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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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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蓝得像海,云白得似雪,阳光透过层隙洒下金色的雨露。
部落还是那个部落,族民还是那些族民。
只是,他们的主人已被埋在那黄土沙地之下,无人追悼,也无人缅怀。
山头的空地上,齐刷刷地簇拥着方氏部众,仲秋的强风猎猎扫过,掠起他们宽大的衣摆,布帷一般横铺于半空。
“今日起,方氏部落归入周国领土,只要不反叛,所有族民均可成为我周国国民,并不以奴隶论处。”
字字铿锵,犹如雄鹰展翅遨翔于天际,与天地之豪壮浑然天成。
屏息的沉寂,只一刹那,族民欢呼声骤响。
“周国,拥护周国,效忠姬侯,拥护周国,效忠姬侯……”
姬昌,商朝西伯侯,周国国君,在位五十年,勤治西歧,贤名远播……
讨伐北方部落,只是他扩展疆土的开始,而方氏,对他而言,只如大海里的一滴。
三分天下有其二,是他留给姬发最好的遗物!
姬发,如今还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他是否伴在姬昌的左右?
那个月下的俊美男孩,是他吗?
妲己挤在族民群中,前面高大的身影挡了她的视线。
“哥哥,抱我。”
她抬头张开双臂,望着正凝目忧思的方荥。
族灭了,家破了,亲人亡了,他还剩下些什么?
大哥,这个让他又憎恨又挂念的称呼,自此之后,再永无机会道出口。
爹,娘,你们在天之灵,会否高兴?
他为了族位,害死你们,他,死有余辜!
方族,你们的基业,却也就此覆灭了,孩儿无力也无能为你们将它留存,责骂孩儿,惩罚孩儿吧!
可是,……
方荥弯腰抱起妲己,抚去她额边散乱的发丝。
他笑了,谁说他没剩下些什么呢?
妲己,这个可爱的小女孩,他的小妹妹,她才是他生存下来的唯一理由。
爹,娘,你们也一定很喜欢她吧!
所以,请原谅她,所有的罪过孩儿愿意为她承担。
“妲己,你看什么呢,脖子伸这么长?”
慈宁祥蔼的中年男子旁,垂眼站立着的不就是那个精致的瓷娃吗?
妲己未理睬方荥的问话,一心关注着这个让她有些神迷的男孩。
微风中,长至颈间的凌乱散发拂弄着他细白的脖子,长长的睫毛上停着些许洒下来的金色雨露,曳曳颤动。
安静,宁神,淡然,似乎还有些孤寂。
那一晚的精明,狡猾,关切,在这一刻显得那样不真实,仿佛那仅是一场梦中的遇逢。
她该是不认识他的,只是,有一种感觉开始慢慢在她心里发芽滋长,有点熟,又很陌生!
那会是什么呢?她问自己。
瓷娃的眼睑撑起,一眼,便对上了她专注的目光。
他的扬唇一笑顿时使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
风停,声止,人静。
即使是午后浓烈的阳光也遮不去自他内心深处透出来的恬然而寂寞的气质。
妲己回之以友好的笑,而这个笑她却未能来得及收回,硬生生地僵在了脸上。
“邑考,你留在这里整顿好这些族民,姬发陪我先回颐族。”
命令多于关照,姬昌说完甚至没有父亲式地抚摸一下他,转身离去。
“是,父亲大人。”
瓷娃俯首低头等待姬昌的离开,那种平静和恭顺绝不是他一个十岁小孩该有的。
伯邑考,姬昌的长子,姬发的大哥。
在周朝历史上显赫的两代明君之间,他的名字被埋没了。
唯一的关于他的记载,“质于商,纣烹之”。
为何纣要烹之?为谏?为谋?为色?还是只是周朝意图取代商朝的牺牲品?
烹,那是一种何等残酷的刑罚!
如他这般脆弱又安然的人,怎忍心加以如此惨烈的手段?
“妲己,我们又见了。”
伯邑考和善的面容,淡雅的笑容转眼间近到了妲己面前。
十年,十年怎能锻炼得出这样的笑?
愉悦却显落寞,天真却又宁谧,如浮萍飘向它未知,却又无法掌握的天际。
妲己的心好像被一根小小的针尖微微地触碰了一下,倏地一疼!
她不知,那针尖已在她心上留下针眼。
她也不知,这是她一辈子都抹不去的伤口。
但是,她隐约地闻到了血里夹杂着的甜与腥的味道!
“伯邑考,你是伯邑考?”
伯邑考对她微微一笑,转眼看向凝神打量着他的方荥。
“方荥,为了彻底收并方族,我本该连你也一起杀了,可是,”他敛眉瞥一眼妲己,“如果我这么做了,她会难过,所以现在我只能给你两条路走,第一,离开这里,第二,吃了它。”
他伸出一只拿着药丸的手递到方荥面前。
方荥垂眼看了看这颗只有珍珠般大小的白色药丸,波澜不惊地迎上伯邑考等待的眼神。
“这是什么?”
“它不会要你的命,只是要你的记忆而已。”
“记忆?”方荥微一锁眉。
“对,你服了它,你就会忘记你有过一个弑父杀母的大哥,也会忘记曾有过一个名叫方氏的部落被毁灭,当然,你也会忘了她。”
方荥望着他,族民散去,落阳西斜,血色烟光,笼罩着两张俊美的脸庞。
风,似也因为他们的屏息而微微地颤抖。
“我离开。”
语,轻轻地吐出,呼吸,柔软了耳边僵化的风音。
伯邑考微扬嘴角,五指一紧收回手。
“好,我给你十天时间,十天后,我不希望再在这里看到你。”
转身之际,身形一顿,原来——
“哥哥,我跟你一起走。”
伯邑考侧回头。
眷恋,不舍,他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情,一种对他来说奢侈到他没有资本去向往的情。
亲情!
它不仅可贵,而且昂贵,他再富有也无法拥有。
残阳暮风中,他闭上眼,清晰而又模糊的记忆苏醒过来。
五年前,五岁的他——
爹,娘,你们怎么了,你们醒醒,是不是孩儿不乖,孩儿惹你们生气了,你们不要孩儿了,爹——,娘——,你们不要死,不要死……
黑暗的夜空,闪烁的星群,只照亮了他一个人。
爹,娘,从此以后,孩儿再不能睡在娘的怀里,再不能吃到爹打回来的猎物,孩儿好孤单,孩儿去找你们,好么……
身体潺流着温暖的气息,他以为,那是娘的体温,爹的抚慰。
可是,睁眼醒来,一切如常,爹娘依然不见,他,依然孤单。
只是黑夜轮为白日,星群转为旭阳。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姬昌的儿子,以后绝不可以再轻生,你的生命应该留给天下的百姓……
那是父亲大人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的生命应该留给天下的百姓,从那天起,他的生命就不再是他自己的。
他感谢父亲,父亲给了他重生的机会。
可是,父亲却只给了他再多一次的生命,却没有给他生命的情感源泉!
父亲的爱,毫无保留地属于姬发他们,他的弟弟。
“伯公子,伯公子……”
回忆的浪潮缓缓退去,眼前恢复一片暗的沉静。
他睁开眼睛,却发现朦胧的身影,模糊的瓦窑在滚动。
盈满泪水的眼转到别处,一滴剔透水落下来,在秀美的脸上画出一条玲珑线。
一只小手扯动他的衣摆,仰着头望他。
伯邑考蹲下来,带着泪的笑扎得妲己的心一阵生疼。
拭去他的泪,她问:“伯邑考……哥哥,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哭?”
伯邑考摸摸她的脑袋,将她一把抱起交到方荥怀里。
“带她走吧,你需要她,她也需要你,有你,她会比较快乐。”
伯邑考,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为什么他的一言一行总能带给她莫大的震动?
他哭,她倍感心疼!
他让她走,她又倍觉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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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萧瑟如冷江。
残月,凉沁肌肤。
云淡星稀,温度骤地下降,晚风已吹得人瑟瑟发抖。
妲己靠坐在方荥怀里,离别的不舍一点一点在心里蔓延。
不舍的是这一片仙林般幽静的竹?
是这一年多,埋在这块土地下方荥给她的美好回忆?
还是,那个让她心疼,脆弱却也坚强的瓷娃?
在哥哥和他之间,她选择了哥哥!
可是谁又能知道,当她再次重遇他时,她又会作何选择?
一阵乌鸦的呱叫声震动林中的清风,破灭了这片宁静的安祥。
她在他怀里抖了抖。
他抱紧她,温暖驱走风的凉索。
“妲己,我们回去吧,再吹下去你又会生病了。”
回去,那个房间,那张床,他拥了她整整四百多个夜晚。
而今晚,将是一次永远的怀念。
明天,他将不属于这里,这里也再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哥哥,我们还能再来这里吗?”
“能的,妲己什么时候想来,哥哥就陪你来。”
妲己站起来,双臂环着他的脖子,月光下,绝世的容颜隐约闪现。
“谢谢哥哥,哥哥永远都是这个世界妲己最亲最爱的人。”
她在他的右颊上轻轻地一吻。
柔风拂过,纤叶抚过,她的亲吻逸进了他的心里,唇角如芙蓉掠水一般漾开柔美的笑。
桂树上还刻着他们的名字。
林路间还存有他们的足迹。
花前还留连着他们的呼吸。
只是,竹屋前,已没了他们的身影,只剩下照着一地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