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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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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侯姬昌,温雅却不失威严的周国国君,在阴郁的天空下,凝目望着眼前如蓓蕾一般幼嫩的小女孩。
她,应该还在母亲的怀里嗷嗷待哺,却只身前来向他告饶。
苏护,以一小族之力量妄想来攻他之地,实不可饶恕,即使以她为人质作保,他依然找不出放他的理由。
“邑考,把她带走,告诉她,如果还想好好活下去,忘记自己曾是苏护的女儿。”
“西伯大人,你先别走,妲己还有话说。”
人质?她怎会愚蠢到认为以自己人质的代价便能换回苏族近千条人命?
以利易利,那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于他而言,利,莫过于地的延展,势的扩充。
她,姬丹,不能帮他夺地强势,却能洞悉他的每一分每一毫的欲望。
细白的指尖,勾画着地面灰蒙的沙土,一个字很快成形。
纣
这是他们看不懂的字,她知道。
因为看不懂,才要写。
“这是什么?”
妲己抬头站起,嘴角俏皮地一勾,即使伟大如姬昌,也无法预知未来。
“西伯大人,如果妲己告诉您,妲己天赋异禀,天生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您信么?”
姬昌敛目看着她。
妲己上跨几步,挨近他,笑问:“不信吗?”
“这个是什么?”
他又简单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犹如凛冽北风呼啸疾驰而过,冷,是唯一的感受。
妲己微微启唇,无声地吐出了几个字。
无声,便无人听晓。
只一人,他的眼准确无误地接收了她唇间的讯息。
震愕,疑惑,嘲弄,一一从他眼里闪过。
他想笑,才一张嘴,却发现,笑,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纣,也就是辛,未来的商帝。
不是天赋异禀,没有预知能力,他也一样知道,那是天命使然。
只有辛,才是王室的正统嫡子继承人。
然而,“商亡周继”。
语末的四字,他又该将它放在何位置?
六百多年的商王朝,自盘庚迁殷,武丁中兴后,已逐渐呈倾坡之势。
如今的商乙更是昏庸无能,劳民伤财,以致民不堪命,征战连年不断,苛税年重一年。
如若辛贤德圣明,还尚可以一臂之力挽狂澜。
若不是,……
“邑考,带她走。”
“西伯大人!”
近乎绝望的呼喊,难道她失败了?
是他不信她,还是他不信自己?
她弄错了吗?他从来没有这样的一己之私,由始至终,他都只甘于诸侯国君而已?
若是如此,攻族,占地,吞民,所为何来?
转身的背影,那样高大,那样魁巍,何以又将自己的心隐藏得这般渺小?
晦涩的天,阴霾堵在胸口。
除了闷,还是闷。
她已尽力。
妲己闭上眼睛,哪怕一眼,也会让她无法透气。
那背影,粉碎了她对爹的最后一点心意。
谁知,已走远的人,已逐渐消失的影,却留下了一份宽容。
“放了苏护和他的族民,把妲己带回西歧……”
*********
雨润,烟浓。
未放晴的天气还是下起了雨。
车队,缓缓前行,溅射出洼地里积满的淤泥。
心,似乎也一点一点地被剥离,只在回顾的刹那,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越行越远。
三天,她离开他留下生命痕迹的地方已经三天了。
三天前被抱上车的那一刻,那双手几乎快要将她撕裂。
她挣扎,她哭泣,她狂奔,奔向那个只属于他们的竹林仙境。
什么都没有变,竹还是竹,圃还是圃,屋还是屋。
可是,只在她眨眼的一瞬间,所有的美都崩蹋了。
那个美少年,曾给过它多少绚烂的色彩,绮丽的梦幻?
如今,没有了他,美,只能剩下无力的苍白和憔悴!
这样的美,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一步一步艰难地挪进,手,抚过竹枝,抚过花丛,抚过树杆上刻着的字。
回首空廊,他的发,他的眼,他的笑,如浪潮一般朝她涌来。
惊声扑去,一场梦,一个幻想,她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地。
泪如雨下,打得门前廊上嘀答作响。
唇,欲开还闭。
不懂,真的不懂!
为什么他会死?
为什么他不等她回来?
为什么他不愿意为她活着?
为什么他不明白,没有他,她根本没有可能会快乐?
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谁来为她解答?
还有谁能来告诉她,以后的路,她要怎么走?
哥哥,你告诉妲己,妲己该怎么办,如果你真的在看着我,就请告诉我,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扔下妲己不管,你答应过我会一直照顾我到长大,我现在还这么小,这个世界上只有哥哥才是对妲己最好的人,你走了,妲己怎么办,怎么办,哥哥你告诉我……
妲己……
模糊的泪眼中,一个真真切切的身影已在身前。
他的微笑,一如春风的柔,雨荷的清,洒在她布满伤痕的心上。
唇在扬,泪却依然肆虐。
哥哥,你回来了,妲己好想你……
想投进他的怀中,却像是一缕抓不到的空气,在指尖流逝。
哥哥!你骗妲己,你又骗妲己,明明说好了的,你不会离开妲己,为什么要骗我,哥哥……
虚无透明的手臂轻轻将妲己搂入怀里。
心,一样地伤。
痛,也一样在侵袭。
他违背了许给她的诺言,他,不是一个好哥哥!
他,伤了她,却安慰不了她!
只是一个短暂的触摸,便也成为一个永久不复实现的奢望。
他的情,该系往何处?
情缠,痛纠,笑还依旧。
冷风穿过竹林,携着一阵阵青苍的涩味,掠起他散乱的发丝。
对不起,妲己,是哥哥不好,以后哥哥再不能留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哥哥,哥哥必须要走了……
哥哥……
手已松开,身体缓缓地上升,薄薄的雾环罩着他。
唇边那一抹淡而柔美的笑已成永恒,铭刻在她的内心最深处。
再见了,妲己,好好照顾自己,哥哥爱你……
不,不要,哥哥,你不要走,我不要让你走,哥哥,哥哥——
痛,好痛,是什么,是什么在啃噬她的心?
残零不全,血肉模糊。
那些被剥走了的心魂,游去了哪里?
是不是,是不是飞到了天堂?那里有着它的依靠,有着它的挂念!
哥哥,妲己好难受,好痛苦,妲己来找你好吗?
不要做妲己,也不要做姬丹,就让我只做哥哥的妹妹吧!
天堂也好,地狱也好,有哥哥的地方,永远都是我的家!
哥哥,哥哥,哥哥……
“妲己,妲己,快醒醒,你怎么了?”
醒?她醒着,只有醒着,她才会觉得这般痛。
如果睡了,至少还可以在梦里见到他。
如果醉了,至少也可以暂时忘记他的永别。
而此刻,她醒着的心,正残酷地反复告诉她:
方荥死了,你再也不能见到他,就连他生长的土地,你也无缘再踏。
翻个身,跌入一个怀抱,主人用双臂紧拥她。
很像,可是她知道,这不是。
他再也不会像这样抱她了,她狠狠地对自己说。
“妲己,不要再想了,如果我能早点去,也许他就不会死。”
是,如果他早点去救,哥哥还会死吗?
她应该骂他,应该打他,他,害死了哥哥。
可是,她知道,她很知道,这是她的一时之气,哥哥的死,与他无关!
“妲己,你伤心,你难过,可以发脾气,甚至可以打我出气,你不要这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好吗?”
曾经的那一刻,他不也和此刻的她一样吗?
绝望,悲痛,无助,像千百张魔手一般在折磨煎熬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死,他已试过。
那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无望的自戕。
只有活着,希望才存在。
“伯邑考哥哥。”
妲己终于抬起伏在他胸前的头。
泪,是止了,哀伤却分明悬泻在盈盈的双眸。
“哥哥……哥哥他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要我好好照顾自己,可是……可是我要怎么样才能把自己照顾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酸楚的浪一波一波地翻腾,喷涌,才平静下来的心又一次被揪扯得血泪斑斑。
凝望着她的那双明澈的黑瞳瞬间像被尖刀刺中一般,疼,弥漫眼眶。
他猛地搂紧妲己,将她深深嵌进自己的怀里。
“别担心,妲己,没有哥哥,你还有我,我会像方荥一样疼你,爱你,保护你,我不会再让你这么伤心。”
“伯邑考哥哥……”
再见,哥哥,我一定还会回来看你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