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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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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暮,晚霞残红如血,铺满天际。
姬丹站在窗口,徐徐晚风扬动发丝。
北边,依然是存留在脑海中的那一片清澈的蓝宇。
一天一年,自回来后已有几个小时了,那边也过了几个月了吧。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回去了吗?
他一定没能把妲己带回去吧,没了妲己,他是不是更孤单了呢?
伯邑考……
对不起,我曾经发誓过,要保护你,要让你快乐,可是,我却违背了自己的诺言。
可是伯邑考哥哥,你却不能忘了,也千万不要忘了你的诺言,那是“妲己”唯一的心愿啊!
他俊美温柔的笑,从云间隐浮出来,带了一点点忧伤的缥缈。
她仿佛能听见,他清风一般,拂在她脸上的嗓音,亲切地向她诉说,她离开以后,他寂寞无助的心情。
她张开手在虚无的空中抓了一把,那一秒,她竟有一种冲动,一种呼唤女娲的冲动。
她后悔了,她不该和妲己交换那个条件。
她太糊涂了,那个时候之所以能被妲己的意志所压制,完全是出于妲己对自己的保护强过了她已迷离而无法自控的意识。
而她却因一时情急而错误地以为,她是真的“在等到伊公子之前,不会再出现”。
那一刻,她只知道她不能够让他带着她给他的伤害,他对她的误会和不解离开!
即使只能再拥有短短的一瞬,她也要让他了解,她爱他,是至死不渝的,而这所有的伤害和不解,都是她无可奈何的结果。
然而现在,在这一把空空的握拳中,她才发现,这短短的一瞬,换取的却是他仅有的快乐,和她与他三千年,永久的时空隔离。
姬丹抬头望一望天空,松开紧握的拳头,如放飞一颗向往远方的心,任它浮萍飘流。
转过身,地上一个稀薄的影子,似乎已经静立了良久。
她微愕地抬起眼睛,对上他有些深邃的目光。
“哥?”
姬涔回醒,收敛目光,恢复了平日略带挑衅的笑容。
他向她走近,揉了揉她的头顶,“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
“真的,这么快?”
姬涔扬眉勾唇,往床上一坐,“你不是想回家吗,怎么现在又不想了啊?”
姬丹揽着他的脖子,跳坐到他的腿上,狡猾地对他笑道:“哥,你不是要挟医生让他答应给我出院的吧?”
他双指一勾,夹住她的鼻子晃了晃。
“你哥我还不至于这么霸道吧,医生说了,你并没有什么大碍,只要回家好好休息就好了。”
姬丹低头想了想,似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难以开口。
姬涔一眼看出了她的心思,斜睨着她笑问:“说吧,你想干什么?”
“哥,”她讨好似地朝他笑了笑,“我都睡了这么久,好闷的,你陪我去旅游好不好?”
“好啊。”
姬涔拍一拍她的腿,将她放到地上,说:“不过,要等你完全康复了才行。”
说完,他便自己忙着为她收拾衣物。
“不要啦,哥,”她缠在他的左右,拼命地扯着他的衣服,“我一点事都没有了,真的,医生不也说我好了吗,哥,求你了,陪我去吧,就当是进行一次户外锻炼嘛。”
姬涔失笑地停下手,侧过身用一种被打败的神情看着她。
“户外锻炼?呵呵,亏你想得出来,好了,你说你想去哪里?”
“内蒙。”
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却发现他的脸,越来越多地蒙上了一层阴郁的暗色。
她吐了吐舌头,揪了揪他凌乱的碎发,轻声问:“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
硬硬地丢下一句话,他又开始手边的整理工作。
“哥……?”
“别说了,先回家休息吧,旅游的事以后再说。”
“为什么,哥?”
面对从未对她如此强硬的他,心里顿生的一阵委屈让她提高了嗓门。
他的手,微微地一滞,却没有停下来给予她应有的安慰。
不是他不想,而是在潜意识中,他觉得这样的安慰,他给不了。
“哥!?”
终于,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行李包中,拉上链子,缓慢地向她转过来。
“丹丹,听话好吗,你现在身体还没有好,内蒙太远了,等你好了,我们再去好不好?”
他边说,边将手伸向她的面颊,近乎于一种哀求的语气在向她解释。
自她回来以后,她就已经觉得,哥哥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为什么不一样,她不知道。
他一直都很疼她,可是,此刻眼前他的眼神,与其说是哥哥对妹妹的关爱,还不如说,是一个
男人对女人由心的牵挂。
她的脸,陡地如火炭一般烧了起来,就连心跳,也开始变得极不规律。
她愣神地看着他帅气十足的脸,从眼睛,鼻子,到嘴唇,到下巴,这一张她看了二十几年的脸庞,今天,为什么会如此地不同?
脑里的某根神经猛地抽了一抽,她急急忙忙地向后退了两步。
天,他是她哥,是她亲哥,她怎么可以,对他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丹丹?”
姬涔想要伸手去拉她,却被她往侧一闪,给闪开了。
“爸……爸妈呢,我去找他们。”
不等他的回答,她绕过他的身,拉开门跑了出去。
黑幕落下的花园里,风,凉爽舒怡。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小道上,深吸一口气,提到了嗓门口的心终于安然地落了回去。
用手捂了捂双颊,好像也已经没那么烫了。
她仰面朝天一笑,一定是她太敏感太多心了,他们不是一直都这么相处过来的吗?
姬丹在心里对自己点了点头,告诉自己,等会儿再见他,他还是那个与她凡事无忌讳的哥哥。
沿着羊肠小道,她四处眺望,爬满藤蔓的廊亭里,绿荫树旁的双人石凳上,休憩着病人和他们的亲属,临近探访结束时间,他们总是显得倍加亲切和不舍。
拐过一个弯,她慢慢地向住院大楼走回去。
走到一处路灯照不到的漆黑小径上,背后,仿佛一双手臂向她伸展过来。
不及回头,她已被这双手臂紧紧地环裹在怀里。
一阵冷凉得让她有些发寒的气息一股一股地喷在她的脖颈上,姬丹忍不住打起颤来。
如此冰凉的气,现在这个时候,有谁会呼出这样的气……
她奋力地挣扎了一下,却是一点也无法动弹。
“妲己,我知道你要走,但是我会等你回来,只要我还在你身边一天,我就会用我全部的生命去爱你。”
这个声音……
不会的,不可能的,他怎么会来这里?
相隔了几千年,他居然找到了她,找到了妲己转世的灵魂!
姬丹瞬地转回头,什么都没有,眼前依然是那一片空阔的草地,临风枝摆的树,和群星璀璨的夜空。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清清凉凉的。
不是幻觉,他真的来过,可是为什么,他要走得这么急,不让她看一眼呢?
她回过身继续往前走,白炽灯光照亮的大楼门道上,姬涔正急急地向她跑来。
“丹丹,你去哪里了,不是说找爸妈吗?”
“我没找到,所以就出来走了走。”
姬涔斜目一笑,“笨蛋,你不是想躲我吧?”
姬丹“哈哈”两声笑,在胸前给了他一拳,“你才笨蛋,谁躲你了,我干吗要躲你?”
“既然是这样,”他说着一把抓起姬丹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让哥哥牵着手,该不是什么问题了吧。”
“当然不是啦,”她抱住他的胳膊,对他做了个鬼脸,说,“哥,我还记得我刚进大学那会儿,每次放假回来的第一个星期,总是赖在你的房间里,结果还是你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我抱回了房呢。”
“是呀,”他捏捏她的鼻尖,“像你这么难看的睡姿,也只有我才能忍受,每天都要忍辱负重地把你扛回去。”
姬丹得意洋洋地瞥他一眼,故作迷茫地瞟着眼睛说:“我听妈说,不知道是谁小时候老喜欢粘在我的床边,不等我睡着就不肯离开啊?”
姬涔无声地笑了笑,他的笑容里,隐现的是对她,对从前怀念的甜蜜和无言的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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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车里,她打开车窗,熙攘的人群喧闹,无数的霓虹闪烁,一时竟无法适应。
她又重新关了窗,手摁响了车内收音机的开关。
女主播柔软的声音在一阵低徊婉转的背景音乐中缓缓地流淌出来。
“今天我接到一位久未联络的朋友的来电,她告诉我她要结婚了,而新郎,就是那个她从大学起就暗恋上并苦苦追求了五年的男孩,五年的恋情或许对两个相爱的人来说,并不是很长的时间,可是我的这位朋友,她没有出众的外表,也没有吸引人的个性,这五年里,那个男孩换过几任女友,而她却始终以一个好友的身份在他身边默默地为他付出,在这里,我衷心地祝福她,她的感情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姬丹静静地听完了主持人煽情的演说,淡淡地为之一笑。
是节目开始前约定的俗成,还是确有其事,她不愿意去细想。
感情,本就需要幻想的催化,否则,它就成了简单苍白甚至丑陋的交易。
然而有一点,她是相信的,爱一个人未必是要从他身上获取同等的回报,只要是真心而又纯粹的付出,他是一定能够感知进而产生感恩的心。
她仰面靠在座椅上,天窗外,黑色的浮云连绵。
“要下雨了吗,怎么天突然变得厚沉沉的了?”
她自言自语似地问了一句。
姬涔向上撇了撇眼,“可能吧,马上就可以到家了。”
姬丹轻轻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家,几乎与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就连那几只放在客厅窗橱上小水缸里的小乌龟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在可爱地蹬着它们的四条小腿。
她伸进水里抓起平时最蛮横的那一只,只见它怯怯地,把头和四肢倏地缩进了龟壳里。
姬丹拉扯它还裸在外面的小脚,笑道:“小东西,几天不见你就连主人也不认了呀?”
姬涔忍不住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提包,走近她身边,从她手中把那只可怜的乌龟解救了出来。
“好了,别玩了,快去洗个澡然后睡觉。”
姬丹朝他噘嘴笑了笑,转身奔向妈妈的房间。
妈妈正在换衣服,才穿到一半,姬丹突然的开门声把她吓了一跳。
“妈。”
她走到床边坐下,又软软地踮了两下。
家里的床,她怀念了好久呢。
倒身往床上一躺,她懒懒地说:“妈,今天我想和你睡。”
妈妈坐到她身边,疼爱地摸摸她的脸,笑说:“好啊,只要你呀,让妈妈每天都看到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好了。”
“嗯,我会的,我一定不让妈妈再担心。”
姬丹侧腰把头枕在妈妈的腿上,抚着她柔软的臂膀略含愧疚地说。
这才是她自己的妈妈,真好,她依然还在她的身边。
睡在枕边,她侧身揽着妈妈的脖子,头埋进妈妈的肩窝处。
“妈妈,我好想你……”
半梦半醒之间,妈妈温柔的手抚揉着她耳旁的散发,酥酥麻麻的,像催眠曲一样让她很快便入了深沉的梦乡。
空洞的黑暗,无声无息,却似乎又充斥着某种一触即发的死寂。
风,好像有风的声音……
只是……,有些怪。
妲己!
她的身体无意识地跳了一下。
一道电光石火般的白光飕地在黑暗中划过。
接踵而至的,是一粒指尖大小的血滴慢慢地,扩散成一摊,一片……,最后漫布在她整个的脑海中。
“不要,不要,你不会有事的,要坚持住,我一定能救你……”
冷汗,从她的额上,身上颗颗沁出,口中的喃喃梦呓唤醒了身旁浅睡着的妈妈。
“丹丹,你怎么了?”
妈妈翻坐起身,拍拍她的脸,“小丹,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妈妈送你去医院?”
姬丹缓睁开眼睛,撇眼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妈妈,又茫然地转了回去。
梦中悚然的感觉,迟迟地不肯退去,那一大片鲜红的血流仿佛还在眼前丝丝地淌着。
那是怎么回事……,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
难道是因为今天和妈妈的重聚,让她又想起了那天妲己的娘惨死的情状吗?
可是她刚才竟说,我一定能救你……
她如何能救她,若能救她,又怎会有后来方荥的冤死,妲己的离家?
姬丹闭了闭眼,再张开,已是清醒了许多。
她笑着对妈妈摇了摇头,说:“我没事,妈,刚才只是做了个奇怪的梦,快睡吧。”
下半夜,她无了睡意,一闭眼,便是那一片让人发寒的血红色。
直到拂晓时分,朦朦胧胧地,她才又有了一阵袭人的困意,当困意消去,幡然醒转时,枕边,已叠放着妈妈整齐的睡衣。
她正过身,低头看了看床那边拉着粉色帘子的窗户。
不知是帘子的颜色太浅,还是太阳太过浓烈,刺眼的光芒扎得她的眼睛一阵疼痛。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钟看了看,九点,好像还不是太晚,她应该还能再睡一会儿。
正得意时,门骤然被用力敲响。
没等她应声,他便私自开门走了进来。
“哥,你有点礼貌好不好,就算是妹妹,也要让我换了衣服你再进来吧。”
此时的她,穿的是一件夏天蕾丝薄透的海蓝睡裙,如果光线足够,她的曼妙体态,便可尽现眼中。
姬涔随手抓起沙椅上的一条丝毯,扔到她的身上,眨眼对她笑道:“这样不是更快?”
姬丹白了他一眼,微微不悦问道:“干什么,什么事这么火急?”
他在床边坐下,从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神秘兮兮地递到她面前,说:“你自己看。”
姬丹莫名地看看他,接过手,打开一看,不禁惊喜地大叫了一声。
“哥,你刚刚去买的吗?”
“是啊,”他拍拍她的脑袋,“快起来,还有两个小时,到时赶不上,可别再说我这个做哥哥不肯答应你的要求啊。”
顾不上自己的形象,她跳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谢谢你,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但是,”她想了想,问,“你这些天不上班不要紧吗?”
“这些天?”
他一声失笑,叩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你不会还想在那边待上十天半个月吧,那可不行,顶多只能三四天。”
姬丹边感激涕零地对他不停点头,边把他一步步推出了房间。
“够了,足够了,你先出去,我换了衣服马上出来。”
整十点的时候,她用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一切。
替换的衣物,每日的护肤品,防晒霜,还有……
猛然,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跑回房,在她的袖珍首饰盒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条镂空的心坠铂金项链。
这是她二十岁生日时,姬涔拿了他大学时所有的打工积蓄买给她的礼物。
很贵重,所以,她一直都不曾舍得戴在身上。
可是就在刚才,灵光一闪的瞬间,她想起了它,想起那块见证他们相遇的土地却没有遗留下任何,关于他们的痕迹。
她解开链扣,套到脖子后,却怎么也找不到它们接口的地方。
这时,两只手从她胡乱摸索的指间接过链子的两端,轻轻松松地,为她戴上了这条熠熠发亮的项链。
“为什么突然想到要戴它?”
他问。
她回身,微微一笑,“不好看吗?”
他,笑了笑,拉着她出了房门,“时间不多了,我们该上路了。”
告别了爸妈,牢记了他们的千叮咛万嘱咐,她和他飞向了那片可以冲破一切时间空间界限的无垠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