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三千年寻觅》玄凝月

12、第十一章

　　三日后，便是与吕尚约定的来访之日。

　　他与姬昌之间的谈话，妲己并未参与，也不知晓，他们的初次相遇，会是怎样的一种情景。

　　他来时，曙光才破云层。

　　而当妲己再一次在院里看到他时，只剩血色残阳掩于云端。

　　一如三日前，他还是那样清朗俊缈。

　　只是唇边的笑，更多了一份对她的喜爱。

　　落梅下，他噙笑凝视她，这个小女孩，他很想见她呢！

　　“妲己，”他蹲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谢谢你，我明日就起程回东夷了，希望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妲己回之以甜甜的笑，其实没有她，对他来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么着急吗，再过两天就是新年了，不可以过了再走吗？”

　　吕尚低笑着摸摸她的脑袋，“过了年妲己也还是个小小女子，等妲己做新娘的那天，我一定来祝贺。”

　　妲己不禁扯动嘴角讪笑了一下。

　　新娘？他能去参加商辛的婚宴吗？

　　“吕先生，妲己能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

　　“帮妲己占一卦。”

　　他的眉，止不住向上一挑，笑问：“你要占卦？为何事？”

　　妲己默语，看着他的眼睛，缓道：“妲己以后的命运。”

　　一道讶异的闪光，掠过他的眼，她的这双灵眸内似乎深藏着些什么！

　　“妲己，占卦只能针对某一件具体的事，是凶是吉才能有个定论，命运是无法通过卜卦来预测的。”

　　妲己微一转眸，在某一处稍稍地停了片刻，才回眸笑道：“那么，就占妲己是否能嫁给自己爱的人吧。”

　　自己爱的人，她可以吗？

　　这一要求会不会太多余了，历史不是早已告诉她了吗？

　　也许只是想求得一种心理上的安慰，她多么希望，他能骗她说可以！

　　暗讽自己的天真，她有些后悔向他提出这一请求了。

　　就在她拒绝去听占卜结果时，他竟跟她说了一句：

　　这是一支白卦，无凶无吉。

　　她追问何为白卦，白卦的结果是什么。

　　他却摇着头神情迷惑地告诉她，白卦其实是不存在的，凡事好与坏，成与败，都该有个结果。

　　可是，他却在她身上卜到了有生以来唯一的一支白卦。

　　转身离去之际，他深深地凝望了她片刻，隐在平静眼波后暗起的汹涌卷走了之前对她的那份喜爱。

　　没留一句抚慰的话，他走了。

　　望着他飘然的青白背影，一层朦胧的冷色浮上眼帘。

　　他是不是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还是他看到了妲己祸害商朝的未来？

　　白卦，那又意味着什么，是不是，她可以理解为，她和他并不是没有可能？

　　侧过头，看向刚才定睛的那一处，他已经慢慢向她走来。

　　他揽手抱她，紧紧地，抱着她。

　　“妲己，不要担心。”

　　妲己双手环着他，她知道，他误会了，他以为她在为那支白卦而难过。

　　其实，他不明白，就是因为它，她才又感到了希望的存在。

　　如今真正要付出努力，做出争取的人，不是他，而是她。

　　“伯邑考哥哥，后天就是妲己七岁的最后一天了，你陪妲己一起迎接明年的第一个日出好吗？”

　　“嗯，妲己也已经八岁了呢，以后每一年的第一个日出都让我来陪妲己迎接吧！”

　　鼻子，忍不住地酸了一酸，声音也好像有些哽住了。

　　“嗯，那我们一言为定。”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宴厅里，盛筵满席。

　　家臣，喜庆地跪坐于两侧，举杯互祝来年的家之祥和，国之昌盛。

　　然而，因为主人姬昌的缺席，毕竟还是少了一些团圆的气氛。

　　暮色四合的傍晚，天，却不合作地下起了小雨。

　　首席上，太姒抱着姬处，一一地收下了臣子们连同丈夫一起的那份祝福。

　　四年前，她美丽年轻的容颜，此刻，更是添了一份成熟女子的风韵。

　　已生了七个孩子的她，却仍如一枝盛夏娇艳绽放的百合那般纯丽淑静。

　　温柔含笑的眼，如寒夜一阵暖风拂过在座每个人的脸庞，最后将视线停留在了一身艳红似骄阳的妲己微笑的眉眼。

　　“妲己，到这边来。”

　　太姒的手对她微微一招，和煦的笑在唇边浮起。

　　“夫人。”

　　她走到她身边，握住姬处不断拉扯着她衣袖的手。

　　“处少爷好可爱呢。”她逗他。

　　姬处呵呵地笑了，一双机灵大眼眨巴地瞧着妲己。

　　“妲己不可爱，都不来找我玩，娘，你罚她。”

　　他嘟起小嘴，撒娇似的斜着眼睛看她。

　　太姒柔柔地摸了一下他的脑袋，宠爱地瞥一眼怀里的宝宝。

　　“妲己，”她腾出一只手，将妲己拉近自己身前，“明天就该八岁了吧？”

　　“嗯。”

　　“还记得你来的时候，也差不多才是处儿这么点大，一转眼四年都过去了。”

　　年华易逝，美人已近迟暮之年。

　　如太姒这般美丽一如往昔的女子，也禁不住为之感叹。

　　“再过些许年，妲己就该长成一个人人艳羡的妙龄少女了，到时候，”太姒低头笑了笑，“只怕来提亲的人要把姬府的门槛也踏破了。”

　　话音刚落的那一瞬，背后，似有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扫向了她。

　　无需回头，她也知道，那抹让她心疼的忧郁，是来自他的眼中。

　　尽管，这一抹忧郁已被另一道火热化得极浅极淡，却依然透入了她的身体。

　　她垂眉轻轻一笑，那就让她来告诉他，她的心吧！

　　“夫人，妲己前两天学了一首曲子，趁此今夜除夕欢聚之时，让妲己奏给各位听可好？”

　　太姒含笑点头应允。

　　一支精心打制而成的凤箫，送到了她手上。

　　手，轻抚过光滑的箫面，火光的照耀下，斑驳地反射出丝丝的柔色线条。

　　试过音，低得圆润，柔，却不腻。

　　顿足气，一串缠绵音符，从她唇边，委婉地流泻而出。

　　音高处，不过一个女子痴情怨艾的宣泄。

　　低沉处，无奈命运的捉弄，一颗满载深情的心，只凭流水长东去。

　　《无悔》，大概也就是她对他一生的心意了吧！

　　痴也好，怨也好，命运的捉弄又如何！

　　只一颗不悔的心，便足以让她，有一生快乐的理由！

　　乐近尾声，最后一个音符，缓缓地收于她有些微颤的唇齿间。

　　余音还绕，空气袅娜地宕着，旋在各人耳旁。

　　蓦地转眼，泪珠滚滚，锁住他俊美忧伤的笑脸。

　　伯邑考哥哥，你听到了吗，你明白了妲己的心吗？

　　你知道吗，妲己最爱看你笑的样子，就这样笑吧，永远都不要让它消失！

　　即使，有一天，妲己不能再看到……

　　筵散，夜深。

　　雨，还在打着它的节奏。

　　明日的日出，已是不可能再看到。

　　那么，明日的明日呢？

　　他又可以陪她看多少个明日的日出呢？

　　以后每一年的第一个日出都让我来陪妲己迎接吧！

　　每一年的第一个……

　　多么简单而又朴素的愿望，可是，他，终将还是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打破自己的承诺！

　　檐廊里，雨丝随着一阵猛烈的强风，刮在他们的脸上。

　　如抽丝般的疼痛，唤醒了她多愁的心绪。

　　呵，一声自嘲之笑，至少，他现在还在她身边，不是吗？

　　“伯邑考哥哥，今天，我跟你一起睡好吗？”

　　她抬头看他，殷切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而他，却没有立即给她一个肯定的微笑，犹疑之色在他烟雨迷蒙的眼里闪逝。

　　“好……”

　　几乎同一时刻，另一个强硬的嗓音在她黑暗的身侧响起。

　　“不行。”

　　他一把拉过妲己，分开她与伯邑考的距离。

　　“你怎么可以跟大哥一起睡，这于礼不合！”

　　妲己挪开他拉着自己的手，走回伯邑考身边，双手挽着他。

　　“从我进府的那天起，我就是伯邑考哥哥的人，我为什么不能跟他睡？”

　　姬发的面色，倏地一沉，斜眼瞥过伯邑考，一抹不屑之意溢于眼底。

　　他猛地拉起妲己，拨开姬旦等人，往廊道的一侧跑去。

　　“二弟！”

　　“二哥！”

　　他们各自对望一眼，拔腿追向姬发抓着妲己离开的方向。

　　不明所以的妲己，被强迫性地拽进了一个漆黑的房间，房门，被狠狠地闩上。

　　窗外依稀透进的淡薄月色，不偏不倚地照在了姬发有些发青的脸上。

　　他俯望她，有如望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珍宝，却被他硬生生夺过来之后呈现的一种心酸快意纠杂的情愫。

　　“二少爷，你这是干什么？”

　　妲己对上他的眼，安静而又从容。

　　闪过一丝馁色，他闭眼将脸转到别处，吸过一口气，才又缓缓转回来。

　　“妲己，不要再说你是大哥的人，你不是，你知道吗？”

　　妲己向他靠近一步，借着微弱的夜色，她看到，他的脸如月柔和。

　　她抿嘴扬起唇角，伸出一只手，帮他抚平他散到身前散乱的细长发梢。

　　“二少爷，我明白你对妲己的好，可是我不能接受。”

　　他抓起她的手，问：“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用一双琉璃般水润的眼凝笑望着他。

　　沉默半晌，他的嘴角，蓦地一勾，讥诮随之显现。

　　他白皙的手指一缕缕地梳理着她的头发，眼睑上覆盖的睫毛挑动房里仅有的那一道淡薄月光。

　　“你还这么小，我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来让你改变主意，我姬发想要得到的东西，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所以，”从柔丽的发中抽出手，抚上她的额头，鼻子，停在那两片如樱般娇艳的嘴唇上，“别再说什么你是谁的人，你不能接受这样的话。”

　　是啊，她怎么忘了，他是姬发，是克商的武王！

　　如果不是有着坚强的信念和意志力，又怎能一举攻灭拥有六百多年基业的商王朝？

　　她，一个小小的女子，于他而言，又有何难可言？

　　“好吧，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妲己一定不再拒绝。”

　　她暗笑，那么一天？哪一天？喜欢他，接受他，还是和他在一起？

　　无论是哪一种，她知道，“那么一天”永远不会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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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时分，天又冷又黑。

　　正迷迷糊糊睡着的妲己，被一双手轻轻地推了一推。

　　她一甩手，翻过身，继续她的美梦。

　　“妲己，快醒醒。”

　　“讨厌，我好困，别吵我。”

　　她低声嘟囔，突然之间，紧裹着被子的身体一轻，脑袋好像撞上了一个温温软软的东西。

　　好舒服，准又是老哥姬涔拿她开涮了。

　　算了，不管他，先睡了再说。

　　梦中的她向那个“东西”靠了靠，甜甜地浮出了笑容。

　　一阵飕飕冷风，闯入她的睡梦，击破了她正幻想的好梦。

　　缩了缩身子，她徐徐睁开眼。

　　一层将散未散的黑雾像一张一点便破的薄膜笼在天宇之上，初露的火红朝阳似要从黑色雾霭中冲将出来。

　　眼，向上一抬，朦胧雾色中，一张向远方眺望的俏逸脸庞印入眼帘。

　　“伯邑考哥哥？……我们这是在哪儿呢？”

　　好像记得，就在前一秒，她还在姬发漆黑的房间里。

　　后来……

　　啊，对了，幸好伯邑考哥哥和三少爷他们来了，不然，只怕现在她还在睡在二少爷的床上呢！

　　“你看，我们现在是不是离天空特别近，只要稍一抬眼，就能看见一层层浮云流在我们头上。”

　　伯邑考微仰着头，扬着一抹梦幻似的浅笑，眨眼望着近在咫尺的流云。

　　凌晨冷冽的风，吹拂着他耳边的细发，一丝丝地掠过她的面颊，柔得让人心碎。

　　妲己痴痴地望着他，昏暗的天色里，他，仿佛只是乍然而现，转瞬而逝的神之子。

　　也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痴迷，他低下头，笑看她。

　　“怎么了，你不是想看日出吗？”

　　妲己柔柔一笑，从厚实的被衾里伸出一只手，抚抚他的眼睛。

　　“伯邑考哥哥，你一晚没睡吧，你瞧你的眼睛都有些红了。”

　　他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心，重新裹进被里。

　　万道红霞，似火焰一般，燃烧了整个地平线。

　　寂凉的迷夜，顷刻之间，化成火红的霞幕。

　　“你快看，太阳出来了。”

　　伯邑考伸手指向那轮已露脸的朝阳。

　　“嗯，好壮丽，伯邑考哥哥以前看过吗？”

　　这样激动而纯真的表情，在他脸上，她第一次发现。

　　与大自然相比，人，是何等渺小！

　　而他，更是渺小的人中，那微小的一粒尘沙！

　　壮丽，让人欣赏，让人感叹，却也让人自卑。

　　伯邑考挪移开凝神观注的目光，嘴角不觉瞬地一扬。

　　几乎在他侧头的同时，一个身影蓦地窜到他眼前。

　　定睛一看，不禁疑惑，他，怎会也在此时来到此地，纯属巧合吗？

　　未及开口，却已听得怀里的妲己一口惊讶。

　　“三少爷，你怎么上来的，这个屋顶好像离地面有些高度啊。”

　　姬旦在她身旁坐下，侧头笑瞥了他俩一眼。

　　“大哥怎么上来的，我就怎么上来的啊，你以为只有你的伯邑考哥哥有这样的本事吗？”

　　他揶揄她。

　　她的脸，微地有些泛红，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瞎说，三少爷也是来看日出的吗？”

　　“是啊，”他转过头看她，笑问，“妲己不想我来吗？”

　　“呵呵，才不呢……”

　　“大哥，三哥，我们也要看，快带我们上去。”

　　妲己一愣，却见姬旦对她眨了眨眼，一脸坏坏的笑。

　　好家伙，还带了小跟班呢！

　　“妲己，你好不义气，这么好的事居然不叫上我，真是难为我白替你挡二哥的灾了。”

　　一步一步踩着瓦片走上来的姬度顾不得脚底的踉跄，一见妲己，开口便是一顿小小的牢骚。

　　忿才泄完，刚想舒一口气，却不料身体重心突地不稳，向后栽去。

　　不知是谁眼明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用力一拉，他又“哎呀”一声，整个地向前趴倒在了瓦上，妲己的脚边。

　　“哈哈哈……”

　　一阵风铃般脆亮的笑声，如山谷中莺的鸣唱一般，清亮而悠远。

　　姬度回转头，忿忿然地狠瞪一眼刚才救他又害他的人。

　　“六哥，你不用这样替她出气吧，我不过说说而已。”

　　“度少爷，那你可就误会了，鲜少爷才不是要帮我，如果他真要帮我，刚才就该让你从这里一头栽下去。”

　　妲己朝着他做了个俏皮的鬼脸，转过眼笑眯眯地问道：“哦，鲜少爷？”

　　姬鲜微微一笑，扶起姬度，在一旁对着太阳初升的方向坐下。

　　回头看一眼妲己，又转了回去望着红透了的天宇，他说：“这么美的景象错过了，真的是太可惜了，可是，也确实有太多令人向往的美好事物，我们不得不放手。”

　　黑雾已散开，曙光已洒下。

　　气氛，却变得仍如夜般，异常地静穆。

　　数双眼，迷离而又辽远地眺视着布满金光的碧海晴天。

　　也许他们中，依然会有人不懂，既然美好，既然喜欢，为何还要放手？

　　就像此刻，日出的美，他们领略了。

　　就像这些年，在一起的快乐，他们享受过，未来，还要一起分享。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们相约，一起来度过这美好的一刻吧！”

　　刷地，所有人的眼睛，齐齐地转向这个年少纯美的十岁男孩，姬郑。

　　“即使真的有很多东西我们抓不住，但至少现在，我们还可以拥有很多美好的时刻，不是吗？”

　　于是，他们约定，以后每一年的新一天，都要一起迎接那壮丽的一刻！

　　而事实上，他们也真的遵守了这个约定。

　　未来的五年里，这一天，无论是有雨，还是有雪，黎明破晓的那一刻，他们总是能最先互道一声“新年快乐”！

　　可是，他们不知道，第五年的那个红光满天的清晨，便已是最后一次他们约定的实现！

　　那一年的冬季，没有下过一片雪，可是，却冷得异常。

　　连着数日，天阴翳得像是要压了下来。

　　他们的心，抑乎是有了某些预感，而郁郁地沉重起来。

　　也许，曲终人散，再长久的盛筵，也会有终要撤席的时候。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场筵席撤得如此仓促，竟未留给他们一点挽留拖延的余地。