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十九章 ...
-
公元2008年,某南方城市的一栋建筑物内,一个个白褂飘袂的英俊身姿来往地穿行在狭长的走道上。
透过走廊的窗户,是一大片栽满了绿色茵草和碧翠林木的花园,鹅卵石铺成的小甬道蜿蜒曲折地将园地切割成了恰似花瓣一样优美的两块。
正值上午九点探访时间,阵阵的闲聊欢笑声,时不时地从庭园中传进了大楼的房间。
十三天前临近午夜时分,迷糊躺在客厅沙发中等待小妹回家的他,骤然地,被耳旁乍响起的电话铃声惊起。
对不起,请问是姬丹的家属吗,有人在海边发现一位溺水的女孩,我们在她的随身包里发现了她的身份证和手机……
来不及细问,他扔下电话,奔出了家门。
午夜的大街,只有一辆辆疾驰的汽车,留下滚滚车轮后纸醉金迷的绿肥红瘦。
他将码数加到最高,见缝插针地穿越过车与车之间细窄的空隙。
来到医院门口,整几幢楼,只有急疹部门还亮着些许柔弱的灯光,很静很安稳。
也许,他想,她已经醒来正等着他来接!
然而他也知道,他的愿望是太美好了,当他走进的时候,急救室里白得不真实的床上躺着的,正是他虚弱得几乎已没了呼吸的妹妹。
他看见她苍白侧脸的第一眼,便足足地愣了有一刻之久,而后,他竟不自觉地张口笑了,仿佛是发现了平生最荒谬可笑的事。
他喊住面前最近的一位护士,问她,这真的是一个溺水的病人该有的症状吗?为什么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已入膏肓的病人呢?
医生面带遗憾,十分抱歉地告诉他,在她被送来之时,就已经进入了深度昏迷状态,原因还未确诊,也许很快就可以醒,也许……
今天是第十三天了,其中一个“也许”已经被否定,那是不是意味着另一个“也许”将会成为事实?
姬涔甩了甩头,努力地驱走这个他不敢去想的可能性。
他从靠窗的软椅中站起来,坐到床边的凳子上,托起她无力摊在床面上的手。
握着她的手,他笑了。
活了二十八年的他,曾经听妈妈跟他说,五岁以前,他是一个极端调皮捣蛋,不爱听话的孩子。
那个时候,打架,闯祸,都是习以为常的事。
可是自他五岁那年,姬丹出生以后,转眼之间,他便像转了性一般,变得懂事,也学会了关心体贴人。
是啊,他还记得很清楚,那天和爸爸陪在妈妈的产房外,近六个小时后,那一声有如从灵魂深处崩发出来的天使一般的哭声,彻底地震慑了他幼小的心灵,就在一瞬间,他突然意会到,生命,可以很微小,但是同样,也可以很伟大。
他隐约感觉到,有一个模糊的意念已经开始在心中成形。
是什么,他不知道,直到今天,他依然不知道。
只是,那种意念指引给他的方向,他无力抗拒,在隔着一层玻璃的婴儿房外,他一眼便认出了,最外面一排安静睡在小床上的稚嫩婴孩,就将是他未来极尽呵护的妹妹。
丹丹,丹丹,最初的一年,她对他亲切的呼唤置若罔闻,对他一切的逗趣行为也熟视无睹。
第一次,她对他展开可爱的笑容,是因为,他用妈妈给他的仅有的零用钱为她买了一只漂亮又便宜的小泥娃娃。
第一次,她对他萌发深切的亲情,是因为,在她眼中从不打架的哥哥竟只为了别人一句戏弄她的话,在学校的大操场上将那人打得鼻青脸肿,结果受了学校的处分,又遭了爸爸的挨打。
第一次,她对他产生强烈的依赖,是因为,她高三那年,在外地读研的哥哥,在她高考前的那几个月里,不顾自己落课的危险,决然向学校请假,陪她一起度过中学时代最难熬的日子。
而她,第一次向他大发脾气,恶言相向,责怨他的不近人情,却只是为了一个爱他,却被他辜负了的女孩。
对此,他仅一笑而过,未做解释,也未求理解。
她并不知道,他的心,在多年以前,早已毫无保留地给了某个谁!
实际上,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在他身边这么多优秀的女孩,总不能为他制造一些永恒的记忆?
他轻轻地,付之以无谓的笑,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
“丹丹,快点醒来吧!”
话音才落,他似乎有些幻想般地发现,她的眼睑有一丝微微的颤动。
他颇为一惊,凝神专注地,将视线锁在她的眼上。
窗的缝隙处,漏进了一袭一袭的风,拂动了放在窗口床几上,花瓶中的百合花瓣。
清幽的香气,顿时如拨云散雾一般,弥漫在病房的上空。
许是受了花香的侵扰,她的眼睛缓缓张开,手指也慢慢地触动了他的手心。
干净的白色背景下,一张朦胧的脸映入她的眼帘。
伯邑考,是伯邑考吗……
怎么,她好像觉得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是梦吗,她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在梦里,她竟然爱上了伯邑考……
她举起手,想去确认,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
“丹丹,你真的醒了!”
姬涔抓住她的手,惊喜的高叫声,如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击碎了她沉溺的思绪。
丹丹……
她暗笑一声,真的是梦!
现在梦醒了,是不是她也该忘了梦里的一切?
“丹丹,你等等,我去叫医生。”
姬丹拉住正要起身向外赶的姬涔,笑着对他摇了摇头。
“不要,哥,我没事,你先告诉我,我怎么会在医院里,我睡了多久?”
一提到这个,姬涔也不顾她是个才愈的病人,没好气地在她前额上轻拍了一下。
“你这个冒失鬼,在海边长大居然还能被水溺了,要不是及早被人发现,恐怕大哥现在只有欲哭无泪的份了。”
“溺水?”
姬涔好笑地又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忘了,两个星期以前你去海边,死活不让我陪你,早知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就算是扛,我也要扛着跟你一起去。”
两个星期前在海边溺水……
姬丹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点点头,难怪她醒来时看到的他的脸,一如从前那般年轻帅气。
她翻个身,一手搭在姬涔的肩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对于他们,或许只有两个礼拜的担忧,可是对于她,那可是整整十三年的时间!
她对他们的想念,绝不会亚于这两周,他们面对她生死存亡的忧惧啊。
“哥,其实我也好想你们的,现在我醒了,你和爸妈终于可以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姬涔拿下她的手,握在手里,说:“如果你真不想再让我们担心,就要照顾好自己,像这次这样的事要是再发生,别说是爸妈,就连我也不原谅你了。”
姬丹撒娇似地瘪了瘪嘴,用手撑起脑袋移到离他足够近的眼前,“嘿嘿”地笑了两声,说:“哥,我上次把你电脑里重要的工作资料给不小心删掉了,你都没有怪我,要真有下一次,你就真的不原谅我了吗?”
姬涔用力揪着她的鼻子,轻叱道:“你这个小鬼,不要以为我真有你想的那样纵容你。”
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突然间,门迅速地被撞开。
姬丹愣愣地看着门口,霎时定在原地的一对中年夫妇。
爸爸,妈妈……
太久了,这两个融着天底下最无私的爱的称呼,离开她已经太久了。
毫无准备地,她竟无法自然而然从口里将它们逸出。
她慢慢地从床上支起身体,这一缓慢而下意识的动作,就像浮出水面的线索,让他们找到了心里万般猜疑的反证。
“小丹!”
眼泪猛地夺出妈妈的眼眶,她向她飞扑过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小丹,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知道妈妈有多担心吗,太好了……”
“妈妈!”
姬丹环手与妈妈相拥在一起,抑制不住地放声哭了出来。
“对不起,妈妈,我让你担心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不小心了……”
妈妈松开她,欣喜的泪水依然还在不断下流。
“小丹,你醒过来就好了,”她伸手抹掉姬丹脸上的眼泪,“过去的就别再提了,以后当心就是了。”
爸爸安慰地拍了拍妈妈的肩膀,她擦去眼泪抬头对他笑笑,便起身站到了一旁。
“爸爸。”
十几天提心的担忧没有改变爸爸脸上一如既往慈爱的面容,只是,在他的眼角边,前额上,又多了几条不易察觉的细纹。
爸爸淡定地对她微笑,坐到床沿,摸着她的头,说:“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让医生再给你检查一下。”
姬丹摇摇头,揽臂抱了抱爸爸。
“爸爸,我没事了,我想回家。”
回家的渴望,与回家后的失落,曾对于那个世界里的灵魂,是那般地矛盾纠缠不堪。
然而如今,回来已成定局,她便也只能,学着慢慢地去遗忘!
她看着爸爸,却发现爸爸似乎正在思考着如何回答她这个并不困难的要求。
她侧头看了看妈妈,眼中的疑虑之色终于还是让妈妈先开了口。
“小丹,是这样,有个人在你昏睡的几天里几乎天天都来看你,为你守夜,现在他就在外面,但是他怕你不想见他,所以……”
“不行,丹丹不会见他的,我去叫他走。”
未待姬丹发表自己的意见,姬涔一把推开凳子,微带着情绪地向外走。
“哥,等等!”
她叫住他,隐约中,她已知道,门外等着她一声许可的人,他是谁。
邱霖汶,如果不是今天妈妈的提起,他早已不是她记忆中的一部分。
再想起他,曾经的点点滴滴又复活似地在她脑里盘旋。
还存有对他的感情吗?
还在乎他绝情的遗弃吗?
对他如此殷切的关怀,她还感到温馨,和愉快吗?
姬丹对自己笑了一笑,笑,原来真的可以成为一种解脱的象征。
“哥,你帮我叫他进来好吗?”
“丹丹……”
姬丹对他展开了一个往事烟消云散的释怀笑容,“谢谢你,哥。”
姬涔走出后,病房内,一时之间,出奇地静。
隔着的一堵墙外,姬涔低哑的嗓音清晰地穿透了进来。
“丹丹虽然答应了见你,但是你曾经那么深深地伤害过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这个做哥哥的,从不原谅任何伤害过她的人,所以今天之后,别再让我看到你来找她,否则我决不会象现在这样这么客气地跟你说话。”
一阵无语的寂静中,数个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门前越过。
她突然很想知道,对于这一番话,他的神情是默许,还是无言的抗争。
抬起沉思的眼,一张熟悉的俊朗脸庞,笼着厚厚的一层颓靡的抑郁,跃进她的眼里。
她定睛望着他,一股强烈的气流,如风卷海浪一般,乍然从心底窜起。
天,她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大得几乎让她不能原谅自己!
曾经,她在某本书上看到过,书上说——
当你不想为一个人或一样东西伤心流泪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不要去看他,当你以为你已经忘了他的时候,其实,他在你心里已经植下了深根。
那时,她不以为然,而单纯地认为,那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逃避行为。
然而,这种方式的拒绝,未必就是逃避,更不一定是自欺欺人,有时却也是对自己,对别人的宽容。
如她现在,就正在用自以为是的聪明惩罚自己的愚蠢。
重见的第一眼,她就已经意识到,对他,她根本就没有放下。
刚才所谓的忘记,只不过是还沉浸在对伯邑考的爱中的她,淡化掩盖了那一份对邱霖汶的深刻的感情。
而当伯邑考成为不可能的梦幻,邱霖汶又重新回到她真实的生活中时,她又如何能将心隐埋,若无其事地面对曾深爱过的他?
她,红了眼圈,泪也盈了眼眶,手捂住嘴,一闭眼,泪滴淌了下来。
爸爸拍拍她,柔声说:“小丹,好好跟他谈谈,我们在外面。”
姬丹点了点头,感到一双手臂把她揽到胸前抱了抱。
“丹丹,别难过,凡事有哥在。”
她朝他笑了笑,抓着他的衣袖,抹干了脸上的泪痕。
姬涔轻笑一声,又用手紧抱了她一下,嘴里小声叱道:“笨蛋。”
午后的阳光,燥热地曝晒了进来,床前,已铺满一地金色的光毯。
他缓步向她靠近,烈日下,他的眼睑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聚神地望着她,仿佛,那一丝丝火辣的灼烧,在他身上只是冬日无力的残阳。
“把帘子拉上吧。”
她边说边下了床,走到柜子前为他倒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
“你先喝点水。”
瞬间暗沉的房里,他转过身,凝视了她片刻,却不去接她手中的纸杯。
等不到他的回应,姬丹绕过他的身,准备把杯子放在他身旁的矮几上。
骤然间,他毫无预兆地抓住她拿着纸杯的手,一用力,将她整个人包在自己的双臂中,而她手中杯子里的水,也应声洒了一地。
“邱……邱霖汶?”
她愣着,任由他狠狠地抱住。
“对不起。”
他的声线有如被割裂成了千丝万缕一般,沙哑得让人一阵纠痛。
“对不起,姬丹,你恨我可以打我骂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自从十天前收到伯母的电话,我每天无不在对你的忏悔中度过。”
被欣喜与尴尬交织着的矛盾顿时化为乌有,心情变得晦涩无比。
她平静地挣脱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布满淡色血丝的眼睛。
傻事?
是呀,她是挺傻的,她最傻的莫过于,在他绝情的抛弃后竟还对他存有回心转意的幻想!
姬丹礼节性地对他微微一笑,侧身在床边坐下。
“邱霖汶,”她抬眼看他一眼,“我想你弄错了,你完全不用对我歉疚,因为我根本就没有想做什么傻事,那只是一场意外,你现在知道了事实真相,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了,很抱歉让你白白辛苦了这么多天。”
“姬丹……”
他深锁着眉,慢慢在她腿边蹲下。
虽然他知道了是自己的误会,可这一刻,他却没有丝毫轻松或是惭愧的感受。
相反地,她的这一席话,加倍扯痛了他反复自问了多日的心。
几个月前的那天,向她提出分手的原因何在,他始终不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解答。
不爱她了吗?可明明还有一种牵扯着的情感。
然而他又觉得,他不想,也不愿意再和她在一起。
喜新厌旧吗?他并没有喜欢上别的女孩。
邱霖汶埋下头,把她的双手握在手中,缓慢在眉间摩娑。
“姬丹,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你昏迷的十天里,我天天在想,时时在想我们以前的快乐时光,我从没想过要和你分手,真的,我没有,”他抬起头悔恨万分地望着她,“姬丹,原谅我好吗,原谅一个男人彷徨时期的迷惘,”他举起一只手轻抚了抚她的颊边,“幸好你醒了,如果你没有醒,我一辈子都会恨自己,因为,我让自己弄丢了一样最珍贵也最重要的东西。”
姬丹微微地将头抬起,侧向窗的一边,噙眸的泪水被她成功地收回了眼眶。
病房里的空调似乎打到了很低,姬丹不由得抽出自己的手抱在了胸前。
信他?原谅他?然后如从前手挽手走在街上?
姿态可以重来一次,可是,有过创痕的心,真的就可以毫无嫌隙地再融合到一起吗?
他对她,有过一次无情的伤害。
而她对他,也不再是百分百的忠贞不二。
从开始就有所保留的感情,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错误,又何必,再让它延续?
她侧回头,对他暖暖地笑了笑。
“你这样蹲着不累吗?”
邱霖汶眼前忽地一亮,倏一站起,却因为蹲的时间过长而腿生麻木,一时没立稳脚边一个踉跄。
姬丹眼明手快,扶住了他,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没事吧,这段时间你是不是睡得很少?”
他稍稍揉了揉自己的小腿,笑着点点头,“还好,我就当自己的睡眠都送给了你。”
姬丹低头笑笑,伸出一只手覆在他被晒得黑黑的,却很好看的手背上。
“霖汶,你很好,即使在你说要分手的那刻,我也没有后悔自己曾经那样深深地爱过你,如果你要问我现在,是不是还爱你,我的回答依然是肯定的,”她顿声伤怀一笑,“可是,有时候,某些感情更适合让我们用来怀念,霖汶,如果你也一样还爱着我,就把我们曾经最快乐的日子作为一种珍藏的记忆放在心底最深处,我希望当我们每一次想起它的时候,脸上浮现了出来的,是美丽而温馨的笑容,而不是一种无谓甚至是厌烦的心情。”
邱霖汶的神情,从误解之初的奕奕之色,逐渐地,在眉宇间浮出一丝抽心的伤痛,到最后,伤痛隐去,呈现出满脸的黯然和彼此心与心的相知相惜,他顿时明白,他与她再回不到过去。
他伸出手臂轻轻地拥住了她,用一口近乎于嘶哑的声音,对她说:“是的,姬丹,我也一样还爱着你,但愿,有一个人可以让你不需要用记忆去替代你对他的爱,可我知道,那个人不是我。”
她的心,霎时,一阵剧烈的抽痛。
是啊,他看透了她,所谓怀念,不过是借以拒绝的糖衣炮弹,虽然,她的每句话,都是发自她的肺腑。
然而,就像他说的,她对他的爱,还不够坚强到可以让她彻底摒弃前嫌,让她忘了心里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俯首在他肩上,用一个温柔的拥抱抚慰他,抚慰自己。
“对不起,霖汶……”
窗帘轻柔地拂摆着,窗外庭院中的细语笑声,早已随着人群的散去而逐渐迹灭。
房内,花的余香,却依旧袅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