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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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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秋天的早晨,已透着些凉瑟的寒意。
一丝丝的风,撩动门上的帘幕,泛起条条柔软的皱褶。
妲己不禁蜷了蜷身子,整个的,缩进了伯邑考的怀中。
晨雾,慢慢地破开,一道清浅的曙光,泻入了帘隙,暖而惬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而属于他们的时间,更在这分分秒秒中毫不留情地消逝。
他们都不知道,假如,下一秒,或者下一秒的下一秒,他们只是安静地躺在彼此的身边,被动地等待着命运的召唤,也许,时间留给他们的,会再更多一些。
然而,一如她所感受的,和他所承诺的,这里,有太多是她盼望着去追念的。
于是趁着众人的不注意,姬昌商乙的无暇顾及,他们悄悄地离开了这片驻地范围。
行过了些许路,她翩然回望,那一间间营篷已隐逝在了辽阔的灰沙尘土中。
稍一抬眼,瞭望碧空,碎散的云似棉丝柳絮一般,飞扬地洒落。
妲己欣然微笑,侧回头,远远地望见,前方,已有隐约挪动的身影。
他们是谁呢,她的族民吗?
感觉……很陌生,大概,他们早已忘记了她的存在吧!
一点一点地靠近,才终于发现,原来这十年里,爹的族部落壮大了好多呢。
一眼望过去,面前闪过的,都是一些不熟识的陌生面孔。
偶然识得的几个,却也仅只保留了当初模糊而又遥远的记忆。
他们看着她和他,有一些莫名,有一些警备,更有几个贴耳小声议论的。
她和他对望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族民中,几个漂亮的妙龄少女,羞涩着表情,有意无意地从伯邑考的身边,擦肩而过。
妲己翘着嘴角扬眉看向他,一抹讥诮的取笑,跃上她娇艳的面颊。
伯邑考垂眼一笑,把紧牵着的她的手放到唇上,一一地吻过她纤巧的指尖。
她“扑哧”一声低笑,偷偷地瞥眼朝两旁望过去,少女们不禁愣立在原地,暧昧的味道瞬时烧红了她们的脸。
妲己嗖地抽回了手,白他一眼,嗔笑道:“伯邑考哥哥,没想到你也这么坏。”
伯邑考坏坏地勾一勾唇角,想要伸出去抓她的手被一声低沉沙哑的嗓音止住了。
“你们是什么人,到这里……”
来人扫过妲己的眼,顿时,又刷地转了回来。
“你……妲己?你是妲己?”
妲己恬静地笑笑,“是的,爹,我是妲己,我……回来了。”
这是爹吗?
两鬓霜白,皱纹已然爬满他的前额,他的眼角,只那一双眼,比十年前更精锐,更犀利。
他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没有妻子的温柔抚慰,也没有女儿的体贴照顾,生活于他,也许只剩下了这一块结实的土地,那一颗空白的心。
妲己侧开与爹对望的眼,一个轻微的深呼吸,将心头的涩意压了下去。
爹是很苦,也很可怜。
然而,她却无法忘记,这一张日益衰老苍桑的面孔之下,隐埋着的那张绝世柔美的容颜。
“妲己……”
苏护疼惜地看着离开了十年,如今已长成美少女的妲己,一步步慢慢地向她移进。
他已经寂寞孤清得太久,久得几乎都已经忘了,情,是一种什么东西!
当初,她的怨恨,她的斥责,她的舍命相救,到今天,依然是盘亘在他心间的一根刺。
不能说,没有悔,没有恨。
只是,人的一生,总该有些割舍,有些置弃。
即使是多年以后的此时此刻,他,依旧还秉持着某些昔时的念想。
他站到她的身前,凝神看她。
稀薄的晨阳,在她美丽的脸庞上淡淡地敷了一层金粉,似真似幻。
苏护微微地笑了一笑。
似乎,自她出生以来,他从未这样认真仔细地,用一种单纯无杂的眼光来端详过她。
原来,他是在以一种何等昂贵的代价,来换取自己曾经梦想的东西!
他伸出手臂,在刚触到她衣裳的时候,却停滞不动了。
最后一次,他向她敞开怀抱,表达父爱时,她不留余地地拒绝了。
这一次,他迟疑了。
十年前,十年后,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依然是那解不开的结。
他请求般地望着她,希望,可以从她主动张开的双臂中,看到往事的烟消云散。
可是,他失望了,甚于前一次,他的心有一点伤痛。
她,仅是用了她对他特有的既亲切,又疏远的笑容回应了他。
借着风沙的吹袭,他偷偷地擦去眼角边皱纹里的泪水。
“爹,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也许,一声亲切的问候,已是此刻,她对爹最深切的关怀。
苏护微笑着连连点头,“爹很好,你呢,西伯侯没有为难你吧?”
“苏族长,你放心,妲己过得很好,父亲一直很照顾她。”
伯邑考淡笑着,礼貌地接过了他的话头。
妲己侧头看了伯邑考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爹,伯邑考哥哥他们对我都很好。”
伯邑考?
苏护不禁蹙了蹙眉,斜眼看向他。
当初那个诱他上当攻打方族,又调过头来将他们活捉的十岁少年?
十年一晃而过,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已成了一个俊逸潇洒的翩翩公子。
眼睛略微地向下瞄去,他牵着她的手,很怜惜。
苏护欣慰一笑,够了,他与他们的冤债,已在妲己身上,了了!
苍穹碧空中,一声声鸿雁的啾鸣声,划破了蓝宇的宁静。
他们瞥一眼天空,仲秋时节,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妲己,你跟爹来。”
抛下一句话,苏护转身朝着自己的瓦窑走去。
妲己举步跟随,想来,是爹需要一个与她独处的机会,以续父女未尽之言。
她垂目,微微地扯动嘴角。
言之所致,也必是些无关紧要,寒暄慰藉之辞,又何需如此避讳?
然而,进了瓦窑,既无言无辞,也无寒暄,无慰藉。
爹只是简单地将手中银灿灿,清清凉的东西转交到了她手中。
妲己的手轻轻地一松,一根坠落的链子,明晃晃地在眼前来回摆动。
对着它,妲己无一丝的讶异,也无一丝的疑惑。
她缓缓托起还在颤颤巍巍曳动着的项坠,抽出自己脖子上十年不曾离过身的银链,将它们整合在一起,一个完美的云纹图案终于呈现出来。
难怪,她一直不知道,他给她的链子上刻的,到底是什么!
原来,从一开始,它就是不完整的。
“这是方荥死前,让爹转交给你的,爹当时忘记了。”
“这是什么?”
妲己不理会苏护的言语,手抚着坠上的花纹,精细得可以感觉得出它的每一条纹路。
苏护只是匆匆地瞥过一眼,淡声道:“云神,方族的崇拜神。”
她,蓦地抬眼,惊愕地望着他。
崇拜神?图腾保护?
他送给她的,居然是那一半的图腾保护!
没什么,只是个符咒而已,保平安的……
为何,他可以说得这般轻松,这般无意?
他可知,图腾的完整和归属,是全族命运的象征?
妲己紧紧地抓住手中,他的链子,俯首将它贴于胸前。
哥哥,你给妲己的,岂只是一个符咒而已,那是妲己一生也偿还不了的恩债啊!
“这种对部落族至关重要的东西一般都只能是氏族首领和家人才能拥有,爹不知道方荥为何要把它给你,但是既然他已经不在了,你就好好收藏着吧。”
不在了,是啊,他已经不在了。
他的关爱,他的柔情,早就在十年前被人一手摧毁了。
甚至,她都还未来得及弄清,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她!
日照晴空,风萧落红,远山却是一片肃瑟景象。
脚下的路,似一层层风浪漩涡,卷出了记忆,卷出了那个冬日的早晨。
孤单寂寞,恐惧担忧,翻滚而来。
禁不住脚边一个猛烈的趔趄,她摔倒在地。
满地的细沙,隔着薄薄的纱裙,顿时擦痛了她的膝盖。
而她却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似乎已经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究竟置身于何时。
身边一双温柔手臂,怜爱地将她抱起,在她紧靠在自己胸口的额上印了一个轻吻。
“都过去了,有我一直在你身边。”
迷惘的心,顿时清醒,她猛地伸手揽住伯邑考的脖颈,埋在他的胸前放声哭泣。
霎时间,空旷静寂的山地上,回响起一阵又一阵悲伤无助的痛哭声。
那不住颤抖的身子,在他的怀里,纠痛着他的心。
他亲吻她,轻声呼唤她。
终于,在无数遍柔入骨髓的呼唤声后,她的哭声渐止,娇弱的身躯也慢慢趋于平静。
而周身,已缭绕起某种异于北方沙土的清新气味。
她知道,那是在梦中时时奔袭着向她涌来的味道。
那是她渴盼了十年再重新回归的味道。
于是抹净眼泪,她从他的臂中脱下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