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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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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邑考哥哥,我想自己去可以吗?”
伯邑考轻轻地抱了抱她,带着柔溺的微笑点点头。
“我等你。”
风,撩动他的发丝,和着微微飘动的衣袂,地上的影,如柳柔和。
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缓缓地,消逝于眼中。
突然之间,似有一种莫名的失落空虚,在心底涌现。
仿佛,那是一个诀别,永不再重现的身影。
“妲己!”
他失控地叫了一声,想奔过去拥紧她的脚步,被她回眸安宁的一笑戛然止住了。
稍一怔之后,他也不觉扬唇笑了。
什么时候,他自己也变得这么优柔,这么敏感了?
他向她挥挥手,“别再哭了,他也一定不想看到妲己再为他流泪。”
金色的阳光,被薄薄的云层割裂成了一簇簇极细极浅的金缕丝线,密密地洒落在他的身上,笼罩着他淡淡的有些伤感的笑容。
妲己笑着向他挥手,大声喊道:“伯邑考哥哥,等我哦,我很快就回来。”
她相信,无论是很快,还是很慢,他,是一定会等她的。
只是她没有料到,再见面时,他们之间,已隔了障碍,那是一个无形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着的障碍。
十年与他的如影随行,几乎已成了一种理所当然。
似乎,任何或长或短的分离,到最后,还是要聚在一起。
迈向记忆中通往竹林的小径,她并未想过,这一次会有什么不同。
更多的感受,是这一片较十年前枯索荒凉了许多的青苍竹林,已覆盖上了浓重的岁月苍桑和变迁。
秋,本是竹的季节,桂的年华。
然而,翠竹已不再翠,桂枝也已无了花的点缀。
竹屋前的花圃,空剩一地待栽的黑色泥土。
环望四周,满目的寥落,苍凉。
风袭进时,竹枝的摇晃声,似要断裂一般令人惊悚。
慢慢走近,那棵老朽的树上,竟还清晰得一如昨日。
妲己
方荥
当年还不识字的她,如今终于知道,要用怎样的力,才能在树上刻下如此复杂而又经久不衰的文字!
“哥哥……”
妲己抬头望天,很蓝很广。
好像,她的视野,忽然又可以眺到很远的地方。
那里,一定是哥哥住的地方吧?
她不禁抿嘴笑了笑。
失去是一种痛苦,一种遗憾。
可是谁又能说,满溢着爱的怀念不是一种幸福,一种满足呢?
云,一朵一朵地浮游着。
凝神屏气去听,隔着云层的另一端,仿佛飘袅着清幽如莺啭般的优美旋律。
痴醉神游,妲己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梦随声远,依稀渐断,她微睁双眼。
眼前模糊的朦胧之影,似近在咫尺。
妲己眨了眨眼,意识陡地清醒。
有人?
她猛地,瞪大眼睛,一双距离自己不到十公分的黑眸正玩味地看着她。
“你在干吗?”
他问。
妲己惊得一连往后退了数步。
那人伸手一抓,牢牢地握住了她纤纤手臂,双眉一扬。
“怎么,我很可怕吗?”
可怕吗?
不,她不仅没有觉得他可怕,相反,只在那一刻,他的样子印入她眼帘时,她竟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那一对俊挺的剑眉,一双傲气的黑瞳,唇边玩世不恭的邪笑,只需一眼,便已猛烈撞击了妲己的少女情怀。
在他打趣玩味的注视下,她无所遁形地,被一种,他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的气质所俘虏。
她深吸一口气,冥冥意识中,她知道,她就快沉溺进他无限的诱惑魅力之中。
虽然意识,清透如水,然而,她却能感觉得出自己的心,已是迷醉。
她和他如此这般对望着,一刹那,风歇了,云隐了,竹林化了,宛似一望无垠的原野上,他,成了她眼里的唯一。
蓦地,他嘴角一勾,手往身前用力拉过,她整个人,便贴在了他的胸前。
顺势地,他用手抵着她柔弱的细腰,暧昧,危险的气息在他眼里,在他身上如雾一般迅猛扩散。
“你喜欢我?”
他把脸移近,谑笑着,这一系列的动作熟练地,仿如,每时每刻都可能会有相同的情境发生。
哈,她心里大笑一声。
或许真的,有过数不胜数的女子为他神昏颠倒。
可是这一次,他却看错了人,她,从来就不会因为一个帅哥的调情而昏了神智。
虽然,她不喜欢他是真的,然而她此刻失神的表现,却也是真的。
她的脸被一片艳云覆盖着,就连眼神,也显得分外迷离娇涩。
身体,更是一点不想离开他强硬有力的手臂的禁锢。
为什么呢,她面对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想拒绝,想狠命地推开他,想大声地咒骂他。
可是,身体里,好像有一股力量在牵制她,在告诉她,她不能反抗。
妲己轻微地挣了挣,没想,他竟配合地松开了手,放离了她。
如临大敌一般,她倏地往后大退了一步,清冷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他微垂着头,斜勾着一边性感的薄唇,两手环胸斜身一靠,倚在树上。
束起的长发,轻落在肩边,在缕缕的细风中,丝丝交错分明。
“你叫妲己?”
他慵懒地抬起眼睑,戏谑地睨她一眼。
“是。”
暗中,她猛翻白眼,如果再离他近一点,她一定可以看到,他的透亮眸子里自己柔顺温婉的样子。
天,她到底是怎么了?
不对,这中间一定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方荥是谁?”
他抽出一只手点了点身旁的那两个字。
妲己深吸一口气,冷了冷思绪,向他走近。
昂然面对他越积越深的笑意,她问:“那你又是谁?”
一道闪光划过眼眸,他站直身子,松了松骨架,挨着树杆又坐下了。
抬起头,对她瞥了瞥身边的空地,“要不要坐?”
稍一犹豫,她坐了下来。
“伊孜。”
“呃?”
一时没有会意,妲己侧过头好奇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转头与她对视,怔了两秒,才说:“我叫伊孜。”
妲己恍然,垂眼点点头。
伊孜?很奇怪的名字,念着不怎么顺口啊。
伊孜……,等、等等,伊孜!
骤地,她瞪大眼睛,半是惊恐,半是怀疑地望着他。
帅气俊朗,桀骜不驯,眉宇间隐透着的那一股高贵气质,原来这些都不是巧合。
姬丹暗嘲自己,居然如此疏忽,竟没能将他认出来。
如此想来,他在此地的出现,她之前反常的态度,便已有了解释。
妲己,从第一眼,她便喜欢上了他吧?
想起刚才他的那句,“你喜欢我?”,姬丹就不免要苦笑。
这个“你”到底是谁呢?妲己,还是姬丹?
她又该如何回答?
说是,那不是真的,她并不喜欢他。
说不是,怕是妲己会抗议吧,他搂着她的那一刻,不就是出自妲己的意愿吗?
姬丹,你很聪明啊,不愧是三千年后的智慧人,我隐藏得这么深也被你察觉出来了……
她的身体里,竟然,有人在说话!
姬丹悚然,大惊,身子陡地一个剧烈的战栗。
“怎么了,很冷吗?”
伊孜微蹙着眉看看她。
她抽了一下嘴角笑笑,摇了摇头。
妲己,是你吗,是你在跟我说话吗?
霎时间,一缕无形的气流,从体内窜将出来,慢慢地,在眼前聚成了一个婀娜的女子身形。
尽管没有□□,尽管只是一个虚空的灵魂,然而她的美,依然让姬丹感到窒息。
她屏神凝视她,一抹她永远比之不及的娇媚的笑,如芙蓉曳水一般酥软柔腻。
妲己……
而她,妲己的本魂,只是轻瞄了姬丹一眼,款步挪到伊孜身边,在他弯曲的腿边跪下,手,没有实感地抚在他轮廓鲜明的脸庞上。
我喜欢他!
她回过头笑看着姬丹。
我不管他们为什么要把你送回来,但是我告诉你,姬丹,虽然你占了我的身体,可我绝不会让你跟伯邑考在一起,我要的是……
她俯首覆盖上他的唇,给了他一个长久而深情的吻。
冰冷的雾气,瞬间,包围了姬丹的心。
倒抽一口冷气,她用手捂住嘴,挺直的身子顿时如泄了气般地向后倒在了树干上。
怎么,怎么会这样?
明知,结果早已注定,她和他,本就有缘无份。
可是为何,“我绝不会让你跟伯邑考在一起”,让她感到深深地不安?
眼泪,如泻落的珍珠,挂在了她美丽的脸上。
泪水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其中的一缕,投到了伊孜的眼角边。
他侧过正仰头垂望的眼,微地一愣。
“你怎么了,好好的干吗要哭?”
姬丹抹干眼泪,摇摇头,正要说什么,却见一脸笑意的妲己正在慢慢进入自己的身体。
姬丹,忘了伯邑考,爱他吧,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不是吗?
只要你爱他,我想我们会相处得很好,而伯邑考,也会很好,相信我!
姬丹愣愣地看着,那一团白色的烟雾穿入胸膛,与自己融为了一体。
一体,呵呵,她们真是一体的吗?
姬丹傻傻地笑了两声,自她三千年前再次投生以后,从来,她们的灵魂就无法再彼此相融。
“喂,妲己,你到底怎么回事,从第一眼看到你,你就这么奇怪。”
姬丹抬眼,望着他略带嘲意的明净的眼睛,一股冲动从体内迅速窜起。
她用力地压了压,想扼制住那颗不属于她的心魂。
“对不起,伊孜,我必须要走了。”
逃,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她实在很怕,如果再与他单独相处下去,妲己会让她做出什么事来。
先不管他了吧,也不管以后终究要面对的那没有选择的选择。
此刻,她只想回到林外,伯邑考的身边,偎在他温柔的怀里。
挣开他的手,她慌乱地站起身,不敢再看一眼,转身便要跑开。
哪知,才跑出没两步,一个俊长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来不及收腿,她一头撞进他的胸口。
姬丹一慌,忙退开几步,匆匆地瞥他一眼,懊恼地转开身。
“你干吗挡着我,我真的要走了。”
伊孜挑眉笑笑,一手漫不经心地甩打着竹边低垂着的竹枝。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吗?”
“为什么?”
其实,她并没有多大兴趣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年,伯邑考不也是自己找进来的吗,再多一个人找到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伊孜回身朝着树的方向走去,饶有趣味地看着上面的名字。
观摩片刻后,他转过头,颇有深意地对她勾唇笑了笑。
似乎是领悟到了什么,姬丹快步走到他身侧,瞥一眼树干,急切地问道:“快说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本以为,她可以从他口里探得某些她急切盼望得到的消息。
然而,伊孜却只是耸肩一笑。
“我走在外面的小道上时发现有一些凋落的竹叶,顺着风的方向我就走进来了。”
仿若一个闷棍,打在姬丹头顶,一阵昏黑让她摇摇欲坠。
他,他真的是那个人吗?
市井的无赖把戏,他竟运用得如此娴熟。
不由地,气便不打一处来。
“那你干什么要这么看这个?”
她忿忿地指指树上的字。
伊孜采下一根细枝,沿着字的纹路描摩了一遍。
甩掉手里的枝条,拍拍手,他转向她,故作亲切地笑了笑。
“我一直在想,他到底是谁,居然把你和他的名字刻了这么久也能不褪掉。”
姬丹黯然,伸手摸了摸干枯的树皮上,清晰的字迹。
他是谁?
这还重要吗?
即使告诉了他,方荥,疼她,爱她,为她付出生命的哥哥,临死也不忘要保护她的哥哥,他,就能回来了么,所有的一切,就能改变了么?
“他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你,任何人都不可能再看得到他了。”
“走了?死了?”
他皱皱眉,毫无顾忌地一语道出那个让她心痛至今的字眼。
姬丹狠狠地白他一眼,转身离开。
伊孜一把拉住她,笑道:“怎么,生气啦?”
姬丹斜眼瞄了他几眼,低头柔声一笑,抽出手又在树边坐下。
“坐吧,既然你不想让我走,就跟我说说……你的事吧。”
刚才那般闹剧一闹,对他,她已全然没了戒备之心。
妲己,似乎也已经彻底隐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对这个对历史举足轻重人物的探猎兴趣。
司马迁说,他“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
姬丹抿嘴笑着偷眼打量了他一番。
以他帅气俊逸的外表来看,确确实实属于那种头脑聪明,身手敏捷的人。
只是,“材力过人,手格猛兽”,好像是有些夸张了,他很健,却不壮。
然而,他的知,言,他的矜人臣,高天下,以致于以为皆出己之下,也可从他眉目间的那种气傲势盛,放荡不羁窥看一斑。
一声暗叹,她不禁有些恻然。
如果,他的这份恃才傲物没有转变为日后的清高自负,刚愎自用,也许,史家笔下的文字又该是另一番景象了吧?
“在想什么呢,又笑又叹的?”
他凑近她,邪魅地对她一笑。
姬丹朝他不怀好意地笑笑,贼贼的眼睛不停地在他脸上打转。
“我在想,如果你不是长得这么帅,又这么聪明,喜欢你的人会不会更多一些呢?”
他的笑,瞬地一僵,顿在脸上,微微地有些抽搐。
她“扑哧”一声,对他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你很好看又很聪明。”
伊孜抓住她的手,又向她靠近了一分,蛊惑的眼神邪恶地撒向她。
“喜欢我的人不多没关系,我只知道,你喜欢我,就够了。”
脸,刷地红了,她想抽出手,却被他越抓越紧。
她无奈哀叹,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摆脱这种尴尬烦人的局面?
“啊,伯邑考哥哥,你来了。”
姬丹对着竹林入口处诧然一叫,趁他惊讶回头手微松之际,她脱身站了起来。
“你……”
“再见,伊孜!”
伊孜,商乙的儿子,子受辛,我们很快就又可以再见了吧?
她边跑边笑着向他挥手,眨眼的工夫,便像一卷尘烟飘然而逝。
望着她消逝的俏丽身影,他的唇边,闪现出一抹愉快而欣然的微笑。
“再见,妲己,我还会来找你的。”
斜上方,稀稀落落的叶片,在她离去后留下的残风中,飞舞着勾画出一道道美丽旋妙的曲线。
进来之初,这片奇特的独立一隅的竹林,就已对他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吸引力。
它不仅不美,甚至还有一种枯索的荒凉,可是却教他留连着不舍离去。
直到在那棵已近乎死亡的树上,他发现了那个名字。
瞬间的一眼,仿佛有一个什么东西,悄悄地打在了他的心上,当他竭力去捕捉的时候,却又平静一如往常。
于是,他讽然一笑,以为,那不过是自己在无聊之时,自我的心理暗示。
瞥过一眼后,他便不再理会,走进那间早已铺满灰尘,无人问津的竹屋。
屋的里侧,是一扇可以望见雾茫苍宇,曲峦峰脉的窗户。
他站在窗口,望了很久,这是一片他向往的辽阔。
那里,没有束缚,没有压力,没有管制,只有任他翱翔的自由空间。
然而,生于帝王之家,身为帝王之子,从坠地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注定要承受这一担凝聚着天下苍生的重负。
他明白,自记事起,他就懂得,这个责任他不能避。
所以,不论在文在武,他都努力去学习,去突破。
可是为什么,他觉得,所有人对他的恭维,远没有对王兄来得更真诚?
每一次的考试,比赛,他没有一项是输于他的,难道他不应该得到更多人更全心的拥戴吗?
思绪回收之时,屋外传进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缓慢而凝滞。
他没有开门去寻望,只在门边,透过那一条窄细的小缝,他看到,一个袅娜的身影,在树旁久久地伫立。
妲己!
几乎只是刹那的反应,他便能肯定,她,就是那个拥有刚才让他一时心神恍惚名字的女子。
原来以为,凭着对她倩影的判断,他已经将她的容貌想得很美。
却不知,当他站在她闭眼冥想的身前,他才发现,她的美,是不能用想的。
在与她互相对望的长长的几秒里,他就已认定,此生,她非他莫属!
那一句“喜欢我的人不多没关系,我知道,你喜欢我,就够了”,虽是带着调侃的笑,却也是他发自内心,对她的深深的告白。
妲己……
他向后仰靠在树上,对着正飘落在眼前的叶子,轻吹了一口气。
受到气息的撞击,叶的边缘,乱颤如轻拍的羽翼,缓慢地停落在了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