厌的混蛋,他已经足足欺负了她四年。
当初以为,他只是想找个让她与他一起的理由,原来,这根本就是她的自作多情。
他留她在身边,为的,只是要让她受罪,让她不好过。
为什么呢,她并没有得罪他呀!
抚着自己起了软皮疙瘩的手,泪,还是肆无忌惮地掉了下来。
她知道,她是侍女,而他,是少爷,是国君的儿子。
所以,一直以来,她都顺从他,服贴他。
谁知,她的顺从,她的服贴,却适得其反地增加了他对她的挑刺。
他对她的态度,难道真的只是如三少爷所说的,是一种善意的捉弄吗?
究竟是善意的捉弄,还是恶意的惩罚,也许,她并不是那么在意。
只是,每一次他用一种得意的姿态针对她时,伯邑考沉默黯然的眼,似一根麦芒微微地触到了心间。
擦去眼边的泪水,她仰面望天。
漆黑无月的夜空中,却有一颗耀星,闪动着它独特的光芒,将纷霏雪片映衬得如镀银一般,莹莹夺目。
哥哥,是你吗……
“妲己!”
转过头去,一望之下,抑郁的心头也随之开朗。
十四岁的他,一身青白衣裘,宛似星空之下,雨雪之中,宁静而安然的银辉清浪,透明浅褐的瞳眸,含着浅笑,孤寂却很温柔。
她恬然一笑,扑向他,深埋进他的怀里。
“你怎么了,还好吗?”
犹如三月的阳光,透进心垣。
“嗯,我没事,二少爷让我回来了。”
他紧了紧双臂,便撑起她的肩,却见,她的眼角有着泪的痕迹。
心,陡地一收缩,“怎么哭了?”
妲己笑笑,正要抹干泪痕,手腕处,顿觉一痛,已被他牢牢地抓住。
“伯邑考哥哥……”
她哀怜地看着他,他清朗的眼神,渐渐地溢满了疼的怜惜。
是啊,疼,好疼!
二弟故意与她作对,对她的挑三拣四,他明白,他不是真的讨厌她。
四年了,即使是再不满的斥责,至少,他也能保证她不受到伤害。
可是,为什么,这一次,他却让她受伤了?
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他不该放任二弟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她的情感!
只是他以为,二弟会比他,更好地保护她!
原来,他错了……
“是不是很痛?”
唇,轻轻碰触她的伤处,软湿的舌尖,小心地舔舐着。
一阵柔软的暖酥一点一点地自手指袭过来,望着他垂眉的眼,霎时间,又是朦胧一片。
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我们谁也不会再孤单了……
伯邑考哥哥,你把妲己照顾得很好呢!
妲己知道,你不能为了妲己去责骂二少爷,妲己也知道,你是真的心疼妲己。
其实,我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很快乐的,不是吗?
还记得吗,那时,我刚开始跟你学字——
伯邑考哥哥,你好坏啊,专挑人家不认识的字来考,这些字一个个跟蛇似的,太难认啦……
妲己,你瞧,这个字左边是不是像食具,右边呢,是不是像一个人把头调了过去,就表示已经吃完了饭,所以这个字念‘既’,就是‘已经’的意思……
呵呵……这种解释真有意思,那写字不就是画画吗,哈哈……
所以,不要担心,二少爷也会有长大的一天,到时候,他就不会再这样了。
“伯邑考哥哥,外面好冷呢,你抱妲己回房好吗?”
带着凉瑟的微笑,她轻声说。
伯邑考微一抬眼,稍愣之后,隽朗的笑意又流满眼眶。
他弯腰打横将她抱起,回身向她的房间走去。
俯身在他的胸前,她只感到,一阵阵凛冽的风声,渐渐消隐。
走进漆黑的屋,他悄声放她在床榻上,掖好被子。
转身之时,他却又停下脚步,侧了回来。
靠近床边,他拨开她向着内侧的脸上的发端,一排浓密细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盖满她娇俏的眼睑。
情不自禁地,他低头在她盈润的面颊上轻轻一吻。
“妲己,你相信吗,我好像……真的已经爱上了你,如果可以,我好希望可以一直这样看着你睡觉的样子……”
如果,也只能是如果,当乌啼声起,他终要舍弃一切美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