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三千年寻觅》玄凝月

32、第三十一章

　　□□寝宫楼阙的斜后方，伫立着一座平顶宫殿，玄关由白玉砌成，内里的廊道铺着一层剔透嫩黄的象牙走道，两旁，半个弧形的水池中静静淌着的清水底，鹅卵石颗颗如珍珠一般，发出淡淡的光芒。

　　廊道的尽头，是几扇落地式的木纸门，姬丹拉开唯一的一扇活门，赤脚走了进去。

　　这个浴室并不非常大，在砌满玉石地板中央，一个圆形浴池宛似花园中一个栽满荷花的水塘婉约俏丽地衬托着周围一圈点着幽亮萤火的宁谧静悄。

　　她知道，这是辛专门为妲己而建造的浴殿，为的只是希望她在宫里闲暇之际，可以借此打发无聊的时间。

　　而其他的嫔妃，包括王后，若想到此沐浴，都必须先通禀于他，征得他的批准。

　　她微微向上一抬头，与浴池对称的上方，悬系着一周略带一点透明的朦胧帘纱。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那几次在被这透薄帘纱笼罩的浴池里，他充满阳刚之气的身体如何将她困于水中，他充满挑逗的温柔的唇如何将爱抚在她身上游移，而她满溢激情的心，竟也一次次地在他坚毅有力的双臂中化进了水里。

　　“娘娘，水温刚好，可以入浴了。”

　　姬丹转眼看看紫欷，点了点头。

　　松下腰带，褪去裙衫，她一脚没入了温凉爽怡的清水中，静静地仰面靠在池壁上。

　　“娘娘，”馨儿在她身后伏膝跪下，手沾了些水浇到她浑圆柔滑的俏肩上，“可要馨儿去取些露汁来给娘娘洗身子？”

　　“先不急，紫欷，”她睁开眼，转过身子看了看穿着一身白色浴裙的紫欷，笑说，“你下来陪我一起洗吧。”

　　紫欷一怔，忙跪倒在地，“娘娘，奴婢不敢。”

　　一旁的馨儿早已看不过眼，轻声冷地一哼，低咕道：“叫你下去你就下去嘛，还装什么样子呀！”

　　姬丹瞥她一眼，也不计较，安抚她道：“我准你下水沐浴，没什么不敢的，下来吧。”

　　紫欷稍加迟疑，下了水。

　　“好舒服！”

　　一时的心神游荡，她竟如适家一般浮现出享受的欢欣神色。

　　回神之时，她却发现，妲己正以一脸赞赏的笑，用指背在她的纤纤玉臂上轻轻摩娑。

　　“娘娘？”

　　妲己抬眼瞬地朝她一瞥，挪到她正面，又往后退了两步。

　　尽管身在水下，远远地一眼看去，却更有一种朦胧的美态，若隐若现的玲珑妙丽曲线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极具诱惑的魅力。

　　“可惜可惜。”

　　她连连摇头叹息。

　　看着妲己哀愁的样子，紫欷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她走近妲己，捞一瓢水沿着她的左肩淌了下来。

　　“娘娘，紫欷连娘娘的万一也抵不上，娘娘为紫欷言可惜实在是抬举紫欷了。”

　　妲己笑一笑，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靠在了池壁上。

　　“紫欷，”她捋去她额上被水粘着的发梢，顺手拂过她头上唯一的发簪，“我帮你向大王说情好吗？”

　　身躯止不住一颤，她愕着神情看向妲己，“娘娘，您的意思……”

　　她用湿濡的手掠过她开启的唇，说：“如你这般绝色丽人，做一个婢女实在太浪费了，真不明白大王怎么想的，你就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

　　一句她的承诺，让她喜中带忧。

　　然而在这种半喜半忧的心情下，一连数十日，她都未能等到任何妲己所谓的“好消息”。

　　反而，昨日午后一场大雨中，一个她未曾见过的可爱女子不经通报闯入了妲己的寝宫，而大王对此，却仅是一笑置之。

　　大王，你明知道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为什么还要颁布这样的命令？

　　绫儿，你以为寡人是那种棒打鸳鸯的狠心人吗，若不是二王兄亲口允了寡人，寡人又怎会下诏将你许配给伯邑考？其实伯邑考……

　　不听，不听，我不要听，你骗绫儿，二王子不会的，他也曾亲口告诉过绫儿会娶绫儿的，一定……一定是大王逼着他让他离开绫儿……

　　这个时候，她已经泣不成声。

　　不等辛的好言劝慰，她留下一声声伤心的哭泣奔出了□□。

　　紫欷捧着一簇从□□花园中采摘回来的绿叶鲜花，看着暮色中雾霭迷蒙的她昨日奔离的方向。

　　伯邑考，西伯侯姬昌的大公子，听爹说，好像也有那么一个女子，早已让他放弃了对其他女子的向往。

　　她幽然叹气，问世间情为何物，平添无限伤心事。

　　薄暮渐降，一场雨后，空气霎时清透如新，晚风飒然甘饴。

　　前院徐徐风中，一道艳红晚霞似一束彩光宁照在商绫小巧伶俐的身上，步步的迈进，便是飞掠而扬的裙裾丝丝拂去腿边偏照的霞彩。

　　“二王子……”

　　她移近他身前，望着他，仿佛，是想用尽余生所有的情丝将他困在自己眼中。

　　“大王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你告诉绫儿，你要绫儿，你不想把绫儿嫁给别人。”

　　同样，方荥也望着她，只是，他的眼神是一种淡而清冷的默然。

　　无声，整个世界像是变成了一个永无声息的牢笼，将她的心无情地捆绑其中，微一跳动，就是一阵强烈的剧痛。

　　大脑渐乎晕厥，她双腿一软，瘫软地向下倒去。

　　方荥促然展臂一托，将她抱了起来。

　　商绫警觉，趁势狠狠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头埋入他的胸前，哭道：“二王子，绫儿真的好爱你，绫儿不能离开你，绫儿需要你，王子，为什么你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绫儿了，你忘了吗，以前你总是这样抱着绫儿，可是现在，绫儿却只能用这种方法才能再让王子重新抱起绫儿，王子，你告诉绫儿！”

　　方荥一动不动地，抱着她站在原地，只是手臂的力量，紧了稍许。

　　他俯下头，在她的前额上深深一吻，哑涩着嗓音，他低喃：“对不起，绫儿……”

　　她抬起头，楚楚可怜的泪眼，却凝不住他一丝情爱的怜悯。

　　“二王子，你真的已经决定不要绫儿了吗？”

　　方荥闭眼放下了商绫，还未能道出一句虔心的歉意，便已觉自己的胸口被人猛烈地捶了一下。

　　“我恨你，你会后悔的！”

　　随着她的一声竭力嘶喊，她的身影也已消失在暮霞逐渐隐退的黄昏雾色中。

　　对他的背叛，他的遗弃，商绫犹如剜心，将满腔被割成血淋碎片的爱意，重新缝补成了报复的忿恨。

　　他的心变了，他的爱死了，她无力挽回，可是她知道，如若有一天，她因他而伤，因他而自弃，他一定会后悔，今天他抛弃了她。

　　她不能拥有他的人，那么至少，她也要永远一辈子，囚禁他的心！

　　第二天的早朝，商绫之父商容递上了一份奏折，内里，衷心地表达了对大王赐婚的感激，并表示愿意由大王择日缔结商姬两家之好。

　　辛甚感欣悦，当下，便决定在下月初，秋高气爽之日举行大婚。

　　接受了辛的赐婚，也安排下了婚期，他们以为，所有的一切便已妥定，只需翘首以待那日的喜宴婚庆。

　　谁知，下一天刚临朝时，侍臣便携着一份竹简奏章匆匆小跑进了殿堂，辛的玉座前，将奏章递给了辛。

　　辛展开一看，不禁面布阴云，俊眉冷然轩起。

　　“他人呢？”

　　他喝问送竹简的侍臣。

　　侍臣躬身敬答：“回大王，他正在门外候着。”

　　“传！”

　　须臾，一个青衣白袍的素雅俊逸男子，垂首步入殿堂，穿过众人面觑微让的小道，他屈身跪伏在地。

　　“罪臣伯邑考参见大王，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才落地，只听“啪”一声脆响，那一卷竹片摊开着甩到了他眼前。

　　“这是你写的？”

　　伯邑考依然伏地不动，稳声道：“是。”

　　辛冷笑一声，“读给大家听听，若是有一个人附你所言，寡人就准了你的奏请。”

　　伯邑考起身拿起竹卷两端，缓声读道：“臣伯邑考启奏：俗云‘人生如朝露，富贵如浮云’，臣近日常思，为人何者，不外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然，臣思愈深，愈感世之无常，人之炎凉。为臣者，凡荣华，凡富贵，得功名，取利禄，皆为大王所成就，王若爱之，便贵之，富之，王若恶之，则贱之，贫之，由此，朝中佞臣者，好王之所好，唯王之所欲而行，而贤臣者，刚正耿言，欲以国之大事以谏王，独不得王之倚重，日复以加，贤者去，奸者留，唯是伯邑考之属臣，不类贤，亦不类奸，贤不亲，奸不好，为王所弃，非臣不意奉君，乃势之使然，臣愿辞官退爵，坐守布衣之列，环堵之中，以求晏然自得，奏请大王收回所赐臣之赏，准臣以庶民身份质留朝都。臣伯邑考敬上”

　　殿中所闻者均有动色，或嗤鼻，或讽蔑，或叹息，然却未有一人欲言附和或是诋毁。

　　辛扫视一圈持观望态度的臣僚，将目光睥睨地定在伯邑考安宁的脸上。

　　“你所谓之‘贤者去，奸者留’是言寡人伪善不分，利令智昏，还是责寡人弃贤就佞，养奸纵恶？哼，好一个‘辞官退爵，晏然自得’，你既知自己乃非自由之身，如何晏然，如何自得？寡人欲用何人欲罢何人，又岂为你能左右？拿着你的奏章回去闭门思过，何时清醒了，再来见寡人。”

　　伯邑考垂目不动，唇，平静而又缓慢地开启。

　　“大王，有言道‘无功不受禄’，臣自入朝以来，寸功未立，对大王的加官进爵已是诚惶诚恐，又怎敢再有丝毫的贪慕之心？”

　　辛如清辉般冷冽的眼睛，微闪过一丝压制的怒意，久久地没有回应。

　　贪慕之心？

　　呵，他一声笑，道：“有话直言！”

　　列臣中，似乎已有人猜中了他八九分的心思，轻轻地摇头叹了口气。

　　伯邑考曲臂向前仆倒，额头垫在手臂上。

　　“臣大胆叩求大王，收回赐婚的成命，伯邑考实不想以此误了商大人爱女的终身。”

　　此言刚出，所有的臣子一概将眼睛齐齐地刷向了商容，却见他面无愠色，仿似与己无关般静立原地。

　　他们各自心里均觉好笑，商容不仅为人贤慎，地位也只在三公之下，如此佳缘，他竟不识抬举地拒绝了，真是可叹可气。

　　正暗自揣想之时，只听首席上，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如水流般的嗓音流泻下来。

　　“这是谁的主意，你自己的，还是令尊的？”

　　“与臣父无关，是臣之私意。”

　　辛微一扬唇，“寡人一朝天子，言之所及，行之所致，岂有朝令夕改之事，你不必再求，此事早已敲定。”

　　“大王……”

　　“住口！”

　　辛猛然一声恕吼，手掌，狠狠地拍向案面。

　　殿内群臣，如惊恐猎物般，一个个跪在了地上。

　　“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寡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给你说话的机会，你却得寸进尺，不知好歹，你违抗王命，欲置寡人之言于无地，又视寡人之尊于无形，三番两次阻挠朝会时辰，只凭这两条罪状，寡人已足以将你扔进油锅！”

　　“臣知罪，臣愿接受大王任何处罚。”

　　伯邑考面不改色，静如处子一般伏地谢罪。

　　“你！！”

　　辛闷气，手指快速地敲击着桌案，“好，寡人就遂了你的心愿，来人，把他给了押下去，不准吃饭，也不准喝水，寡人倒想看看，你能狂妄到什么时候。”

　　“大王，臣请奏言。”

　　匍匐跪地的一行人中，一中年老臣朗声道。

　　辛看他一眼，阻道：“商卿不必多言，寡人自有处分。”

　　不容他的复请，辛便命守卫殿堂的卫士将伯邑考押了出去，行前，伯邑考抱歉并略带谢意地对商容微微笑了一笑。

　　父亲一向都非常欣赏商容的贤德，此番，他私自悔婚，破坏了他们结盟的可能性，父亲一定不会原谅他的吧？

　　走在通往牢狱的道上，走得越久，越觉，身边的景象煞凉萧条。

　　他苦苦一笑，不原谅就不原谅吧，他为他已经做得够多，就让他也为自己活一次吧！

　　入夜时分，布置简陋的牢房外，树声飒飒，风啸鸠鸣，俨然一处被荒弃的怨宅。

　　而此刻，在王宫的另一端，却是锦食华绣，彩灯靓装，仙乐凤舞，清歌洞曲……

　　“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辛低头吻一吻身边的姬丹，笑着眼望阶前舞媚飘飘的妖娆身姿问她。

　　“什么？”

　　姬丹手剥着盘中一颗颗宝石似的紫葡萄，放进嘴里随意地反问。

　　辛笑却不答，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夹在双指中渗着汁液的葡萄肉放进了口里，连带着她的指尖，一起被牢牢地吮在唇间。

　　“呵呵，”她忍不住笑了两声，缩了缩手，“痒啊，大王。”

　　他看看她，松开了唇，笑说：“伯邑考今天居然到早堂上向寡人提出拒婚。”

　　姬丹不觉身子一僵，不露声色地边剥边问：“大王答应了吗？”

　　辛揽过她的腰，“你觉得寡人该不该答应？”

　　姬丹一声微不可闻的低笑。

　　他在试探她？只怕他自己也有着别样的心思呢！

　　她抬眼对上他戏谑的眼神，扬眉嬉笑问道：“那大王为何要把商绫许配给伯邑考呢，妲己当日可是建议你将紫欷许给他的呀？就伯邑考目前的身份来讲，不是紫欷更适合他吗？”

　　辛的眼睛蓦地一抬，手的力度不禁加紧了几分。

　　“你是在向寡人挑衅？”

　　“你是大王，妲己怎么敢挑衅大王呢，不过我想大王一定没有答应伯邑考的请求吧？”

　　辛嘿嘿一笑，捏了捏她的鼻子，说：“算你聪明，他抗命不遵，我已经将他关了起来，至少也要先让他饿上几天。”

　　“啊？”

　　姬丹身子一挺，脱出了他的怀抱，意识一转，忙道：“大王难道不担心万一饿死了他，怎么向西伯侯交待？”

　　“交待？哼，即使真死了也是他咎由自取，何况他也未必这么容易就能死，我若不煞煞他的狂傲，在朝中还有何威严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