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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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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是透着初秋的薄凉。
撩起车帘,一阵清爽的夹杂着些泥土味道的晚风,软柔地扑面而来。
闭上眼,惬意地做个深呼吸,她扬唇笑了。
哥哥,妲己终于回来,回来看你了……
十年了,哥哥一定长得又高又帅了吧?
妲己好想见你,记住哦,要在那片竹林等我……
睁眼,仰望夜空,天际一颗璀璨星光闪着钻石的光芒,刹那间,如一滴泪,飘然坠下。
他哭了吗?
他是在埋怨,她给了他十年的空白吗?
越过无穷的暗夜,那个世界清寂孤冷,而他,宁然地立于一角。
恍惚地,他的脸隐现,柔美如昔。
只是,那一抹醉人的微笑,却已不见,心,似被封锁。
哥哥……
她想跑过去抓着他问,是什么夺走了他往日婉约的柔情?
为什么,他会如此地冷漠?
即使,在那个时候,他不得不离开的那一刻,他的笑还是那样地让人迷恋!
伸手去触碰,他笑了。
而身形,却一点一点地慢慢向后退去,越行越远。
妲己,世间有太多事是我们所不能操控的,只有当我们让自己变得更强的时候,我们才有资格有能力去保护那些值得我们去用生命维护的人……
“哥哥——”
猛地睁开眼睛,漆黑的一片,犹如依然身处梦中。
一双温柔手臂,轻轻将她拥入怀里。
“又梦到他了吗?”
凉飕的黑暗中,他的声音宛似一脉清泉流水,缓缓流淌。
头,埋进他的臂弯里,她颤抖着身躯低声啜泣。
他紧了紧手臂,侧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别难过,等我们到了那儿,我向父亲请示,带你去见他。”
噙泪抬起头,妲己满目忧伤地望着他,“我真的……还能见到他吗?”
“会的,他一定也很想见妲己呢。”
似乎感到了某种意念的侵袭,他觉得,那个柔美的水晶少年,其实,离他们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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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一支疾弛的箭,转瞬间,那块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已然踏在了她的脚下。
眺望着前方一座座屹然耸立的瓦窑,难言的乡愁,如洪水泛滥。
举目望天,澄澈如洗的琼宇,似一片波澜起伏的蓝丝绸缎,迤逦绵长。
一排雁,呜鸣着,在空中划开一道规整的斜线,一掠而逝。
她抬手,放在额前,微微地挡住,薄淡的云层间,细洒下来的秋日夕阳。
盂方,不过离自己的家族,百里的咫尺之遥。
站在山的这一头,远远地,还是可以望见十年前,漫天飘飞的迷雾焰尘。
物是,人却已非!
当年的爹,鬓已微白,如今,是不是有了步入中年的苍老?
那年的怨责,那年的忿恨,十年后,也该放下了。
生存,犹如一场跟命运的赌博。
赢,不过扬名立万。
输,也只是,再一次轮回的拚却。
北方的夕暮,窜起一阵微凉的秋风,她,禁不住打个寒颤。
双臂环胸,她莞尔一笑地垂眼侧回身。
走出几步,再抬眼,身上的凉,尽皆退去。
他如月的眸中,依然残留着午后的余温,似网撒遍她的全身。
“伯邑考哥哥,”妲己扬唇浅笑,“你怎么了,为什么站在这里不说话?”
一抹异色,在他清俊的微笑里,转而即逝。
“妲己,我们已经到了大半天,是时候要去参拜大王了,等会儿见到大王……”
突然之间,他发现,竟不知该如何告知她,要怎么做,她才能逃脱那双手布下的陷阱。
大王,万圣之躯,只一句话,他或她,便会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是,他怎能忍心眼睁睁看着,这个牵了他十年心魂的小女子,就此离他而去,他怎么舍得?
望着她的双眼,雾气有些肆意弥漫。
他微一垂眼,伸手揽住妲己,在她头顶,轻叹了一声。
也许,这些只是他的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也许,战争期间,大王根本无暇再去考虑打仗之外的事情。
“伯邑考哥哥,你在担心什么吗?不要担心,妲己永远都只爱伯邑考哥哥一个人。”
妲己紧贴着他温柔的胸膛,环抱着他,轻轻地道出心底最真的心语。
伯邑考哥哥,不要想这么多了吧,趁现在我们还有时间,尽情地爱我吧!
海枯石烂,天荒地老,妲己已不再奢求……
只求这一刻,所有的激情,能够点燃她未来几十年无望的生命……
如果,曾经沧海难为水,那么,就让她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伯邑考哥哥,你爱妲己吗?”
“当然,我爱妲己!”
“那伯邑考哥哥觉得妲己还小吗?”
他微微地,愣了一饷,才幽缓地勾起唇边魅惑的笑。
和着耳边吟唱的轻风,他抱紧她柔声说:“妲己好像真的已经长大了呢。”
妲己抬起头,清波盈眸,徘徊在他爱意肆虐的俊眉之间。
颊边,晕起柔粉的一层红云,在泛起微笑的唇边溢出动人的娇美。
“那么就在今晚,请伯邑考哥哥好好地爱妲己吧!”
然而今日的夜,却来得格外地迟。
原以为,参拜大王,只是礼节上必要的一个程序。
即使,姬昌要急于将她推出,那也只需要大王的一言允诺便可。
谁想,他与她的一夜失约,竟成了此生,她与他永恒的隔绝。
月露霜华,落于天际,笼上一层夜的秋冷。
飘黄的梧桐叶,片片漫洒在营地前广袤的沙丘原野上。
一片旋落而下的,还未黄透的梧叶,悄悄地掠过他额前飞扬的发丝,瞬间遮挡了他凝睇的视线。
一眨之下,眼前的事物陡然清晰充实了许多。
他拿起停落在自己膝上的叶片,手指微微地一松,随风,它又飘远了。
向前伸直曲着的腿,他的身体稍稍地向后仰去,用双臂撑着扎手的地面。
抬起头,一钩弦月,在黑雾浓云之间,发出惨淡的光芒。
他轻轻地闭了闭眼,吐出一口轻气。
她,还在里面,大王还未放她出来。
妲己?嗯,名字不错,人也长得好……
说这话时,他几乎能想见,大王脸上,带着某种意味的笑容。
本想就此托言请出,却不料,父亲的一句:他们刚到的军队尚未整顿完全。便将他一个人从大王的营帐中禀退了出来。
此刻,再想求见,却没了借口。
也不知她怎样了……
“大王,若无妲己的事,可否容妲己先行告退?”
营帐内,已在姬昌身边坐了近个把时辰的妲己,终于再无耐心,在他们谈论停顿的空隙,站起身开口自请。
商乙的一双正垂下思虑的眼睛,蓦地抬起扫向她。
微一怔之后,他展眉笑道:“怎么了,妲己,是不是觉得我们的谈话太闷,不想再留着了?”
话虽不严苛,语气似乎也挺亲切,但只需瞧上一眼,她便能一览无遗地看清,他眼底无尽的贪婪和暴虐。
妲己的双眼瞬而低下,一抹隐藏在唇边的冷笑一勾而逝。
“妲己不敢,只是这些军国大事,似乎不太适合让妲己听闻。”
“不适合?”他颇有深意地瞥一眼姬昌,笑了笑,“是啊,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适合,姬昌,你说有没有办法可以让她变得合适呢?”
妲己一傻,暗骂自己不会说话,这不是御甲自缚,自投罗网吗?
懊恼叹声,果听,姬昌成竹在胸地轻笑了两声。
“大王明睿,小臣确有一法子可叫妲己明正言顺地跟随在大王身边,诲听大王的教导。”
商乙双眉一扬,心知肚明,却要故作懵懂。
“哦?说来听听。”
姬昌含在嘴边的话,才要出口,却忽听帐外一声报。
“大王,伯邑考求见。”
商乙迟疑,有些愠怒地看了一眼帐帘。
“大王,伯邑考自称有降敌之策。”
心,豁地开朗。
商乙收敛怒意,笑从脸生。
“让他进来。”
随着帘子掀起的声音,一个细微的脚步声踏了进来。
妲己低头侧目而望,正对上他偷偷含笑的俊目,一个帅气调皮的眨眼溜过别人的注意,抛进妲己弥漫着痴迷的笑眼里。
是从哪一天开始,只要有了他的出现,她的眼里再容不下任何其他的东西?
是第一次,她看到他落泪的脸庞吗?
是那一次,他拥着她,承诺再不伤害她吗?
还是那一天,他孤独落寞的背影隐逝在她满目心酸的眼里?
或者根本就是,自她出生的那天起,她一生的归宿,就已成了她一生的疼痛。
妲己酸涩地扬一扬唇,转回眼,看着地上低洼不平的石坑,慢慢地模糊成一片。
“伯邑考,你有什么计策?”
大王的这一问不禁让他暗中苦笑。
计策?如果真有什么绝妙的好计策,他又何需等到现在?
“大王,其实小人并无什么降敌的计策,……”
话刚及此,整个帐篷就如入火窟一般,稍一触碰,便会是一场大爆炸。
伯邑考微一抬眼,只见大王额上的青筋,如蛇一般剧烈游走。
他垂目勾唇一笑,“但是,小人愿意带人潜入对方腹地,若寻得绝佳时机,再向大王回报,以备大王全面出击。”
什么!他要……以身犯险?
妲己悚然大惊,一双亮眸猛地转向平静如水的伯邑考。
动作太过迅猛,目光太过强烈,她忽略了上首向她悄然瞥过来的那两道微妙的视线。
“呵呵”两声低笑,商乙抚掌点头,一脸的赞赏之色。
“好啊,不错不错,不愧是西伯侯之子,有胆有谋,不负寡人的一番信任,”他转头看向姬昌,“姬昌,你看如何啊?”
姬昌微微躬身,浅笑道:“此也不失为一个可行之法,小臣听凭大王的旨意。”
心里一声极端鄙夷的冷笑,妲己甩了他一个寒冰冷眼。
圣人曾曰:姬昌“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然,在她看来,其,实乃“唯知时也”。
一个连自己抚养长大的儿子都不知道心疼的人,德,还能至于何高度?
“大王,妲己有一个比这更好的方法,不知大王可愿一听?”
她微笑着抬起头,走到伯邑考身边向商乙曲膝一拜。
商乙勾着一边的嘴角,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半晌,他才低头哼笑了一声。
“你说。”
“所谓‘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大王何不掩其耳目在营内故意松懈士兵军纪,示对方以懒散怠慢的印象,若能再加以言辞鼓动,他们必会主动迎击,此时大王可命先行埋伏在盂方四周的伏兵直捣他们的主窝,一旦对方士气大乱,大王自然无往而不胜。”
商乙敛眉深忖。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这确是一种诱惑敌人的好方法,只不过……
他瞥一眼坦然笑对他的妲己,问:“你怎知他们一定不会识破我们的计策,万一他们来一着将计就计,寡人又该如何处之?”
笑容一滞,妲己心下黯然,的确,这并非百分百绝胜之策。
博弈的双方,取胜的关键还是在于,对方应对我方行动时做出的决策。
“大王,自古以来,打仗,用的无非就是两种方法,一是直接用兵,二是用谋使计,既然是计,必定存在风险,如今,我方的军力并不比盂方强大多少,如果直接用兵,胜负可能性敌我均等,如果用计,若是被敌方识破,那结果也就相当于直接用兵的均等胜负结果,若未被识破,那大王可就是胜券在握了,大王,您看,您会选哪一种方法呢?”
妲己眉眼一弯,想来自己的分析,商乙该是明白的了。
哪知,她的长篇赘述换来的,却是他深沉阴冷的注视。
一双如鹰的眼,似一把闪着刀光的剑,刺得她心头猛然一震。
不动声色地,他斜眼望向姬昌,嘴角冷冷地一扬。
“姬昌,看不出来,你手下的一个小小女子也有这等本事,你倒是跟寡人说说看,还有什么人,是寡人没见过的。”
姬昌止不住一惊,侧眼望了望妲己,忙不迭地,跪在了商乙面前。
“大王明鉴,小臣对大王忠心耿耿,从不敢对大王有所欺瞒,小臣也没想到,妲己竟有如此一番计较。”
妲己啊妲己,这次你当真是把本侯给害惨了。
原想以你做交换,赢得大王加倍的信赏,结果却落了个自食其果。
罢了罢了,如此看来,你的价值倒也并不比大王的信赏低。
“大王,”他抬起头,看一眼商乙,“妲己所言不无道理,何不就……”
“住口,你以为寡人想不透这一点吗?”
一声怒喝,商乙狠白他一眼。
“伯邑考,”怒气消去,他漫不经心地叫了一声,“今夜,你带少许人混入盂方内部散布消息。”
“是。”
他垂目应道。
“大……”
一只手用力地阻止了妲己的冲动,手指轻轻悄悄地在她的手心游滑着。
没事,等我回来。
再顾不上礼节伦道,她侧头去望他,深深地,浓情地。
他的唇边洋溢着温情的笑,垂着的睫毛下的眼,笼罩着一层甜蜜的快乐。
是的,他很快乐,因为有她而快乐!
这般美丽如她,聪慧如她,灵洁如她,却把一颗纤纤细心交给了他。
要他,如何能不快乐?
也许,相处很短,但是这份快乐,却一生漫长。
营帐外的无人暗角处,星光点点闪闪,月色隐在了树丛后。
他紧紧地搂着她,将她狠狠地嵌进自己的怀中。
“伯邑考哥哥,你不要去,你答应了我的,今晚要陪妲己的。”
他的臂,不觉地,又紧了几分。
突地,他拉开她,一双楚楚可怜动人的泪眼,呈现在他柔情泛滥的眼底。
俯身下去,他的唇迅速地覆住了她微颤的双唇,贪婪地,吮吸着她的气息,她的味道。
有多久,她未再感到如此这般心酸纠扯的疼痛?
那是十年前,火焰起的那一刻。
那是十年前,坐上车离开故土的那一刻。
而今,这种落渊的痛又回来了。
为什么?明明,她能够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体,他的唇,他的舌。
难道上天是要用这一个热烈激情的吻,告诉她,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的疯狂,和放纵?
泪,如雨泻下。
落在彼此的唇边,滑入彼此交缠的舌尖。
咸涩,随之蔓延全身。
他,慢慢退出她的口,半睁开眼,小心地舔去她颊边不断坠落的珠子。
“不要哭,妲己,等我回来,我带你离开。”
……
悬起的薄布帘子下,一方浓郁月华洒满帐里一地的银液,疏透得真如一池汩汩流动的溪水。
不知何时,靠在床椽上的妲己已入了梦乡。
等,是啊,她一直在等。
月亮行过了半个天空,她知道,今夜,她已等不到。
鬓旁丝丝的柔发,顺着她微斜的脑袋,遮盖了半边的面颊。
阖着的眼角,一颗珠光颤动着它的光芒,而她,却睡得很安静。
丹丹,别担心,伯邑考很快就能回来了。
丹丹?
从小到大,把她叫做丹丹的,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只有她的大哥姬涔。
自她懂事起,她就已经无数次警告过他,在公众场合,不许叫她丹丹。
那样的称呼,再加上他叫她时的那种口吻,总会让她有一种心里毛毛的感觉。
然而,时隔十几年后,这短短的一声亲昵,却让她感动非常!
哥……
她沿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双亲切的俊眉笑眼正柔和地望着她。
哥,你好吗,爸爸妈妈都好吗?对不起,哥,你们一定很气我吧?
小傻瓜,我们怎么会气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命,谁也逃不掉,爸爸妈妈和我会等你回家。
回家?我真的能回家吗,哥?
姬涔的眼,轻轻地一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嗯,只要你做完了你该做的事,你就又能回到……我们身边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身体慢慢地,在消失,一片白色迷雾中,他的笑,在融化。
哥,你别走!
姬丹试着去抓他,却只是虚空。
妲己,到了不得不分离的那一天,不要忘了,他……很爱你,永远,生生世世……
“哥!”
妲己从床上一跃而起,帐外,已是晨晓。
他很爱你,永远,生生世世……
他……?是谁呢?
她怔眼望了望隔着帘子的帐外。
咦,帘子垂下来了,自己掉下来的吗?
对了,她昨晚不是坐着睡的吗,怎么刚才她好像是躺着跳起来的?
正要回头,一只手臂迅如闪电般,将她拉向了自己的胸前。
“你就真的这么想他吗,就一点都不担心担心我吗?”
有点气,有点酸,但更多的,却是戏谑。
妲己嘻笑一声,撑起身子,盯着他看。
半天不闻声音,伯邑考慢慢睁开双眼,毫无准备地,被她在唇上狠咬了一口。
“啊,好痛,妲己,你太野蛮了。”
一个翻身,他便将她压在了身下,一抹坏笑在唇边隐现。
刚想再出言戏弄她两句,却发现,她的身体有些微微颤抖。
撩开她遮脸的头发,只见,她咬着唇,拼命地遏制已涌到眼里的泪。
他一惊,忙退开身,把她搂进怀里。
“妲己,怎么了,别哭,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妲己用力地陷进他的身体,抓着他身前的衣襟,低声地抽泣。
“讨厌,我讨厌你,害得我一整晚都好担心好害怕,怕第二天醒来还是看不到你。”
伯邑考松一口气,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门。
“笨蛋,你好傻,我不过是去偷溜一圈而已,怎么会有事呢?”
妲己吸吸鼻子,破涕为笑,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结果怎么样啊?”
伯邑考拭去她眼边的泪痕,颇不在意地扬了扬眉,笑说:“那边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接下来只等大王的军队部署了。”
妲己伏在他的胸前,营帐门前,疏疏落落地响起士兵们越来越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