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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

  •   光凝如练的清辉冷月,如被打翻的一壶银浆,在这个夏季凉爽的夜里,倾泻入□□幽宁的花园中,为黑暗下的缤粉色彩笼上一层浓厚深郁的莹玉润白。

      层楼西侧的一间寝宫内,粉盈的火光,跳跃地点缀着四壁每一处暗落的空间。

      和衣,她睡卧在床榻上,一如往夜,无边的寂寞如鬼魅按时来袭,将她渴望温柔抚慰的心撒个粉碎。

      她翻过身,强迫自己不去想,隔着她寝宫的不远处,那两个相依相偎,缠绵交融的躯体在某个瞬间,迸发出来的对生命极度满足的愉悦。

      才是片刻的安静,她猛地窜起身,把床头坚硬的瑶瓷枕,狠狠地甩向了地面。

      “呯——”一声巨响,门外守夜的婢女急步奔了进来,对着地上无数的白色碎片愣了半晌。

      “娘娘,您怎么了,要不要奴婢……?”

      “娘娘,娘娘,谁是娘娘,我不过一个趋炎赴势,任人宰割的俎上鱼肉而已,大王……”一阵咆哮之后,她开始失声低泣,“大王从来就不需要我,从一开始就是我的自作多情,可是为什么,明知是错,我还是争着让自己一脚踏进来了……”

      “娘娘,”她的婢女走到她面前跪下,一手轻柔地放在她的膝腿上,柔声道,“罂儿知道娘娘心里一直很苦,也压抑得很累,可是难道娘娘忘了,您的苦,您的累,为的不是当初您对自己许下的誓言吗,大王喜爱妲己娘娘,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为今,娘娘只有依着她,才有日后出头之时,娘娘,这一时的忍辱,您可一定要撑下去啊!”

      倩宁抹去泪水,摸了摸罂儿扎成麻花小辫的头发,像卸了重担一般笑了笑。

      “谢谢你,罂儿,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选择,不论什么结果,我都不会放弃,这个宫里,你是我唯一可以倾吐的人,所以你也不能放弃,好吗?”

      “嗯。”

      罂儿重重地点了一点头,“不会的,罂儿会一直服侍在娘娘身边。”

      倩宁闭眼微笑,很久,她才再睁眼,说:“去吧,把地面整理一下,睡觉去吧,不用守夜了。”

      灭了灯火,室内陷入一片荒凉的黑寂,倩宁仰身平躺下,经过一场怨忿的发泄,她的内心回到了该有的冷静和敏智。

      是啊,罂儿说得没错,目前只有依着她,才能有日后出头的一天。

      怪只怪自己那时头脑不清,一时犯浑竟干下那样的蠢事。

      大王,妲己有罪,都是因为妲己才让盂方有机可趁,借大王对妲己的袒护设下这般阴狠的陷阱……

      当妲己若无其事地道出这一番话,为她掩饰时,她便已经明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将挣脱不出妲己给她的任何桎梏,除非有一天,妲己可以亲手将这些桎梏从她身上卸除。

      而今,一个低贱卑微的无名婢女,却也不知因为何故成了妲己眼中的又一根肉刺。

      黑寂里,她的一声轻蔑冷笑清晰异常。

      紫欷,要知道她的来历,何需用得着她,宫里的谁不可以成为她的耳目?

      伯邑考,酷似方荥的王子馀,……

      还有大王身边的内侍,谁又会那么不知好歹地不向她卖乖,不极力地谄媚讨好?

      如今,她却置身事外,将这件虽不大却也不轻松的差事交到了她手上,若紫欷的“来历”真有个什么隐密,她又该如何脱身?

      或许,有一个人,倒是可以帮她解决这个问题……

      朝歌城东街大道,是宫廷王公贵族居所府邸的聚集处,一经寥落的北街拐入,眼前霍地,一座座高大庄肃的屋宇,犹如拔地而起,昂然耸立。

      马车“啼哒”踱到其中一座前,由驱车人一勒缰绳,停了下来。

      车内佳人撩开帘布,扶着车壁跳下车,抬头一望,斜檐的门匾上刻着极难辨认的两个甲骨文字“馀宅”。

      她迎着太阳的正面,浅浅地一笑,微露的莹白皓齿更衬得她的双颊柔若粉脂。

      王子馀,或者应该叫你方荥才对,如果我能打赢这场赌局的话。

      倩宁迈上阶,叩响了门上的铃环。

      应声,一个小仆打开门缝,见一身穿葛麻粗衣女子站于门外,皱眉不耐道:“你是什么人,敢敲这里的门,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倩宁大方一笑,客气地问:“王子馀大人在吗,麻烦你通禀一声,就说倩宁来访。”

      “什么倩……”

      “这位小哥,”她抢口笑道,“你若再不去禀报,只怕你一家的脑袋都不够为你陪葬。”

      小仆陡地一呆,细瞧她微笑的眉眼中,似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凛然,他低喃一声“稍等”,便匆匆跑了进去。

      一时半会之后,那个小仆有如恶狼追赶一般,箭似地飞冲出来,打开门让她进来,自己却“扑嗵”地跪倒在她身后。

      倩宁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才展眉笑了笑。

      “行了,没你的事,下去吧。”

      他重重地磕一磕头,爬起来弯腰跑开了。

      沿着前院的小石道,她便走进了府中会见客人的正厅,然而,这个时候,厅里却是空寂一片。

      她好奇,转头看了看四周,正想寻个仆人相询,只听正厅后面,袅袅地飘来一阵悠扬的曲乐声。

      倩宁微微地,心神有些飘忽,脚,不自觉地跟随着乐音,进了馀宅的后花园。

      放眼看过去,走道旁绿草茵茸的坪地中,一间凉亭独立一处,使得本显得单调的草坪有了一份精巧的雅致。

      然而,如若不是亭中人宁坐的优美身姿,这份雅致却也只能是一种乏味的欣赏。

      倩宁缓步走向凉亭,每近一步,她越发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能融化人心的柔谧气息。

      她记得,她活过的这十五年来,只有一个人,她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这种气息。

      她站在凉亭的台阶前,细细地品味着,从他指尖流逸出来的琴弦的颤动,和乐符的飘袅。

      很久,也好像很快,他用纤长俊美的中指轻轻地挑一挑细弦,作为了此曲的尾音,轻颤着随风消逝。

      抬起双眼,与他散发的柔谧截然相反,清冷而又淡漠的神色,宛如一层寒冰,将整个花园的柔美凝上了萧索的晦涩。

      伸手指一指面前的位子,他说:“坐吧。”

      倩宁扬唇笑一笑,坐下,随手拨了拨面前台桌上的桐木古琴。

      “王子馀大人好兴致啊,抚琴自娱,可是有了什么感触?”

      她一瞥眼,望着他,有如望着一个做错事等着认错的孩子。

      “感触自然是有,只是甚为鄙陋,丝毫不足为外人道,不知娘娘今日微服出宫来寻胥馀有何贵干?”

      “哦,是这样,”倩宁收回视线,“你知道王后一直对妲己心存芥蒂,前些日子,王后还找过倩宁希望通过倩宁找到妲己的错处,当然,妲己对倩宁也算不薄,倩宁也不至于如此忘恩负义,只不过,”她看一眼方荥,发现他的脸色呈现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感到的变化,她呵呵笑了两声,继续说,“昨日,周国姬发世子无意中与妲己相遇,叙了些许话,世子又……,唉,说巧也真是太不巧,竟被子启大人‘偶撞’上了,倩宁只恐纸包不住火,如果不小心让大王知道了……”

      她止住话尾,她知道已无说下去的必要,因为此刻的方荥,已经离开席位,走出了凉亭。

      “王子馀大人,”她赶到他身边,故作惊讶地问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倩宁说得太多了,如果王子没有兴趣知道妲己的事,那么倩宁这就告辞了。”

      说着,她就要转身离开。

      方荥蓦地侧过身,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敛眉道:“娘娘想对胥馀说的似乎并不是妲己的事,你想说什么何妨不直言?”

      倩宁脱开他的手,一脸恍然地偷偷笑着。

      “你笑什么?”

      倩宁走了两步,说:“妲己?王子馀大人好像对这个称呼很熟练,又十分顺口呀!”

      方荥无语。

      倩宁猛地回过身,笑容已消去,用一种严肃镇静的眼神紧紧地盯着他。

      “你不是王子馀,你是方荥对不对?”

      方荥垂眼转过身,淡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方荥是谁,更何况,一朝王子岂能这般容易由他人冒充,娘娘是不是太多虑了?”

      她大跨一步闪到他身前,毫不退让地直视他的双眼,“你不是方荥为何对妲己的事这么紧张,为什么第一次妲己遇到危险时,你见到她会有那样的反应,还有你不会连自己说过的话也忘了吧?”

      他蹙眉,“什么?”

      “‘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吗?’”

      上眼睑瞬地一跳,他背过身走回凉亭坐下,手指,又轻轻地抹响了琴弦的柔音。

      拨过几个音,他陡然摁住琴面,道:“方荥已经死了,你知道的。”

      闻言,倩宁释然一笑,坐回了他面前。

      “方荥是不是死了,或者他在哪里,我并不真的想知道,倩宁只是有一件事想请王子馀大人帮忙,相信王子一定不会拒绝。”

      “你说。”

      “帮倩宁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

      “紫欷。”

      方荥抬眼,“紫欷,这不是……”

      “是的,她是妲己的新侍女,”倩宁看着他益显疑惑的眼神,笑了笑,“王子馀大人不要误会,此非倩宁的主意,而是出自妲己本人,其中的原因,倩宁也是一筹莫展,只是倩宁实在想不出除了请王子帮忙,还有其他的法子。”

      方荥心下了然地笑笑,不是她没有别的法子,只是他,是她最好的庇护人选。

      “对了,”倩宁又象是想到某个细微之处,她向他靠近了一些,放低了声音说,“王子馀大人若不想妲己受到伤害的话,最好,连同她与王后的关系也一并查清楚,倩宁知道你很想保护妲己。”

      他挑眉勾唇,道:“倩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倩宁退回前俯的身子,仰头看了看天空中渐渐移至头顶的烈日,自语道:“糟了,好像已经很晚了。”

      她侧回头,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你不会,你的心太善良了,不是吗,方荥少爷?”

      站在亭檐下,望着倩宁在拐角处消失了身影,他闭上眼,头,微微地向上仰着,让正午火热的风,携着绿草地上清淡的青涩味,一缕缕地拂过他的发,他的面颊。

      妲己,是啊,不管是哪一世的你,始终都是他想用尽生命去保护的那个人!

      他睁开眼,望着天,被金色铺满的蔚蓝天空,很美,然而,他却产生了些许的对它的怨郁。

      这一世,他与她无缘也无份,可是,错过了这一世,他的机会将从何而来……

      呵!

      他垂下头,捏拳在亭柱上捶了一下。

      这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吗,当初,伏羲不也已经告诫过他了吗?

      后悔了么?

      他一遍遍问自己,也许,真的,他有了那么一点后悔,若是早知……,他会等,不论是几千年,他会一直等下去。

      姬丹……

      方荥俯下身,手撑着膝盖,滴滴的汗珠,从额上渗漏下来,落在地上瞬时便蒸发了。

      “王子。”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温柔的噪音宛如湖波潋漪,柔缓细腻。

      “多情总被无情恼,王子你又何苦如此执着,正是浮生若梦,朝华即过,徒留身后一场空。”

      方荥定定身,直起来,苦涩一笑,转头看向她。

      才一眼,他便别过眼,走回了亭里。

      浮生若梦,徒留一场空……

      如果她真的明白其中的道理,何以她的眼中,会流露出那般专致的深情?

      “什么时候出来的,没出差子吧?”

      他淡淡地,又似乎冷冷地,抛出一句问话。

      俏立的玲珑女子微一欠身,面上的柔情即刻化作了恭敬的谦卑。

      “回王子,奴婢一直跟在王后娘娘的身后,奴婢确定王后娘娘走了,才进来的,宫里馨儿正伺候着。”

      “嗯,”方荥点一下头,“坐下吧。”

      她拜谢后坐在了他面前。

      方荥正眼看她,说:“我已经答应撤去你的奴籍,你就不用再自称奴婢了。”

      “是,歆儿知道了,歆儿正有一件事要向王子通报。”

      方荥一勾唇,问:“是关于妲己娘娘与姬世子的事?”

      歆儿神情一滞,“王子知道?”

      “此事先搁过不提,宫里还有何异常的地方?”

      歆儿垂目沉想,半刻,抬眼道:“昨日,妲己娘娘寝宫中来了一个名叫紫欷的婢女,不过依歆儿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卖身为奴的人。”

      “为何?”

      方荥心不在焉地抚着琴面问道。

      歆儿卷起一只手袖,将手展到他面前,撑开手心。

      “王子认为这只手是不是很粗糙,很难看?”

      方荥不支声,却伸手放下了她的袖子。

      歆儿笑了一笑,缩回手,道:“王子只要去看任何一个为奴的人,她的手不是伤痕累累,就是爬满了硬茧,褪尽了粗皮,昨日清晨她为娘娘打水时,歆儿发现她有一双从不为生计而苦恼的手,而且,”她稍稍停了停,“她很美。”

      方荥闭上眼睛,仿佛,歆儿的这一席话让他感到了一丝烦闷的疲倦。

      歇了片刻,他重新张开眼,一片清朗的明晰如一脉泉水汩汩淌过繁星满天的夜空。

      “还有别的吗?”

      “还有……”她有些闪烁其辞,“是……关于馨儿。”

      “馨儿?馨儿怎么了?”

      歆儿离席下跪,宁然道:“妲己娘娘的性情阴晴不定,歆儿早已习惯卑躬屈膝,伺候娘娘也略懂识务之道,即使真为娘娘所厌弃,也不过烂命一条,可是馨儿是歆儿唯一的同胞妹妹,歆儿不能眼看着馨儿踏入火坑欲罢不能。”

      方荥看她两眼,歆儿,馨儿,一对孪生姐妹,个性却是极端不同。

      馨儿,张扬气盛,而她,却寡淡慧敏。

      若不是求个稳妥,他也不会将她藏匿在宫里以便不时之需。

      “你想怎样?”

      他问。

      歆儿默了默声,才说:“歆儿求王子准许让馨儿出宫,娘娘那边歆儿自能应付,王子想要的消息歆儿也一定及时回禀。”

      “不行。”

      毫不迟疑地,他断然拒绝。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她,“只要馨儿收敛性子,别弄出乱子,我自然可以保她安全,你告诉她,若有一日功成身退,我还她平民身份,并为她择取一门好人家。”

      说完,他一脚踏出亭阶,白色的身影融入游弋着点点光尘的金黄色里。

      王子……

      歆儿扭身望着他。

      还她平民身份,并为她择取一门好人家……

      她好想问,那么她呢,到了那一日,他又会将她作何处置,散了,离了,还是同样那般“送人”了?

      她懈了身子,颓然坐倒在自己脚上,双手掩上脸庞。

      傻,太傻了,你不过一个低贱的女子,凭什么,妄想他的感情?

      为他做的这许多,也只是想多一天看到他的机会,算了吧,他爱的是妲己,要保护的是妲己,他对你的关心和亲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歆儿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每一次出宫,她都不得不以一种复杂的心情来面对。

      宫外,是她渴望见到的王子,而宫内,却又是让她放不下心的馨儿,以妲己的心智,只要她一个大意,便可以看出她处事言语的纰漏。

      然而让她且喜且忧的是,到目前为止,她的谨慎已足以在妲己面前不暴露自己的破绽,可是谁又知道,下一次,或者下下一次,会发生怎样的意外?

      自从一年前王子找到她们姐妹,教导她们宫廷礼仪,并在半年后将她带入宫中献给妲己做侍女,而馨儿做为自己的替身藏匿在宫里后,她便一直在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忧心,生怕她坏了事,又丢了命。

      不能说,她对馨儿的了解不够深,也不能说,她的担忧是一种多虑。

      此刻妲己的宫中,她正为姬丹一个一个卸下头上的发饰。

      当最后一根固定发髻的簪子被除下后,一幕瀑布般的乌黑发缎冲泻下来,她摸着这一头长及腰间的发丝,艳羡地赞叹了两声。

      “娘娘,你的头发真漂亮,难怪大王对你这么着迷了。”

      姬丹笑了笑却不搭话。

      “要我说呢,不是因为娘娘头□□亮大王才着迷,主要还是娘娘天仙般的容貌迷得大王神昏颠倒才是。”

      一旁收拾衣裳的紫欷不以为然地瞥她一眼,插话反驳她。

      馨儿不依不饶,不客气地白她一眼,嘲笑道:“娘娘的美当然没得说,只怕有人口上是这么说,心里却是又妒又恨。”

      “你说什么?”

      紫欷一阵气闷,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瞪着她。

      馨儿“嘿嘿”得意一笑,转了转眼睛,“我说,有人自认为长得漂亮,却得不到大王的欢心,于是就对别人起了嫉心……”

      “馨儿!”

      姬丹蹙眉,透过镜子甩了她一个白眼。

      “你胡说什么?”

      馨儿自感委屈,作出一副欲泣之状,也不顾脸色刷白的紫欷上前自我辨驳,抢先白道:“娘娘,馨儿可没有胡说啊,刚刚大王下完朝来看您的时候,馨儿可是亲眼看到紫欷在门口迎接大王的时那种勾引的眼神,馨儿还看见她特意走到大王面前,不知道说了一些什么呢,娘娘难道没有注意到,大王走的时候,……”

      “住口,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多话,”姬丹怒喝,“把头发重新盘上。”

      “咦?娘娘不是要休息吗?”

      又一个不耐烦的白眼,瞟到了馨儿太过天真的脸上。

      “你们收拾一下衣物,跟我去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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