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三千年寻觅》玄凝月

30、第二十九章

　　两人转身，看着烈日下顶阳气吁跑近的侍女，姬昌慈蔼地展开笑颜。

　　“倪儿，许久未曾入宫朝见，王后娘娘可好？”

　　倪儿用手袖拂去额上的汗珠，欠身笑道：“西伯大人，娘娘一直挂念着您呢，听说您入宫命奴婢立刻前来邀请大人入□□相见呢。”

　　姬昌开怀地笑了笑，抬手示了示，说：“那就带老夫走一趟吧。”

　　一路上，随行的几个婢女，用采摘的荷叶为他们挡在额前，微微遮了些火辣的艳阳。

　　“西伯大人，自四年前奴婢随王后娘娘一起陪嫁入王宫以后，便一直得不到姜族部落族长及爹娘的消息，不知他们如今身体是否康健？”

　　姬昌笑呵呵地点着头，“前些日子，老夫才拜会过姜族长，他们也甚是惦念远嫁中原的姜嫚，你爹娘也好，放心吧，族长照顾着呢。”

　　倪儿偷眼瞧着姬发，朝他拜一拜身，抿嘴笑笑。

　　“姬世子一定不记得倪儿了吧？”

　　姬发耸肩摇了摇头。

　　她料是如此般地笑了笑，不再言语，走入□□。

　　□□的花园里，虽是暑气难当，却也掩不住其中鸟语花香，林郁水潺的清丽苑景。

　　低头前行的姬发，霎时间，有些心慌意乱。

　　他拼命地克制，想让自己不要抬头去看周围存在的人群。

　　可是只在想的下一个瞬间，他便已然在寻视四处那抹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姿。

　　亭间，溪旁，丛中，一簇簇拥着些艳丽娇美的佳人，她们或低或高，或忧或喜的莺声燕语，如曲曲委婉动听的乐音，让闷热的空气有了一丝惬意的爽心。

　　然而，他的视线绕过一周，又是一周，始终都没有发现她的影子。

　　心里一阵怅然若失，他撇回头，跟着姬昌走上了层楼。

　　拐过数弯，他们便进了东厢王后的寝殿，院里，水湿透了一地，脚踏着，发出一声声轻微的拖水声，王后闻音，疾步出迎。

　　“姬伯伯，您终于来了，嫚儿好想您啊。”

　　她挽着姬昌的胳膊，笑得亲切倩柔。

　　姬昌拍拍她的手，笑道：“王后娘娘已是一朝之母，要注意仪态啊，不可失了方寸。”

　　王后噘了噘嘴，“姬伯伯好些时候不来，怎么变生份了，什么王后娘娘，在您面前我永远都是嫚儿。”

　　她扶着他坐在了殿内的软席上，自己则跪坐在他身旁。

　　“姬伯伯，您不来看嫚儿，嫚儿在宫里好无聊啊。”

　　姬昌笑了笑，“怎么了，有这么多宫娥陪你还无聊吗？”

　　王后“哼”了一声，不满道：“谁要她们陪了？”

　　不经意间，她转眼瞥了瞥旁侧席上坐着的姬发，似有所感地叹了口气。

　　“当初早知道嫁入宫门如此怨烦，还不如寻个平常人家嫁了，也不至于落得如今夜夜独守空房，寂寞无人解了。”

　　一旁无言的姬发，蓦地一声笑，随口道：“你是王后，大王还能冷了你吗？”

　　王后白一眼，嗤鼻道：“王后，王后怎么了，还不是他想立就立，想废就废，……”

　　“放肆，”姬昌猛地低吼，“大王一朝天子，金口玉言，纵有别妃受宠，王后之位怎能说废就废，莫要胡言乱语！”

　　真是一语切中心底事，王后抹泪饮泣。

　　“姬伯伯你不知道，自从那个妲己进了宫以后，大王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这半年来，大王……都未曾入过嫚儿寝宫一步，若是他日妲己孕下一子半儿，嫚儿，嫚儿哪里还有立身之地？”

　　“此事……”

　　姬昌叹气未止，只听“噌”一声，姬发起身之际，由于太过猛速，膝盖狠狠地撞上了桌的边角。

　　痛的，何止只是那一块骨头？

　　他忍住不作声，立了稍时，走到姬昌席前，面无表情地躬了躬身。

　　“爹，王后娘娘，此是大王后嫔寝殿，姬发不宜久留，先退下了。”

　　不等他们的首肯，他转身，大踏步就要离去。

　　“站住，回来。”

　　不得已，姬发又回了身，垂着眼默然。

　　“你去哪儿？”

　　慈祥中带着不可违逆的严厉，姬昌淡声问他。

　　王后满脸莫名不知其由地看着他俩，却听姬发静言道：“孩儿先出宫，与大哥在家中等候。”

　　“姬伯伯，姬发大哥若想先离一步，也无不可，后宫是非地，避之也是应该。”

　　她笑瞥他一眼，已全无先前伤怀啼哭之状。

　　站在楼阙外围的檐廊上，极目望处，一道似燃的红霞映着暗蓝色铺展的天宇，落日余晖，片片洒落庭苑。

　　眼，再往下扫过一圈，依然擒不到苦苦久恋的人。

　　收回视线，他照着原定的路线，下了层楼，出了□□。

　　妲己，如今的你我，犹如天之涯，地之角，连见面，也成了奢望。

　　他对你的痴恋着迷，会否，让你忘却了，当初与我的约定？

　　当你成功的那一天，也许妲己真的能够再回来了……

　　姬发仰面呼吸，似乎今日的黄昏，比平日，来得早了一些，也更闷了一些。

　　“二……二少爷？”

　　一声讶然的惊呼，使他陡然刹住脚步，滞身呆了半刻。

　　二少爷……

　　已是多么遥远的呼声。

　　他缓缓回转身来，映入眼帘的，是她愈加美艳的容颜。

　　他专注地看着她，近乎忘记了此地，是不容他有丝毫犯错的地方。

　　姬丹笑着向他走近，身旁是跟着她一起去面见大王的馨儿。

　　“二少爷，怎么你一个人……”

　　话头被切，姬丹愕然已极，只因此刻，她已被紧紧地抱在怀中。

　　“啊，姬世子，你……”

　　馨儿诧异叫声唤醒了姬发沉溺已深的思绪，他放开手，瞥眼看向馨儿。

　　“你想说什么？”

　　馨儿赶紧低下头，连连摇晃，“没，没什么，奴婢什么都没看到。”

　　“放心吧，她什么都不会说。”

　　妲己用手抵住姬住想要上前的身子，自己撤身走到她身边，托起她的脸，笑问：“是吗，馨儿？”

　　馨儿又是一阵鸡啄米式的点头，颇为识相道：“娘娘有一件发饰落在了宫里，奴婢就这去取。”

　　妲己微笑点头，放了她独自走开。

　　“你确定她不会别有心思？”

　　姬发向前一步，望着她的背影，很感怀疑。

　　妲己侧脸，自信满满地朝他一笑，“你不信我？”

　　无意让他回答，她转身走开数步，又道：“二少爷，这是王宫，不是你的周国，你的姬府，你可知道刚才的行为已足以让你我深陷牢狱，性命不保，”她回身看着他，“我知道你爱妲己，可是如今妲己已为人妇，对大王的宠幸也是感恩戴德，希望二少爷从今以后，忘了妲己，做好你周国的传位世子。”

　　姬发微地一蹙眉，自嘲地勾起一边的唇角。

　　是呀，她声声铿锵，句句在理，他还有什么理由可以不忘了她？

　　爱，是他的一厢情愿，等，也只能换来无终的结果。

　　只是，若真能放开，他又何必在一年半后，她亲口向他道出时才曲身而退？

　　地上的影子，随着太阳的西斜，越来越长，一层朦胧的淡金色，笼罩在因风而颤抖的影圈外。

　　姬发垂眼不期然瞥过时，发现另一抹狭长的影子重叠着他的，慢慢移近。

　　姬发猛一惊，蓦地转过身，原是一张温雅儒秀的脸孔，笑着向他迎来。

　　“原来是王子启大人，”他放松地笑了一笑，“你如此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当真是把姬发吓了一跳。”

　　子启轻微地扬一扬眉，笑道：“子启有何地方惊扰了世子还请多包涵，只不过，”他瞟了瞟姬发身后的妲己，“大王已问过数遍妲己娘娘的去处，子启这才来沿路来寻，不知……娘娘为何会在此地停滞不前呢？”

　　妲己笑了一下，款步袅娜走到姬发身旁。

　　“王子启大人不知道么，姬世子先时有恩于妲己，若不趁此西伯侯进京面朝时机以表谢意，以启大人之贤岂不要责妲己忘恩负义，有失为人之道吗？”

　　子启面显歉然，微微地俯了俯身，“那就请娘娘跟子启去见大王吧。”

　　“妲己！”

　　妲己渐已行远，宁立不动的姬发一声急呼唤住了他们的步伐。

　　子启和妲己同时回头，姬发却因关注于妲己，而忽略了子启眼里飞速闪现而逝的狡黠笑意。

　　“娘娘，保重。”

　　他的笑容，宛如高飞的燕鸽临别时的那一声盘旋环绕，难忍割弃的嘶鸣。

　　妲己机械般地撇一撇唇，别过头，逐渐消隐在日暮的另一端。

　　通向内庭的甬道，落日后，已是幽暗沉谧，一道道昏黑的粗枝叶影错乱地交叉横地。

　　静默地相伴行走在这条小道上，妲己早已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紧张气息。

　　故意抑或是凑巧，他，总该要有些说法，而不是如此这般异于寡言的安静。

　　她微微侧眼看一看他，他的眼中，明显闪着一种讥讽……或者应该说是得意的光亮。

　　她正眼看向前方还看不到尽头的小路，手在耳旁挑了挑发，说：“王后娘娘一直将妲己视为眼中钉，恨不能连根拔除，日日来妲己都如坐针砧，如履薄冰，子启大人对此可有什么感想？”

　　子启低眉轻笑，道：“若不是妲己娘娘有负于王后娘娘在先，王后又怎敢加害娘娘？”

　　“呵，”她顿声片刻，“负？妲己不知何时负了娘娘，只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说是吗，子启大人？”

　　她轻佻地看着他，嘴边的笑，似乎藏尽了所有的蔑然。

　　子启却是毫无芥蒂地摇头笑笑，转眼无半丝惭色地对上她的目光。

　　“原来娘娘也知道这个道理，那倒也省去子启一番口舌功夫来规劝娘娘了，在大王眼里，娘娘的份量可是比王后重多了，万一有个什么疏漏，娘娘认为大王会对谁更在意呢？”

　　“你……”

　　妲己咬牙，脸色微微地有些泛白。

　　姬丹，你瞧瞧你的二少爷干的好事！

　　你会有办法的，不是吗？

　　哼，办法当然会有，只要我让大王处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大王还会不信我吗？

　　妲己！你敢，如果你伤害了他们任何一个人，我同样，可以让你死得很惨，别忘了，我们是一个人。

　　呵呵……，不用那么激动，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不必要拿他们开刀，王后的这点伎俩我还不会放在眼里。

　　内庭的大门，已然在望，蓊郁的树林中，仿如一座与世隔绝的田间小屋，眼看虽是庄严，心间却感清宁。

　　两个守门侍臣，俯首把在两侧，雕木般垂目不动。

　　他们的身影才入视线，只觉子启忽然止步停下，妲己奇怪地回头看他一眼，却见他一脸慎重地望着自己。

　　她了然，走到他面前抬眼笑问：“子启大人还有什么想规劝妲己的？”

　　子启轻启唇，小声沉道：“如果娘娘不想刚才与姬世子相遇的那一番场景与对话落入大王耳里的话，子启建议娘娘，最好放弃对王后娘娘的牵制和胁迫，否则对娘娘没有好处。”

　　妲己静静地看着他，迷蒙的暗影洒在她的笑脸上，仿佛夜间的一朵野荷，除了眼前人，绽在无人知晓的野塘。

　　身后，一串轻盈似无的脚步声，竟未能破除他们各自冥想的意绪。

　　“子启大人会不会有些小题大做了呢，谁都知道王后娘娘是与周国世代联姻姜部族的族女，此等身份尚且不作猜忌，何况妲己一个近乎要沦为奴隶的异族女子，姬世子一厢情愿的行为，子启大人又怎可不分青红皂白归因于妲己娘娘呢？”

　　她浅笑着，一步步走近妲己，昂面注视着子启。

　　妲己瞧着她，轻轻地拧了一下眉，又见她用眼角对她眨了一眨。

　　倩宁……？

　　“倩宁娘娘所言倒是点出了子启思虑的不足之处，”他扬唇优雅一笑，眉目间一抹似有似无的讽谑尽数被掩，“娘娘权当子启信口胡诌，尽可以不加理会。”

　　他笑一声，掠过妲己的肩，自行走向了内庭殿堂。

　　隔着树叶的枝头，“扑剌”一声，飞鸟振翅而起，抖得枝梢乱颤。

　　“走吧，妲己，大王在等你。”

　　倩宁淡然言道，回身欲走。

　　“等等！”

　　妲己用一双冷而尖利的眸子，牢牢地锁在她平淡得看不出一丝情绪的脸上。

　　“你为什么在这里，是大王传你的？”

　　“是，大王处理政事期间，需要人伺候，便传来了倩宁。”

　　“伺候？”

　　妲己觑眼望着她。

　　倩宁垂眼轻笑道：“放心吧，妲己，只是一般的茶水侍奉，没有别的。”

　　妲己移近一步，两人的身体之间，几乎已没了空隙。

　　“紫欷知道吗？”

　　她一愣，点头道：“知道，听说昨天才进的宫。”

　　“想办法弄清楚她的来历，还有，她和王后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